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月已經數不清楚，自己是第幾次頂着一張蒼白、毫無血色的臉了。縮回了搭在芷夢岚手腕上的手，擦了擦嘴邊溢出來的鮮血，趕忙往自己嘴裏塞了粒百轉丹。
另一邊的芷夢岚也沒好到哪裏去，臉色和千江月有的一拼。在她靈台之中攪動的那場風波多多少少還是對她有些影響。
魔氣凝聚而成的骷髅頭在消散的那一瞬間，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與此同時，受到靈台之内魔氣影響的芷夢岚也露出了一個和骷髅頭一模一樣的笑，七分邪惡，三分詭異。
閉目調息的千江月恰巧錯過了芷夢岚這不尋常的表現，以至于在日後不小心吃了一個大虧。
再睜眼時，損失那一縷神識帶來的不适感已經幾乎沒什麽了。
芷夢岚顯然并不清楚自己剛剛在那一瞬間被魔氣控制了，擔憂的望着千江月：“感覺怎麽樣？”
千江月長呼一口氣，半帶苦笑的看着芷夢岚說道：“你這靈台裏的魔氣還真古怪，一時不察倒讓我損失了一縷神識。”
見芷夢岚略帶歉疚的表情，千江月灑脫一笑，又接着說道：“不過就是一縷小小的神識而已，過個幾日就養回來了，不用擔心。”
“現在，那股魔氣占據了我靈台的二分之一。”芷夢岚苦澀一笑，“如果哪一天，魔氣真的快要完全占據我的靈台了，請你先把我殺了吧。”
芷夢岚望着千江月的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我不想變成一個魔鬼，一個喪失良知喪失意識的魔。與其渾渾噩噩的活在這個世上，不如就此身隕世間。”
“天淮國的國師算到我十九歲這年會在東學院遇見貴人，但天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能遇見這個人。一年的時間真的很短，就算遇見了，或許他也無力改變，會對我的情況束手無策。我不相信奇迹，但我懷有希望。”
“所以如果真有那麽一天，請你務必要在我喪良知和意識之前，殺了我。而我的遺物，請求你幫我将它們送還給我的師傅。”
千江月不知道自己是被芷夢岚眼中盛滿的星光所蠱惑了，還是因爲那一句“我不相信奇迹，但我懷有希望”所感動，她發現此刻的自己居然忍不下心來拒絕芷夢岚的這個要求。
“好。”千江月略帶沉重的說出了這個字眼。
不過她想，若是日後真有那麽一天，她大概也不會放棄芷夢岚。她會找到對付魔氣的方法的，不會讓芷夢岚走到那一步。
火光下映照的臉龐，或明或暗，飄忽不定。唯一不變的是，那雙落滿星光的眼眸。縱然我有朝一日可能墜入無邊黑暗，也請你記得，曾經的我對光明的追尋與向往。
将這段塵封的記憶訴說出來之後的芷夢岚，明顯感覺自己輕松了不少。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吐露心聲，雖然不知道爲什麽會選擇千江月，但是她總覺得，今夜自己将這個秘密說出來，會是她這一輩子做得最正确的決定。
芷夢岚揉了揉濕潤的眼眶，這些年她一直不曾忘記，也不敢忘記那暗無天日的七天。她在青玄宗表面上過得很惬意潇灑，可是誰都不知道，其實她一直都忘不了這件事，而且，這件事已經成爲了她的一個心魔。
如今，她将心底最無助的部分完完整整地呈現在了千江月的面前，也讓她長年積累下來的焦躁不安得以緩解，就連多年不曾精進的道心此刻也有些動靜了。
命運從來都無常，誰能說得準是好是壞，是福是禍？定局并不一定是定局，因果輪回也并不是報應不爽。在她還沒被魔氣完全腐蝕得喪失辨别是非的能力，她應當好好享受當下，不要讓它成爲禁锢她的枷鎖。有時候，無視天地，就自有天地！
頓悟呼吸之間就已經結束，芷夢岚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若說之前還是一個給人感覺嬌蠻的大小姐，此刻的她，褪去浮躁，多了一分自由和灑脫。
因爲這份頓悟，遊走于她靈台之上的黑色魔氣略微減少了一根頭發絲大小。關乎到靈台之内的變化，哪怕再細微也被芷夢岚發現了。魔氣的減少，顯然出乎她的意料，但也足夠讓她高興不已。
事情還沒有太糟糕，不是嗎？
見芷夢岚周身氣息的轉變，千江月知道她這是有所頓悟了。雖然說不羨慕是假的，但她還是爲芷夢岚高興。有些事情，能放下才是最好的。雖然她知道，芷夢岚不可能可以将這件事情放下，但至少能看開，這也是極好的。
氣氛終于不再壓抑，千江月看着芷夢岚，突然撲哧一笑。
在芷夢岚摸不着頭腦的眼神中，好不容易止住笑的千江月說道：“你這樣子，要是被别人看見了，指不定你的女神形象就毀于一旦了。”
可不是，頭上還有樹葉，衣服雖然沒有破爛，但也幹淨不到哪裏去。再說臉吧，兩個眼睛腫得像個核桃，哭得紅腫紅腫的。之前抓野兔弄得臉上髒兮兮的地方也被淚水沖得東一塊西一塊，就像一個小花貓，狼狽兩個字都不足矣形容此時此刻的她。
黑着臉，芷夢岚傲嬌地冷哼一聲，直接調動水靈力在空中凝結出一面水鏡，直愣愣的放在千江月面前：“你也好不到哪去。”
千江月看着水鏡裏面倒映出來的映像，笑容僵在了臉上。
尼瑪這個披頭散發的女鬼是誰？
雖然臉上沒有像芷夢岚一樣東一塊西一塊的灰塵，但她的臉色蒼白無一絲血色。綁好的頭發也不知什麽時候散落了下來，除了頭發上沒有葉子，和芷夢岚的造型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再說身上的衣服，芷夢岚隻是有些衣冠不整，而她除了衣冠不整之外，還稍顯落魄，褲子上有破洞，衣服也沒好到哪裏去。
千江月讪笑着，說道：“好歹咱們兩個也是女神，怎麽能這麽狼狽的在這裏說話呢……還是先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儀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