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是忠于本宮的?我看未必!”樂甯公主似乎是被之前的話觸動心防,而稍稍有了一絲談性。這隻是個小丫頭,在她的帳子裏小透明一般做事,話也不多,功也不搶,她甚至都記不起來這丫頭叫什麽名字,但很明顯也不曾做錯過事,她身邊從來不留粗笨愚鈍的常挨罵的……
“在你們胡人的心裏,無論跟的是哪個主子,排在最前頭的總會是你們的大汗。你現在說要跟着本宮,等到了關鍵時候,你可能會爲了本宮跟你的大汗做敵?本宮又爲何要收下你在身邊給自己添堵……”
“在烏拉的心裏,大汗是我們的天空,主子是我們的領主。天空太高太遠了,烏拉夠不到,但領主就在眼前,我既然服侍您,就能把命獻給您……”
“哦?你能把命獻給我,哈哈~真是好笑!我貼身的丫頭一個個爲了保命棄我而去,你一個才跟了我不到一年的小丫頭就敢堂而皇之的說,能爲我舍命?你知道舍命是什麽意思嗎?”樂甯笑聲中帶着破碎,“舍命,用一身血肉去換另一個人的暫時安甯,意味着心裏眼裏全是這個人,即便得到的隻有磋磨和刁難不平事,也依舊能毫無芥蒂的用自己全部力量去護着她……護着那樣一個不懂事還瞎眼的人,甚至臨死前還要想法子顧全她的感覺,怕她傷心,你說他值什麽?”樂甯半是嘲笑半是唾棄的笑着,手一下比一下用力的拍打着床榻,真的太不值了!你用命換我多活幾日,而我卻躺在床上瑟縮不安,都不能去爲你收屍,多懦弱啊!
“烏拉不知道什麽值不值的,隻是我草原人都不怕死,能爲主子死,是我們的榮幸……”
“那我若是跟你們的汗王作對,非要把你心裏的天捅個窟窿,你還會以舍命爲榮幸嗎?”樂甯公主幾乎是諷笑着說道,她連杞人都不信了,又如何會去相信一個胡人?
“阏氏,您已經嫁過來這麽久了,爲什麽總要跟天對着幹呢?您往後的日子都在草原,何必讓自己這麽憋着勁跟大汗天天吵鬧,您不累嗎?”
“看清楚了,是你家大汗不想讓我好好過!”
“您這話可說偏啦~全草原的人都看出來了,大汗對您的心就像太陽一樣火熱,他可從來沒這麽熱情的追求過别人……”
“這熱情,一般人可真消受不起……”樂甯公主全無所動,已經懶得再去糾正這小丫頭的世界觀。“光在嘴上耍花槍又有什麽意思,你若是真的忠心,就證明給我看!”
“阏氏要我如何證明?”
“你是胡人,去外面給我打聽打聽,我那兩千護衛如何了?還有,重要的一點,我的大監……他被埋在哪了?怎麽死的,最後還有什麽話留下不曾……統統問明白……這件事你若是做的好,我就升你爲貼身一等大丫頭,你的家人想要什麽樣的風光,我都能成全!”
烏拉高興地下去了,樂甯公主緩緩躺好,在被子裏縮了縮。這裏的夜好冷,穆東,不知你……底下會不會冷……我想把你的骨灰讓人帶回故國,但是……隻怕……也隻能是想想……
樂甯用被子蓋住臉,眼淚剛剛溢出便被吸沒,瞧瞧,你用命護下的這個人,多麽沒用……
小丫頭烏拉效率很高,不到五天便打聽回了消息,兩千禁衛軍都活着,呼兒烏不知是出于什麽意願,也許是怕惹樂甯病情加重,也許是真的看不上眼那兩千生瓜蛋子,直接将人打散分派去了各個邊苦地區,給牧民修修栅欄放放羊,挖挖水坑收收糞,這群人沒幾個月便會徹底忘了自己當兵時的狀态。至于穆東,打聽回來的消息令樂甯更加沉重,是天葬。一刀斃命後由馬車拖到草原深處,由騰格裏的生靈淨化肉體。烏拉臉上一臉的崇敬,這是他們胡人很高的規格,但對于樂甯來說,在大杞這樣的死法還不如綁上枷鎖進菜市口有尊嚴……隻有小戶人家才會讓敗德的奴仆扔去亂葬崗喂野狗,伺候過皇帝的人,再如何也會賞一些體面。
樂甯公主久久不語,烏拉揣測着她的表情有些惴惴不安,她不知道自己是哪裏做的不好了,惹得這位性子不定的阏氏又消沉下去。
烏拉很是費力的想,該如何才能勸得阏氏開心些,一陣抓耳撓腮之後,終于想起一件事,她解開身上的兜囊,從裏面倒出一個小小的玉佩,她捧在手上獻到樂甯面前,“給大監行刑的兵衛我認識的,跟他套了好久的話才磨來這件事物,阏氏看看,可認得出來?”
樂甯興趣缺缺的擡頭,待看清後卻猛地怔住,手指有些顫抖的拿過,摸索着上面雨潤的花紋,輕輕道:“這是他的……當年父皇賞賜下來的,他這一輩子辦的最好一次差事,父皇一高興随手賞了他這枚玉佩,他一直當個寶……”
“是啊,那兵衛說,這大監别看相貌綿軟,卻真是個硬骨頭!刀架在脖子上眼皮都不帶眨的,臨了還跟他說,能不能把這玉好生收好,送到公主身邊,不成的話來日能幫他埋到杞國的土裏也好,他到了騰格裏也會記得這份恩情,幫他攢功德的!”烏拉認真的轉述着話,話語裏認真敬佩之氣,好似她也看到了一般。
“唉……”樂甯公主幽幽一聲長歎,不知歎的是自己還是他……“今晚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若是讓你家大汗知道了,非得扒你一層皮!”
“嘻嘻,一個小小的玉佩,大汗才看不進眼裏去呢!隻是,阏氏,每個人都抗不過命的,您就别跟大汗對着幹了,真惹怒了他,最後吃虧的還不是您?我瞧着,那位大監也是這個意思的,他一句求情的話都沒說,泰然受死爲的不也是您的将來能好些……您就算是爲着他的遺願,也要好好過日子啊……”烏拉觑着她的臉色,小心翼翼的勸道。
樂甯雙手緊緊捧着那塊玉佩,心裏戚戚然的時候,卻也相信了一點,這丫頭當真不是忽兒烏的細作。他呼兒烏要斬斷自己和大杞的牽絆,他會用千萬種方式對自己好,也不會讓人把穆東的遺物,交到自己手上……
“烏拉,你可想好了,我不是什麽好主子……”樂甯的聲音有些不穩,她這一病都月餘了,舊日的丫頭一個都不敢往她身邊湊,就連齊齊格和烏蘭這兩個丫頭也早在決裂的當天,甩着白眼拎上包袱離開了。這些日子以來,往她身邊跑的最勤的,隻有這個烏拉,無論自己的态度有多惡略都沒有被吓退過,盡職盡責的照顧好她,順着她的心意逗她開心。樂甯現在縱然沒有多麽信任她,卻也感覺有些離不開她,經曆過那些痛徹心扉的背叛,又怎能輕易地敞開心扉去談信任?
“之前的事你也知道,我護不住我身邊的人。你若要跟着我,将來……莫要後悔……”
烏拉很滿足的行禮道:“能爲阏氏效力,是烏拉的榮耀……”
樂甯緩緩閉上眼,這幾日裏經曆的事情太多了,她在水火煎熬中也熬得精疲力竭,面對湊過來的這一點點小溫暖,竟也有些不忍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