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救人到被人救,埃裏克角色轉換的非常迅速。當胖子從酒吧二樓飛流直下時,同他一起落下的還有好幾根碗口粗的木梁以及房子的半個屋頂,所有的重物把一樓的地闆也砸穿了,胖子從二樓直接被招呼到了地下酒窖裏面。
不過可能皮糙肉厚的家夥的确經得起命運“過肩摔”式的敲打,最後被大家從廢墟裏挖出來的埃裏克身上并沒有大傷。也幸好酒吧酒窖裏的酒大多是小麥釀造的糙貨,根本燒不起來,埃裏克落地後砸碎了一個酒桶,然後依着慣性在一地的酒水中打起了滾地葫蘆,擦擦碰碰的傷口雖然有,但幸運的胖子最嚴重的傷隻是右手不知道被哪裏的金屬碎片劃了道口子。酒窖裏的酒也讓埃裏克免于被燒傷或者灼傷,要知道雖然那時酒吧裏的明火已經被撲滅,可是放個生雞蛋,過個幾分鍾得到一個熟雞蛋還是沒有問題的。衆人從樓塌了到把埃裏克挖出來也花了二十多分鍾,胖子卻連燙傷都沒有,這也算是胖子之前出力救人後,好人得了好報。
火災第二天天還沒亮,埃裏克就轉醒了,是自然醒的,每天這個時候他都會起來去牛棚裏打開傳音箱,一邊聽着早就背出曲調的音樂,一邊爲自己的幾頭奶牛擠奶。埃裏克一轉醒就發現自己不在熟悉的家裏,胖子馬上警覺的眯起眼睛掃視周圍環境,一邊繼續裝昏迷,一邊回憶到底發生了什麽。
“看來是被救了呀.”胖子一時還是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到底身處何處,但是回想起火災的埃裏克瞥見周圍一群傷員,立刻自動補完了所有的故事。身邊一張床上的傷員埃裏克倒是認識,那是被上半身被包紮的嚴嚴實實的小雷蒙德,雖然角度問題導緻埃裏克看不到他的腦袋,但是下半身藍色的褲頭已經把此人的身份表露無遺。
埃裏克沒有立刻爬起身,而是慢慢彎曲手指和腳趾的每一個關節,然後依次慢慢轉動手腕腳腕、肩膀膝蓋、脖子軀幹,就像一部精密的煉金機械一樣,從細小的零部件開始一一自檢。這種做法的好處是,萬一身體的某部分真有問題,不但可以迅速檢測出來,還可以防止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某些動作而導緻傷勢擴大——比如突然起身。
在确認自己沒有大問題後,埃裏克想到了從二樓掉落前看到的那支求助的手,想到了昨天火災現場沒有見到蹤影的基德和那個姑娘,最後想到了自己家裏牛棚裏等着自己的奶牛.大塊頭暗暗得意于自己魔晶般透明的社會公德心,人命第一位,朋友第二,自己排最後,完全沒想到,自己現在最想做的就是馬上回家擠牛奶。
埃裏克正慢慢把自己沉重的身體支起來,這時耳邊傳來一句女孩子柔柔的問候“你醒了?”胖子的動作立刻一僵,就想立刻逃走,不過他的脖子卻不聽使喚,如煉金傀儡般緩緩轉向音源的方向。那是胖子以前的同學,莎莉,也是胖子在現場想找到的姑娘。當然,同學隻是兩人的關系之一。無論是事實上還是從坊間绯聞裏,他們都還有另一層關系——莎莉是埃裏克的前女友。
大塊頭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沒有那麽尴尬,于是他強行将自己認出莎莉聲音後就一直飄忽不定的視線集中在一點,所以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邊上小雷蒙德的藍色褲頭上。“恩,其實藍色挺有品位的…”埃裏克的大腦已經開始遊離了。
“自己檢查過了沒?有問題嗎?”莎莉略有嬰兒肥的圓臉出現在了胖子在“藍褲頭”之間,聲音依舊甜美,臉色在清晨的微光中顯得有些蒼白,眼睛卻格外明亮,給埃裏克的感覺是:微涼,但卻透露出絲絲的關心。
大塊頭點了點頭,那套自檢方式就是莎莉以前教給他的。莎莉祖上是某地貴族供奉的武師,但是由于在貴族繼承人的問題上站隊錯誤而遭到了報複,莎莉十歲的時候就來到利茲鎮投靠她的叔叔萊卡斯一家。萊卡斯夫婦也是鎮裏的奶農,沒有子嗣,将莎莉視爲己出。當時鎮裏的頭号奶農已經是埃裏克的爺爺了,不過老埃裏克是個正直公允的人,又沒什麽野心,即使是生意上的競争對手,關系倒也融洽。甚至爲了避免惡性競争,老埃裏克還同萊卡斯還有另一家奶農布萊恩成立價格同盟,在保障了自身利潤的同時共同抵禦從賽摩爾城邦來利茲擴張的外來奶農勢力。時至今日,利茲的牛奶市場依舊是本地三家奶農獨大,牛奶也是統一售價。可以說,現在埃裏克面前的良好市場,都是爺爺奠定的。
小時候的埃裏克隻是個小胖墩,遠沒有現在“高大威猛”,而且經常生病,是鎮裏出了名的“柔弱小胖”。萊卡斯夫婦建議老埃裏克,不要老是呆在家裏不見陽光,正好莎莉又才轉學,還沒什麽朋友,就讓莎莉和埃裏克一同上下學。小孩子都好爲人師,小莎莉見埃裏克身體底子差,就開始督促小胖子鍛煉身體,還教他點基本武術。一開始也就是一個小孩子過一把老師的瘾,随意欺負一下另一個小孩子的故事,等興頭過了也就結束了。也不知道是武師世家出身的小莎莉真碰巧找對了方法,還是小胖子不想在新來的女生面前太丢人,沒有常性的埃裏克居然堅持了下來。身體強壯起來不說,還有了點似是而非的練武底子,可以說,莎莉就是大塊頭遇到基德之前的武鬥啓蒙老師。
重新适應了莎莉的威壓之後,埃裏克慢慢向這位“臨時護士”了解起火災的情況。莎莉告訴大塊頭,起火的原因現在還不知道,不過據被救出來的人說,一開始更像是爆炸,大家都被炸懵了,火一下子就竄了起來,燒着了酒吧裏面的木質裝飾。許多人燒傷了,但都不是很嚴重。别看邊上小雷蒙德被包紮的很吓人,他最嚴重的是左邊肩膀被一根木刺紮入,然後才是雙手輕度燒傷。由于衆人救火及時,很多人都逃了出來,像埃裏克這樣的前線隊員還救出了好幾個人。“藍褲頭”小雷蒙德就是被鎮長親自從火裏抗出來的。
埃裏克深知,所謂的救火及時,從根本上應該感謝托米克斯鎮長的威望和臨場指揮,要是沒有統一安排的人力運水線,許多人的救火熱情根本堅持不了多久,大家排在一起,工作簡單了,體力消耗變少了,即使想休息大家都在也不好意思獨立離開,可以說是最大化的利用了衆人的體力和人心,否則的話後果會嚴重很多。慶幸完自己有個好鎮長之後,大塊頭告訴了莎莉自己在二層樓中見到的那一幕,當然隐去了其實是想去找她和基德的真相,以及自己在救人途中是如何掉落樓下的經過。
護士小姐撇了下嘴,說“你早應該減肥了”,然後就抿起了嘴唇,默不作聲。埃裏克看到莎莉的眉頭微微皺起,嘴角肌肉微微繃緊,了解莎莉脾性的胖子立刻明白了她一定知道些什麽,但是出于什麽原因不能說,索性裝糊塗問道“那隻手是誰?後來救出來了嗎?”
利茲鎮今天注定有不少人要失眠,鎮長顯然就是其中之一。托米克斯鎮長的府邸就在利茲鎮的西邊,距離商業街不過三個街口,今天晚上鎮長府燈火通明,進進出出好不多人。托米克斯老爺就坐在燃着油燈的二樓書房。書房的裝修不新,也沒有一般貴族用來裝飾的大幅油畫,除了大大的書桌和椅子外,最顯眼的就是書桌後面好幾櫃子的書,書的擺放很有講究,不少書裏都夾着各種顔色的便簽紙,而每層書架最邊上都有一大本牛皮封面的記事本,從側面看也貼有各色便簽紙作爲書簽,似乎是主人看書時做的各類筆記彙總。
剛剛送走了幾位受傷群衆的家屬,書房裏終于安靜了下來。隻見鎮長的左腳伸直搭在地毯上,右腿蜷起擱在椅子上,腦袋半伏在自己的右膝蓋上,左手握着一個見底的玻璃杯,右手虛握成拳有節奏的敲打自己的額頭,方方的國字臉上眉頭鎖成了“川”字,嘴裏卻輕哼着一曲舒緩的小調,好像這樣可以幫助主人思考。
樓道裏響起一陣腳步聲,然後嘎然停在書房的門口。不等來人開口,托米克斯就停下了小調,用中年男子特有的沉厚嗓音說道,“進來吧,說了多少次了,和我沒必要講那麽多規矩。”鎮長停止用右手敲打額頭的動作,而改用拳峰上凸起的食指關節順時針揉壓着微微泛紅的眉心,轉過頭無奈地看着門口站的筆直的治安官托尼。
“老爺,受災的人員已經安頓妥當。”托尼的個子不高,卻有着典型的軍人做派,鼻梁上有一道橫向的淺疤,不知道是以前如何受的傷,配上一頭灰發和淡藍色的眼睛,顯得刻闆但又英氣十足。
“我們還在一一核對鎮上的居民,看是不是有人失蹤。在酒吧的廢墟裏面挖到的那半具屍體,至今還沒能确認身份,我懷疑同這次火災的真正原因有關。從現場痕迹上看,火災是多處同時爆炸引起的,可以肯定這是人爲破壞而不是意外,目前消息已經封鎖。”托尼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