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追來了?樂甯心裏猛地一驚,随後便聽到車夫重重的呼喝聲,鞭子不斷的揮下,馬車迅速的奔跑起來。路本就不平,這一飛奔,頓時颠的樂甯話都說不出來。
“到……底……,是怎、怎麽……回事?”樂甯覺得自己若非死命的抓着馬車,會即刻被甩飛出去。烏拉和慶格泰也難受的很,顧不上說話,隻烏拉還在咬着牙道:“阏……阏氏,莫、莫要說話,閃、了舌……頭……”
樂甯确實顧不上說話,她的手指因用力抓着車廂而被震得生疼,幾乎快脫力,可怕的是身後的馬蹄聲卻漸漸逼近,漸趨放大。在這草原上,帶轱辘的馬車怎麽可能跑得過駿馬?樂甯心裏一陣發涼,不是說隻是個小部落的人嗎?好好跟人家說說,過路而已,什麽理由編不出來,至于這麽逃嗎?這不是更可疑嗎?樂甯心裏漸漸有氣,可沒等她的氣再拱大些,身後的健馬蹄聲已經響在近側,“爾等何人?速速停下!烏巴山在此,你們以爲自己逃得掉嗎?”
烏巴山?烏巴山!這一個名字猶如一個驚雷落在耳邊。草原裏叫烏巴山的漢子千千萬,但眼前這一個,偏偏就是最可怕的那個!
樂甯覺得自己全身都要僵住了,完了,她要怎麽辦?烏巴山怎麽會在附近?不,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一行人,逃不掉了!沐青岚的精兵再厲害,能打得過第一勇士烏巴山嗎?今天,不僅是她樂甯的落難日,隻怕也會牽連的沐青岚不得安甯……
怎麽辦,她要怎麽辦?樂甯擡頭看向兩個丫頭,她們一臉的疲憊中也有着難以描述的凝重,樂甯看着冷汗大滴大滴的從烏拉額角滾落,心中不忍,正想着讓她們不要管自己,快快逃命去才好,烏巴山要追的是自己這個阏氏,想來這頭有自己拖着,他不會過于追着小丫頭。還不待樂甯将計劃說出,烏拉一個猛撲到窗邊,馬車颠簸中她一個不穩險些摔出去,但仍是将頭探出去用盡力氣喊道:“将軍救命!阏氏被歹人綁了!将軍快救救我們!”
樂甯一個驚詫,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這個法子……雖說烏拉反應很快,這是擺脫嫌疑最快最有效的方式,隻是,對沐青岚的人馬而言,也未免有些太不道義……人家一日一夜冒着風險保護她們出逃,現在卻被一句話定爲了“歹人”,若是落到烏巴山手裏,還真是沒有活路了……
“大膽狂徒,竟敢綁阏氏,你們活的不耐煩了!”身後烏巴山的聲音已經明顯帶着怒意,随着他一聲下令,鐵騎兒郎們爆發出響亮的呼喝聲,一個個使出全力打了上來,頓時刀劍相擊的刺耳聲,人和馬的喊叫聲慘呼聲,随着眼前的一片混亂,定格在樂甯眼前成爲一場永世忘不掉的噩夢。
烏巴山顯然是帶着正牌的鐵騎追過來的,樂甯想起來了,前幾天特木爾說過,要跟着進山訓兵,這麽說,适才路過的兵營地便是他們的練兵所?哈,哈……蒼天還真是不給人活路啊!
正規的鐵騎展示了他們戰場之上的殺伐果斷,人數雖少,但面對兩千守衛的夾擊,個個直闖不懼,兩方人馬頃刻間混戰在一起,手起刀落間,血濺四飛,一個個年輕的生命不堪重負,滾落馬下随即便被踐踏、砍傷。不久前還意氣風發的兒郎們,鬥轉之間生死未明。
樂甯覺得自己眼前一片混亂,雙方糾纏在一起,彼此都有損傷,樂甯忍不住放聲大喊,不要打了,她認命了!她可以跟随烏巴山上囚車,押回去赴死,但不要再屠戮這些無辜的兒郎了,不要爲了她小小的癡夢白白浪費生命。不上戰場的人永遠不知道屠戮是多麽殘忍,多麽血腥,刺的人眼疼,看的心裏斷腸。這不是邸報裏的那些冰冷的傷亡數字,這裏每一條命都是如此的鮮活,每一張臉都曾經是一個年輕朝氣的笑顔,頃刻間被殺戮屠的青白扭曲,或是失去血色,任由幹涸的血漬凝結在空洞的眼睛上……隻因爲一個可笑的人,爲了她的可笑追求,白白葬送自己年輕的命!
烏巴山沒有跟兵士纏鬥,他一路行來所向披靡,所過之處守兵紛紛落馬,樂甯這是第一次見他出手,果然不愧是第一勇士的稱呼,草原境内無人可敵!烏巴山一直驅馬趕來,終于追上了樂甯,逼停了馬車,一刀削翻了車夫。烏拉從馬車裏滾落出去,一臉慌張的淚痕,正巧落在烏巴山懷裏,烏巴山剛下馬便遇到美人送懷,爽朗的笑着伸手扶好她,一面大大咧咧的道:“受驚了吧,不怕不怕!阏氏放心,有烏巴山在,這群歹徒跑不了!你這丫頭可真是護主……”話不曾說完,他懷裏嘤嘤哭泣的烏拉突然伸手一揚,一把白色粉末散在空中,随着烏巴山的一聲暴喝,樂甯看到了他被迷住的雙眼!
眼前的事情完全失去了控制,樂甯眼睜睜的看着一向乖巧的烏拉從懷裏抽出一把匕首,瞬間趁亂刺入了烏巴山的身體!她身後的慶格泰即刻撲上,手裏的刀直指要害。樂甯從不知道,慶格泰的功夫這麽好!
烏巴山被迷住了雙眼,陡然間的變故沒有防住懷裏烏拉的那一刀,他一聲怒喝狠狠踹在她身上,樂甯眼見着烏拉全身一震,臉色瞬間青白,嘴角的血液一滴滴溢出,但她卻沒有撒手,仍頑固抱住烏巴山的一條胳膊,阻攔着他的動作,方便慶格泰刺殺。
樂甯覺得自己幾乎瘋魔了,她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爲何好好的人,突然間都瘋了?那個眼裏溢滿殺意全然陌生的人,真的是跟她朝夕相處的烏拉嗎?
慶格泰的功夫很好,但仍不足以在烏巴山面前耍刀。雖然烏巴山現在瞎了眼,又受了一刀,但多年的經驗讓他仍有餘力保護自己,慶格泰左刺右刺,招招狠辣卻終沒中要害,十刀中隻能有一刀擦破烏巴山一個小血口。
最終烏巴山故意賣一個破綻,慶格泰的刀尖刺入他的小臂,他的另一隻手也捉住了慶格泰,鐵拳狠狠擊出,慶格泰的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偏了過去,随即,軟軟的耷拉下來。烏巴山一個甩手扔出去,慶格泰像一個破布娃娃一般摔在地上,軟癱在地,再也沒有動過。烏拉此時也全身脫力,被烏巴山踢到地上,捂着腹部全身痙攣,隻有喘氣的份。
樂甯喃喃道:“爲什麽,這是爲什麽……”烏巴山搖晃一下,拔掉小臂上插着的匕首,循着樂甯的聲音慢慢走過來,他高大的身影背着陽光,給樂甯罩上一層巨大的陰影。樂甯擡頭,看不太清他的臉,但遍布身上的血痕,無一不刺痛着她的眼睛。烏巴山的聲音帶着一絲虛弱一絲悲傷:“阏氏,你若想要烏巴山的命,何必用這麽下作的手段?”
“我沒有,我沒有……”樂甯無意識的低喃道,她爲什麽要殺烏巴山?她身邊,究竟是怎麽了?樂甯渾身都在發抖,她甚至沒有力氣揉一揉自己顫抖的臉,她多想用力掐自己一把,告訴自己,這隻是個荒誕無稽的噩夢。
烏巴山虛弱的坐下來,靠着車轅喘息着,烏拉看着身邊的他,終于看清了他的臉,那張臉依舊猙獰,眼上一片白沫,血痕印在那條橫貫半張臉的疤上,更是可怖。樂甯不覺得怕,隻是有些不忍,她跟烏巴山從無仇怨,甚至因着特木爾的關系,還有些淵源。看着他如此虛弱的樣子,她很是良心不安。她用自己不聽使喚的嘴唇艱難道道:“馬車裏有水,給你洗一洗眼睛吧……”
烏巴山笑的一臉哀痛,“阏氏啊~您是真不知道嗎?你那貼身丫頭,給我撒的是生石灰粉。我這一雙招子,算是徹底廢了……”
樂甯渾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烏巴山,他卻一臉坦然的道:“刀上淬了麻藥,我現在幾乎動不了,若是非早早解決了她們,再拖上一刻,誰勝誰負還真不好說……阏氏,我現在倒是相信,這不是出于你的授意……草原上人人都說你不好,但我知道,你是不會用這樣的手段害人命的……隻是,您身邊,所托非人啊!你那丫頭是鐵了心要我的命,不留餘地……您還是想想吧,這是着了誰的道……”
樂甯好似陡然間被人搖醒了一般,她猛地回頭,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烏拉,以及她不遠處死的透透的慶格泰。樂甯顫巍巍的過去,伸手翻過烏拉的身子,看着她嘴角不斷溢出的血,明顯消逝的生命,感覺得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疼痛,“烏拉,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烏拉喘的就像拉風箱一般艱難,她看着樂甯氤氲的眼睛,面上浮現一絲歉疚,她垂下眼,聲音低的近乎聽不到:“阏氏,烏拉有烏拉的苦衷……”
樂甯覺得自己連嘶吼怒罵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甚至聽見了自己内心深處的一片荒蕪哀鳴,“烏拉~你就要快去騰格裏了……而我,注定沒幾天也會被送過去……既然咱們總會再見面,你能不能趁我還活着的時候,給我一個明白?就當……”樂甯忍下心裏滾沸翻騰的心酸,“畢竟,我曾經真心把你當妹妹看待,不要讓我被押到呼兒烏面前時,還像個傻子一樣,什麽都不明白……”
烏拉艱難的喘着,就在樂甯以爲她不會再開口時,聽到了她晦澀的聲音道:“烏拉……和慶格泰,奉七王子的死令,不惜一切代價,取得烏巴山的性命……”
沐青岚!
樂甯覺得自己心裏被狠狠敲了一悶棍,最怕聽到的那個名字如此被明晃晃的拉出來,她雙手都在顫抖,“沐青岚……不,怎麽會是他?烏拉,你覺得我就這麽傻是嗎?拿我身邊最重視的人來一刀一刀割我的心……他爲何要這麽做……”
烏拉面上痛苦的緊皺着,五官都扭曲的幾乎看不出原面目。
樂甯怔怔的看着,她幾乎從這張臉上找不到昨日那個言笑晏晏可愛貼心的烏拉,真的是沐青岚嗎?想一想,這麽隐密的行動,她身邊上至貼身丫頭,下至守衛車夫,今天的應對行動都出奇的一緻,面對“偶然”出現的烏巴山,一個個反應迅速出手狠辣,那一張張臉上有鄭重,有艱難,但唯獨,樂甯沒有看到一個驚訝的表情……整場人,隻有她是那個被蒙在鼓裏的傻子,這麽明顯的答案在眼前,居然還在心存僥幸爲那個主謀開脫……
樂甯木木的道:“烏拉,趁着你還有一口氣,告訴我,你是從何時起,成了他的奴婢?”
烏拉又是一陣全身抽搐,吐出一口血,“烏拉……自從七歲那年,被七王子從羊圈裏撿回來時,這條命就是七王子的……”
七歲?七歲!樂甯幾乎想仰天長笑,沐青岚,你這是下了一盤多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