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内一時鴉雀無聲,隻聽悟通一聲斷喝:“自古陰陽兩相隔,三界五行各按天道而行。需知前世種因,今生方得苦果,你何苦執念凡塵,尚不肯重堕輪回?”
那紙人低頭不語,身形在狂風中飄蕩不已。
丁曉岚眼見悟通大師使出大神通,内心敬佩不已,她笑對戚路說:“看到了吧,大師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他這氣勢可比你招魂除鬼的法術氣派多呢。”
戚路依舊是沉默不語,内心卻震撼無比。
自古法術雖千變萬化,皆是借助咒語符文或法器爲力量,上通九天下達幽冥,與神秘力量形成共同的願念,進而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使自己得到無往而不利的神通。
無論是道教法術,還是佛門真法,或其他類型的法術,雖各不相同,但萬宗歸一,都不能違背天道之真理。如若逆天而行,即使能攝取一時的力量,但終會被這股力量反噬,身赴黃泉。這也是修煉之人爲什麽多選擇修仙而不是入魔的原因,畢竟除了喪心病狂或急功近利的人才願意拿自己生命做賭注。
既然使用法術要遵循天道,悟通超度林芳的亡魂也不能逆天而行,他要忌諱白天太陽的純罡之氣傷到林芳的陰魂。不然的話,超度不成反而會讓林芳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能讓鬼魂白日現形的法子,大都采用陰魂附體的辦法來避免所超度的亡魂受到傷害。也就是說做法前要先選擇一名活人爲寄體,當陰陽師把冤魂招喚而來時可讓他附在此人身上,這樣就能把穿過人身的陽氣被肉體充分吸收,不傷害到鬼魂本身。
接下來作法者會以勸說或符咒的形式來化解冤魂的執念,從而讓冤魂了無牽挂地魂歸地府,重新進入六道輪回中投胎轉世。
可讓戚路驚訝的是,悟通竟然做的更加完美,因爲他使用的是世上已絕傳千年的梵鬼禅心術!
梵鬼禅心術原爲唐朝高僧金剛三藏法師秘不外傳的招魂大法,金剛三藏本是西域獅子國人士,開元年間來到中原,憑借一身神鬼莫測的法術技驚長安,深受唐玄宗和武惠妃的寵愛。
這位高僧嫉惡如仇,生平以鏟除天下妖魔爲己任,待圓寂時方悟衆生平等,人妖神皆無差别之道理,所以臨死前他将所著書籍盡皆燒毀。也是大開慈悲之門,以免後世習術之人逞強炫法,重蹈殺生太過之罪孽。
梵鬼禅心術出自佛門,屬于一種極精妙的玄術。它的特點在于不以人或其它活物爲寄體,而是用無生命的物體爲寄體來引導鬼魂依附其間。
這樣做的益處也是顯而易見,不僅能防止招來惡鬼潛伏在人的身體裏暗傷寄主,而且能避免鬼魂操縱附身之人來做不軌之事。
戚路不得不承認,悟通使出梵鬼禅心術,确實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既展示出佛門慈悲爲懷的菩薩心腸,同時也顯示出莫大神通,讓反對他進行招魂儀式的自己心服口服。
就在戚路胡思亂想,心神不定之時,他聽到壇前那個紙人說話了,“大師,念小女子死得冤枉,請你網開一面,待我報仇雪恨後再行超度也不遲。”
“住口!”悟通嚴聲喝道:“我念你冤屈未雪,不忍加害,你卻執迷不悟,以幻形迷惑世人。今天且聽我言,早随我魂歸幽冥,不然你一介孤魂,一旦化爲灰燼,悔時晚矣。”
紙人聽到悟通如此說話,頓時變了臉色,它“嗖”地一聲飛到空中,指着悟通罵道:“秃驢!你既是佛門弟子,就應有慈悲之心,何苦惡言待我!我今誓要拿住你這秃驢,碎屍萬段,方消心頭之恨!”
說完這話,紙人的身形竟然暴漲起來,扁平的身軀在狂風中竟然能屹立不動。
“既然你執迷不悟,那就怪不得老衲了!”悟通冷笑一聲,轉身來到壇前中央站立開始作起法來。
隻見他将一卷黃絹伸手展開,手拿朱筆在上面書一道梵語大符,跟着口中念念有詞,滿天的風聲頓時沉寂。
那附在紙上的冤魂像是意識到危險來臨,隻聽她尖叫一聲,張牙舞爪地從空中撲向悟通。
悟通不慌不忙,将身上的袈裟迎着紙人一展,就似平地起了透明屏障,那紙人竟然身形落不下來,在悟通頭頂上方僵住。
悟通高聲宣誦一句佛号,又把袈裟一收,立時有股無形的力量把紙人震飛到高空。紙人在空中胡亂擺半天,才重新站穩,可那暴漲的身形卻在悟通的一擊之下恢複原形。
一聲聲怪叫從高空中的紙人之處傳來,聲音凄厲之極,聽得衆人心髒都在不規則地跳動,丁曉岚也跟着心怵起來,手不由自主抓住了身邊戚路的肩膀。
戚路嘴角勾起一抹淺笑,輕拍着丁曉岚的小手小聲安慰她。
丁曉岚顫聲地問:“你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戚路突然住嘴不說了。
丁曉岚擡着看去,卻發現戚路劍眉緊鎖,眼露詫異之色。
丁曉岚正想問爲何是這般神情,卻見空中的紙人又不死心的朝悟通大師襲來,她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再也不關注戚路這邊。
悟通又是左手輕揚,再展袈裟,紙人的攻擊又一次被他輕易化解,同時他右手不間斷地在黃絹上龍飛鳳舞書寫着符字。瞧他這付鎮定的樣子,似乎從沒把這附在紙上的冤魂放在眼裏。
“我死得好冤啊,生不能手刃惡賊,死也要索他魂魄!秃驢,你豈能助纣爲虐!”
女鬼凄怨的哭聲充斥着整個廣場,所有觀看的人都被她的情緒渲染。雖然這女鬼附在紙上隻是一個薄薄二維體,可衆人眼裏似乎都産生了幻覺,仿佛看到一個弱女子的俏麗身影,在向他們訴說悲傷的往事。
“妖孽,竟敢在此妖言惑衆!”悟通不爲所動,說話間左手已伸出衣袖,捏訣指向高空。
随着一句金剛經文從他口中念出,空中那朵魚鱗狀的雲朵中就閃出一道金光。
“轟隆!”雲中跟着響了起炸雷,這雷聲頓時把那些盤旋在衆人耳中的凄怨哭聲震住,化于無形之中。
眼見詭計被悟通看穿,紙人在空中咯咯地陰笑起來,當笑聲停止的時候,它也詭異地消失了蹤迹。
“不見了?”衆人看得心驚膽戰,驚呼聲連連。
悟通大師卻絲毫不理睬,他手中朱筆書寫的速度卻在不知不覺中加快,眼看就要寫到絹尾。
就在悟通要大功告之際,紙人如幽靈般驟然出現在他身後的空氣中,身如銀蛇一樣扭曲身姿向着悟通卷來!
“不好!”坐在席上觀看的老吳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雙手已在胸前結成五雷印,準備出手相助了!
可就在這關鍵時刻,戚路卻強行把他按回到座位上。
“戚路,你想見死不救嗎?”老吳喝道。
可面對老吳的指責,戚路卻輕松地說了一句讓他摸不着頭腦的話:“欣賞了這半天,我可沒有感覺到絲毫靈異現象的存在。”
就在老吳擔憂悟通的安危時,壇上的悟通大師竟似腦後長了眼睛,反手就是一掌,就把偷襲的紙人擊倒在地。
“妖孽,貧僧一心度你,你卻不識好歹,那我隻好讓你形神俱喪!”
說完這句話,悟通已經寫完了符咒,他把黃絹符用火點燃,對準身後仆地不起的紙人抛去。瞬時之間,壇前又是一陣大風刮起,符借風勢,直飄上去把紙人纏住,不到片刻,符與紙人都燃燒殆盡。
就在圍觀的衆人目瞪口呆之時,悟通卻氣定神閑地将壇中木盒抱在懷裏坐回到法椅上。
一名僧人來到壇前對大家說:“多謝各位施主,主持已超度冤魂,法事就此完結。”
“就這樣完了啊?也太輕松了吧?”丁曉岚還沒剛才的精彩打鬥場景中回過神來,壇前觀摩的群衆也是議論紛紛,臉上盡是不甘之意。
那說話的僧人見壇下喧嚣一片,怕震不住場面,隻好遲疑地回望悟通一眼,像是在征求主持的意見。
悟通卻不以爲意,用手勢向他做了個暗示,僧人頓時會意過來,又對大家說:“感謝各位施主,你們遠道而來讓小寺增色不少。爲了廣結善緣,本寺今天準備了免費的八寶齋,請各位施主随小僧去食堂品嘗。”
觀音寺廚師的手藝可是遠近聞名,聽說有不要錢的齋飯吃,壇下衆人頓時一窩蜂地朝食堂湧去,偌大的廣場眨眼間就冷清下來。
這時戚路見悟通站起身來準備離去,正思量是否上前和他告别之際,卻看到有人拉住悟通的衣袖,甚是凄涼地問他:“老林……不,大師,你真把林芳的魂魄消滅了嗎?”
戚路聞聲看去,看到姜文浩神色悲涼擋在悟通面前,身子似在微微發抖。
戚路瞬時有點心酸,暗道姜教授一直對林芳舊情難忘,悟通這老家夥剛才用簡單粗暴的法子解決此事,确實是傷害了姜教授的感情。
悟通卻沒有絲毫内疚之意,他像沒事一般輕笑着說:“姜施主,少安勿躁,且随我去會客室小坐,老僧還有話對你講。”
姜文浩不知悟通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正在詫異之時,悟通已拉着手朝後堂急走而去。
“不對,這老和尚有鬼名堂!”戚路從悟通淡定的表情看出了一絲端倪,還沒來得及和老吳和丁曉岚述說心中疑慮,就看淨空小和尚走上前來,合掌說道:“三位施主,師傅請你們去會客室小聚片刻。”
“呵呵,這老和尚果然不敢甩下我們。”戚路笑了起來,趕緊随淨空一起去會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