第一百五十五章



()林寂就那麽站着,過了好久,都沒有半點動靜,他隻是沉默的站在那裏,面對大海,目光空茫。林塘在他身邊,顫抖着叫了一聲“父親。”

林寂似乎才發現他的存在,盯着他看了半晌,但,不置一詞,他這樣,林塘戰栗得更加厲害了,他沒想到事情的結果會變成這樣,這跟楚少卿跟他說的不一樣。

楚少卿明明說,他要當着林寂的面把“林塘”遣送走,再讓他這個假冒僞劣的“傅狄”上位接管林家,隻要,隻要等到林寂來……可爲什麽,傅狄會死,楚少卿的手下,爲什麽會殺了他?

“父親……”

林寂突然轉過身,仿佛聽而未聞一般,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往回走去。那些人立刻攙扶着他往前走,林塘剛想追上去,卻被攔了下來。他還想掙紮,卻隻見雇傭兵隊長回過頭,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大少爺,别追了,去包紮傷口吧。”林塘不明所以,直接愣在那裏,怎麽了,又怎麽了?

“爲什麽不讓我追?”那隊長搖頭,聲音放低,好像也有點淡淡的心酸。

“魁首哭了。”

飛機上,林瀾神色淡淡的幫楚少卿處理傷口,他的胳膊被流彈劃傷了,傷口不算深,可是流血比較多。林寶貝悄無聲息的縮在角落裏,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是他多慮,他媽咪現在明顯的氣場不多,如果不是顧忌着他爹地胳膊上的傷,他估摸着他爹地現在已經被炮轟了!

“願意開口和我說說你這麽做的原因嗎?”林瀾包紮好楚少卿的胳膊,靜靜的坐在他身邊,從林寂接到電話的時候,她就覺得不對,她一直以爲,楚少卿的目的是殺傅狄,到現在,她突然覺得她錯了,她一直沒懂得楚少卿的最真實的想法,也許,他的目的從來不是簡單的殺死傅狄,而是……毀了林家……

楚少卿看了林瀾一眼,低下頭,聲音低沉沉穩,帶着一貫的大氣和嚣張。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無法掌控的事情,如果隻是殺了傅狄,那不是我的目的,林寂于我來說一直都是威脅!我不顧允許有這樣的威脅存在在我的生活裏。”

“所以你就讓林寂親自開槍射傷傅狄,這樣,即便傅狄不是他親手殺的,他也會一輩子處在自責中。”

林瀾眸光裏染上些許火光,楚少卿的冷漠淡然谙于算計讓她覺得,覺得有那麽點的……心冷!他就那麽不動聲色的把一切掌握在手裏,然後用一種超脫到冷漠的心态去看那些人像小醜一樣按照他規劃的劇本演出……

他怎麽能這麽下的去手,那是林家,那是她的……根。

“我楚少卿,會爲我做的每一個決定負責,我知道,你恨林寂,但從你們父女重逢的第一天開始,我就知道你下不了手殺他,他是你父親,我也不能殺他,但是,我會讓他爲他曾經的過錯付出代價,然後……很難再站起來……”

楚少卿輕輕的把林瀾抱在懷裏,吻了吻她的額頂。

“怪我了嗎?”

“……沒有,我不是怪你,我隻是覺得,你怎麽連一點後路都不給自己留呢,如果林寂想要複仇,你首當其沖。”

林瀾有點無力的靠在楚少卿身上,他這麽決然,怎麽比她這個殺手還要狠上一百倍。

聽到林瀾半是抱怨半是心疼的話,楚少卿突然就樂出了聲,捏了捏林瀾的臉,聲音裏含着點笑意。

“所以你以爲我把林塘留在林寂身邊是爲什麽,放心,我不會讓自己走進死路的。”林塘心軟,無論過了多久,他都改變不了他軟弱的本性,他連傅狄都殺不了,自然也不會讓人殺了他。

“……你!”林瀾驟然瞪大眼睛看向楚少卿,半晌捂住臉哀歎,她怎麽會擔心這個妖怪,他簡直就是貓妖,有九條命,殺不死。

“媽咪,你就不要擔心爹地了,有這時間還不如過來哄我睡覺,爹地是禍害要遺千年的。”

林寶貝從角落裏探出頭,聲音稚嫩,但是不難聽出裏面含有對楚少卿的崇拜,他爹地簡直就是他的偶像。

“來,寶貝,爹地哄你睡覺。”楚少卿張開懷抱示意林寶貝過來,笑容妖孽又放蕩不羁,林寶貝毫不羞澀屁颠屁颠的跑過來,像一頭逮擊炮似的撞進楚少卿的懷裏。

“哦爹地,寶貝最愛你了!”

“爹地也愛你。”父子兩人深情款款的對望着!林瀾痛苦的轉過臉,她怎麽攤上這麽一對父子!太燒腦了!

“哎,對了,孩兒他媽,先别顧着惡心,等我們回家了,把證兒領了,我已經通知手下回家拿證件了,我們的飛機會直接停在民政局的……上空。”

“爹地,寶貝膜拜你。”林寶貝豎起大拇指,他終于有一對實至名歸的父母了!

“好說好說。”楚少卿擺擺手,揚揚下巴,等待林瀾的反應。

“那就去呗,再不去,我都不打算嫁了!”林瀾聳聳肩膀走向休息室裏……睡覺。

林寶貝看到林瀾霸氣酷狂拽的背影,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楚少卿。

“爹地,請發表一下你的看法。”

“是爹地的錯,竟然讓你媽咪等這麽久,爹地檢讨。”楚少卿從善如流的低頭認錯。林寶貝摸了摸下巴,咣的一下砸在楚少卿肩膀上,學着他媽咪,閉眼,睡覺。

楚少卿笑了笑,抱着林寶貝走進休息室,于他來說,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會很消停。

而自從那天晚上以後,林寂有整整兩天閉門不出,一個人呆在傅狄的卧室裏,不吃不喝,任誰敲門都不開。那些跟了他幾十年的心腹親信都急瘋了,周正着急上火,嘴邊起了一圈血泡。

要不是怕林寂在裏邊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情來,他幾乎都想開槍崩門!林塘包紮完傷口也來了,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砰砰砰砸門。道上其他人隻知道林寂死了一個最喜歡最能幹的小兒子,林家上下也隻知道小公子是當着他父親的面跳海自盡的,但是隻有林塘知道,傅狄他不僅僅是父親最喜歡的兒子,還是父親這一輩子唯一真心看中的繼承人,那是他半生的心血。

傅狄那一跳,把林寂這輩子最後的希望都徹底粉碎了!林塘真怕他父親一時想不開就此跟着去了。跟權力繼承什麽的都無關,他隻是單純害怕而已。他苦苦掙紮了那麽多年,好不容易能回到林家,他不奢望能取代誰,也不想要任何人死。

可是現在,他已經死了一個能幹的弟弟,如果緊接着再死一個強悍的父親,如果林瀾不回來,那林家也就剩下他一個了!所有動蕩、所有問題、所有困難、所有無助……全都隻能由他一個人來承擔!

林塘一想到這一點,就心裏發寒。是的,在船上的時候他的确想過一舉殺掉傅狄,但是那隻是慌張之下的一時決絕而已,如果當時情況不那麽急迫的話他說不定願意自己死救傅狄活。

況且如果父親因此而有了什麽三長兩短的話,林塘心裏會一輩子都無法安甯!當年就是他對不起傅狄,現在他回來了,又間接的害死他。種種悔恨交加的心情讓林塘哭得格外真切,别說林寂在房門裏如何,他在房門外是哭得歇斯底裏,幾乎要昏過去了。

周正怕林塘也跟着一起出事,趕緊半強迫的把他扶起來,一溜煙送去輸液。結果一瓶葡萄糖還沒輸完,林塘把針頭一拔,翻身就往房門前沖。周圍人要攔攔不住,隻能争先恐後的跟着他。

林塘往房門前一跪,聲音嘶啞得不成語調

“父親求求您!小狄走了,您要再有什麽三長兩短的話林家就完了!您再不開門我就跪在這裏不起來,我跪死在這裏爲止!父親!父親求求您了!要是小狄他在天上看到您現在這個樣子,您叫他情何以堪!您叫他心裏多難受!……”

他哭得實在是太慘烈,周圍不少人也都紅了眼眶,紛紛上前去拉的拉勸的勸。……林寂坐在書桌邊的扶手椅裏,望着空氣中漂浮着的細小的灰塵,面無表情。

那鼎沸的人聲,那紛亂的步伐,那世俗中的一切,仿佛全都跟他毫無關系。他完全聽不見,看不見,觸碰不到,感覺不到,整個人仿佛還浸在那天夜裏刺骨的海水中,冰冷難言。他的小狄走了。那個送給他生日禮物,那個在孩童時代對他微笑對他撒嬌,叫他爸爸的孩子,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了。

十幾年前他牽着這個孩子的手把他領進家門,那一天的種種還鮮活如同昨天。他那樣愛他,親手撫養他長大,教他念書寫字,教他彈琴畫畫,教他習武健身,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愛就像一顆種子埋在心裏最深的地方,十幾年來日日夜夜汲取着他的血他的肉慢慢長大,成爲纏繞他心髒的一株蔓藤。

随着他的呼吸,随着他的心跳,跟他的心髒合爲一體,注定了不可分離。然而轉瞬間,那一株他親手種在心髒裏的苗被活生生拔除了,連血帶肉硬生生撕裂了,傷口被強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鮮血淋漓,慘烈猙獰。

那痛苦是如此讓人痙攣,讓人瘋狂到絕望。一開始還哭得出聲流得出淚,到最後就連眼淚都沒有了,哭都哭不出聲音來,嘶啞的喉嚨迸裂出血,卻一切都靜默無聲。明明還記得的,那個孩子身上的氣息,他說話的聲音,他笑起來的模樣,他眼神裏鮮活明亮的光芒。

明明都還是記得的,隻要閉上眼就能出現在他眼前,隻要閉上眼就能聽見他玩鬧撒嬌,聽見他一聲聲,一聲聲叫着爸爸。林寂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色暗了又亮了,太陽升起又落下了,時間的流逝仿佛指縫間細沙溜走。十幾年光陰就仿佛大夢一場,醒來之後茫然四顧,那個人已經頃刻之間灰飛煙滅,這蒼茫的世界上隻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冰涼。

恍惚間林寂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傅狄跳海的那一刹那,他也死在了冰冷的海水中。他不該回來的,他應該跟小狄死在一起。他那個最冷血卻又最深情的小兒子,不應該一個人死在黑暗冰涼的海底,不應該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那裏。

他也許會害怕,也許會孤獨,也許會想念自己尚在人世間苟延殘喘的父親。他也許會希望那個曾經許諾過一輩子保護他的父親能夠下去陪他,和他一起,走完最後一程。

……房門在緊閉兩天兩夜之後被打開了。林寂自己走了出來。周正剛想松一口氣,然而這口氣就再也沒有吸回去——林寂這時候已經沒意識了,林塘和其他人的哭叫拉扯他都感覺不到,隻知道往外走。周正一看就知道不對,林寂這時候眼神是渙散的,目光沒有聚焦,他并不清醒,絲毫沒有往日震撼整個黑道帝國魁首的神采。

林塘幾乎都吓呆了,連滾帶爬的沖上去抓住他,拼命叫着

“父親您要去哪裏?父親,節哀啊父親!來人!來人啊!”衆人都一窩蜂的沖過去,拉的拉扯的扯,但是完全攔不住。林寂踉踉跄跄的,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跟他無關,他眼裏沒有任何事情,沒有任何人。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這裏的老管家走上前,輕輕推開了林塘,說

“大少爺,小心呀。”林塘跪了一天多,已經很虛弱了,被他一推就不由自主的往後倒去。周正慌忙接住林塘

“快來人扶着大少爺!魁首,魁首……”林寂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再往外走,因爲老管家擋在他前邊,輕聲道

“先生,就算您想去找小少爺,也得先整理整理、換身幹淨衣服再去呀。您這樣狼狽,萬一被小少爺看見了,他能不笑話您嗎?……”

不知道是他的話起了效果,還是其他什麽原因,林寂眼睛裏竟然閃現出了一點光芒,腳步也不知不覺的停下了。過了好幾秒鍾,才聽他張了張口,聲音嘶啞而低沉

“……小狄……他回來了嗎?……”老管家說

“回來啦,回來啦,……但是您總得打理好了,才能去見他呀,是不是?小少爺最愛幹淨啦……”林寂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圍都一片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緊張的望着他們,手心裏捏着一把汗。也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隻見林寂終于緩緩的點了點頭,喃喃的道

“是,你說得對,小狄他……最不喜歡人邋邋遢遢的,……”他仿佛是要回去整理一樣,慢慢的轉過身,又往房間裏走。但是搖搖晃晃的沒走兩步,突然猛地噴出一口血,然後就一頭栽倒下去。周正吓得魂飛魄散,趕緊沖上去扶住他,周圍一片炸開了鍋的叫醫生,鼎沸的人聲和紛亂的腳步聲,一時林家上下慌做了一團……

但是誰都沒想到,當天晚上,林家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起暗殺未遂事件。曾經與林塘交好的許家,看不慣林家的家大業大,借着探病的借口,有殺手裝扮成随從混在裏邊,想趁機混到病房去暗殺林寂,但是被及時發現并擊斃了。當時如果再晚半分,可能一切後果都将會不堪設想。

林塘得知消息後匆匆趕來,一見面二話不說,立刻跪倒在父親眼前。那幾個人都被押倒在地上,林寂坐在那裏,冷冷的看着。甚至當林塘跪在腳邊上的時候,他臉上的神情都半分未動,隻淡淡的問

“阿塘,你說這幾個人該怎麽處理?”

林塘呐呐不敢言。林寂轉向周正,輕描淡寫的道

“殺了。”那幾個人都一震,齊齊望向林塘,但是林塘隻跪在那裏一個字不敢說。很快幾個警衛員把他們堵上嘴巴,連拖帶拽的弄了出去。

病房裏隻剩下這父子兩人,一個坐着,一個跪在地面上,戰栗不已。最終林寂開了口,慢慢的道

“林塘,這件事我知道你沒有參與,甚至,你也并不知情,一切都是楚少卿……”

林塘猛地一擡頭,剛想說話就被他父親打斷了。

“我說我知道,就像我知道小狄的死歸根結底是因爲我一樣。但是,林塘,害他的人當中,你也有份。”

林塘張了張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林寂低下頭,注視着他的長子。

“美國鄉下有我的一些産業,我不殺你,你就到那裏去住着……去替我贖罪吧。”林塘想說什麽,但是喉嚨裏仿佛堵了什麽硬硬的塊,酸澀難言。最終他隻能低下頭,勉強說了一聲是。

林寂閉上眼睛,良久之後才聽到他一聲沉重的歎息。

“阿塘,我們父子兩個,這一輩子……都不要再見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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