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順着青衣的目光望去,正看到一個女孩胸前挎着小包款款步入校門,柳眉杏眼,青鬓雪膚,火紅連衣裙在夜色中開得妖豔。桑覺得好像在哪見過她。她有一副勻稱漂亮的身體,讓桑羨慕不已,但羨慕并不意味着想占爲己有,青衣的話令她感到心悸。她問:“你說,她會死?她爲什麽會死?”
“愚蠢的問題。”青衣斥責了她一句,“人生來就要死,早死晚死,各種各樣的死,都會死,沒有爲什麽。”
桑默然。她搞不清自己想要問什麽,是命運層面的死亡,還是現實層面的死亡。她震驚于這個鮮活生動的生命就要凋謝的預言,在這絢爛的都市,遠離野性的都市,繁榮,文明,安靜,美好,人們走在大街上走在校園裏,井然有序,安恬自如,年輕美麗的生命又怎會悄悄邁向死亡?
救救她吧。桑想,救救她。
“我沒有理由救她。”青衣答道:“在不該凋謝的季節凋謝,在不該死亡的年齡死亡,這世上比比皆是,我可救不過來。你不也死了麽?才十八歲。有人救你嗎?”
桑想起荒山上土堆下面的女屍。是紅寶石雕像讓她找到那裏,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屍體。現在想起來,那應該就是了。自己死了嗎?爲什麽又在這?還在跟一隻奇異乃至瘋狂的烏鴉溝通交流。
“而且,我也救不了她。”青衣有些黯然:“這是命運。”
命運,每個人與生俱來的屏.障,束縛無數代人的生命枷鎖,易界人士奮鬥一生的終極對手。青衣每一次想到這個詞彙都心恸不已,雖然她如今已有一些打破這壁障的能力,但想牢牢控制命運仍是遙不可及。如果不是命運,她又何必退出時空避開人世遠遁山林湖海,苦苦尋找解脫之道?
桑隐約知道何謂命運,這概念便.如前世最深沉的烙印,死死地釘入腦海,無法拔除。是以聽到青衣感歎,她也不禁心下一陣黯然。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命運成了上蒼最高指示,無法違抗了?如果拼盡全力去救人,怎麽會救不下來?她忽然感到迷惑不解。
“那我就帶你去看看,什麽是命運。”
青衣傳過這句話之後,振動翅.膀飛起來,自一排樹木的枝葉叢中疾速穿過,跟着那紅衣女孩飛向校園内部。桑也趕緊跟上,隻是身體太大,在枝葉間穿飛時頗有困難,爲免被人發現,隻好飛到樹冠上方。盡管如此,引發的瑣碎響動還是驚動了走在校園甬路上的學子。有幾個人警惕地擡頭望向路邊的樹冠,仔細地檢索了好半天,直到青衣故意顯露了身影。
“又是一隻烏鴉!”
這一聲失望的歎息宣告了搜索的結束。可見烏鴉.這種黑不溜秋的不祥之鳥,在這校園裏是多麽常見。
青衣索性就明目張膽地飛出樹冠,在那幾個學生.頭上低掠而過,哇哇叫着,還故意掉下一支黑色羽毛留神作書吧紀念。學生們不約而同地抱頭俯身,接着把掉落頭上的羽毛像鳥糞一樣厭惡地掃掉,望着青衣漸高漸遠的身影,互相嘲笑。
桑可不敢做這樣危險的舉動,盡管學生們手裏.沒有任何捕獵工具,但一隻鷹的出現必然會引發騷動,很可能幾分鍾後獵槍就出動了。她小心翼翼躲避着學生們的目光,而越往校園深處飛,學生便越多,路燈便越亮,躲避便越發困難。幸好青衣一轉身,跟着紅衣女孩飛向了小花園。似乎是專門爲情侶營造氣氛,小花園裏的路燈少而且光線幽暗。
不多的情人椅.已經人滿爲患。桑和青衣落在一株槐樹上,很快就注意到剛才見過的那個男生也在這裏,正與一位漂亮女生纏綿擁抱,低低地說着情話。桑注意到這個女生似乎跟在飯館門口所見的女生不同。
青衣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她瞪着眼睛看了兩人一會兒,幽幽地說:“這就是人世間的愛情。”
桑很聰明,知道她要表達的意思。愛情這個詞有點陌生,但一經青衣提及她便馬上了然于胸。她覺得自己腦海中有無數把鐵鎖,要用語言的鑰匙一把把去開啓。她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有意無意地傳達給了青衣:“這不是愛情,是欲望。”
青衣吃了一驚,第一次掉過那隻烏鴉頭很鄭重了看了桑一眼,半晌說道:“你真是很讓我吃驚,你居然也懂愛情?”
桑心裏念道:爲什麽我不能懂?我也看過人間。
“很好,你終于開始恢複記憶了。你的恢複能力超出我的預料。”青衣很是高興,因爲桑的恢複意味着交流起來更加方便:“最好你的能力也一起恢複,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回山裏去啦。”
“你爲什麽老想着返回山裏?在城市不好嗎?”桑問。
“不好。”青衣的眼睛在那男生身上瞟來瞟去,有些感歎地說道:“我有個秘密,不能在人間待太久,不能擁有人的肉身,否則會出大亂子。”
“什麽亂子?”
“問那麽多,你的鷹腦子裝得下嗎?”
桑默然。這時候紅裙女孩已經走到了小花園深處,在幾個情人椅間轉了兩圈,目光便落在了青衣關照的那個男生臉上。與此同時,那男生也被女孩的豔麗容光吸引住了。兩人目光相對,女孩試探着問道:“你是……黃文凱?”
“對,你就是華星通訊的記者?”那男生站起來,盡量讓笑容變得陽光,讓眼神變得純淨,讓聲音變得寬厚有磁性。
桑對這種做神作書吧有着超越天然的反感。她不明所以。青衣似乎對此類手段并不免疫,依然盯着對方看個不停,不知在打些什麽主意。
“是的呵呵,我叫莫雪淩!”紅裙女孩很生疏地跟黃文凱客套着,同時很自然地後退了一小步,有意将彼此的距離拉開,完全沒有握手的意思。她低頭摸出自己的錢包,從錢包裏取出一張相片,拿給黃文凱看,笑道:“你也知道,我來是爲了這張相片的事情。你能保證沒有做過任何手腳嗎?”
桑的眼睛視力極佳,遠遠地便能清楚望見相片上的人形。她一眼瞧出那是石铮,對相片上的陰影便視而不見。她心裏忽然一陣悸動,想起這紅裙女孩正是石铮的一位朋友,三個人還曾經一起經曆過生死,如果她自己也能算是一個人的話。她很想知道這位莫姑娘拿了石铮的相片來做什麽。
“我能保證。”黃文凱笃定地說道:“要不去校門外的咖啡廳坐一會兒?我可以告訴你詳細的拍攝情況。”
“不了,謝謝你。”莫雪淩一口回絕了這另有目的的好意邀請:“能确定相片是真實的就可以,它有很高的研究價值,請你不要随意散播到網上。”
“怎麽會?我隻寄給了你們。”
“深感榮幸!我們會付給你一筆費用的。”
莫雪淩無意多做逗留,客套兩句,便即離開。青衣望着她的背影怔然出神,好一陣才說道:“你有沒有發現,這女孩有點問題。”
有問題?桑不禁一愣。她不明白青衣具體所指是什麽,有問題她也瞧不出來。而青衣這樣一說讓她更爲莫雪淩擔心。莫是石铮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她現在絕不希望她死。
“你怎麽這麽傻?”青衣又開始給桑上課:“隻有她死了,你才能占據那個身體。這麽好的身體,換了她你到哪去找?”
“可是,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嗎?你認可她是朋友,她認可你嗎?”
桑再一次默然。莫雪淩的确不認識自己。她或許并不知道石铮有一位青蛇朋友,更不會想到這位青蛇朋友會變成一隻鷹,在暗處盯着她的一舉一動。
“你這位朋友,很可能被人下了魅影咒。”青衣又道:“這是一種厲害的靈魂咒法,用剛剛死去的活靈做引子,附着在活人身上,吸收人的生氣和精神。一周之後附着的靈體消散,被附身的人就會精神癱瘓,聽從施咒人的擺布。”
桑腦子裏靈光一閃,忽然想到:這是精神流派的一種易法,一直被禁用的易法!
“對,被禁用的易法,卻是屢禁不止,仍被用來害人,可見柳渙把時空打理得并不怎麽樣哦!”
青衣剛剛把這句話傳給桑,便感覺有一股精神力突破了自己未加防範的精神壁壘,在心念中間形成一句清晰的語音:“蘇離特來拜見青衣小師叔!”
她微微一怔,便又對桑說道:“我有事離開一會兒,你去跟上那姑娘。救不救人,救得了救不了,單看你自己了!”
說完之後,她一振雙翅飛離了樹梢,一個盤旋沖向剛才那股精神力射來的方向。越過一叢樹木,攀上高高的教學樓樓頂,果然看到一個身着黑色長裙的女人。黑暗中看不太清容貌,但身段窈窕長發飄飄,最多也就是三十左右的樣子。
看來她就是蘇離了,裝扮氣息真是像極了幾十年前的柳微雲。青衣念頭一起,心中淡淡地生起一絲感慨,迅即飛落于樓頂之上。還未等她說話,蘇離便開口問道:
“小師叔多年隐遁山林,好容易回來一趟,就以殺人做見面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