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我非聖賢



關戊江這幾天真是焦頭爛額,這次找回的樂甯公主,一慣明事理好說話令人驚喜不已,但碰上了糯兒這檔子事,立刻就成了燙手的山芋,一點一點研磨着他的理性。又一次聽到下人滿面驚慌的來報,他額角抽抽,隻覺滿心疲憊。

看着面前紋絲不動的樂甯公主,再看她旁邊桌案上淩亂堆積的公主盛裝,長長歎了口氣:“殿下,臣說的還不夠明白嗎?您到底如何才肯答允?呼兒烏單于那裏已經再三催過了,臣隻怕再拖下去連西胡也惹怒就不好收場了……臣答應您一定把孩子救回來,願以全族千代萬世安泰起誓,您就信臣一次可好?”

“我日日都在擺着手指頭數日子,每過一天都心驚膽戰。我一想到那孩子在北川大窖裏受苦,我就坐立難安……他是在爲我受刑!在我孤苦飄零的時候他給了我一個安穩的生活,我恢複身份後卻還了他囚禁極刑,你說,這是我多大的罪孽?”

“殿下!臣已經探明了他的位置,也摸清了周遭的境況,隻等安排好後路就能将人搶出來!東胡人不會爲了一個小子跟大杞過不去。但是您如果不出塞,西胡便會片刻間翻臉,那才是潑天大禍啊!”

樂甯看着關戊江眼中的怒火,突然間覺得有一絲熟悉一絲悲涼,她靜靜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就在我出嫁之前,我父皇看我的眼神,和你現在很是相像……你們見到我都一口一個‘公主’、‘殿下’,可你知道我父皇稱我爲什麽嗎?”樂甯凄凄一笑,“他說我是‘禍根’!關戊江,你現在可也是這麽想的?”

關戊江低垂了頭,低聲道:“臣不敢。”

樂甯起身,遙望着窗外那棵垂柳,恍惚道:“所有人都指責我不懂事,沒有把天下大義放進心裏,因着自己的私心置家國安危不顧……可是,天下百姓都太平安穩了,卻獨獨犧牲了我一個!沒有人會明白我這一去,每天的日子都是怎麽苦熬過來的。西胡、呼兒烏,那裏處處都是我的厄運劫難……”她回轉頭哀哀的道:“我的劫難我認,我這一生的命我改不了。但是糯兒他不一樣,他在小山村裏小日子過得好好的,爲什麽會被胡人盯上?咱們杞人講究理德,罪大惡極的犯人上斷頭台前還給一頓飽飯。現在,就當是斷了我最後一點牽挂,讓我親眼看到他好好的,能跑能跳能安然長大,我便安心了。還不行嗎?”

關戊江咬着牙道:“臣本安排好十日後去劫人的,既然殿下如此執意,也罷,便讓臣再作安排……還請殿下莫再多想,好好休息爲入胡做些準備吧!”

樂甯閉上眼,手觸到宮裝鳳冠,隻覺滿心的寒顫。她無法告訴别人,她怕極了。她怕這身華美的衣裳,她怕那乘入胡的鳳攆,她怕見到草原上十裏蒙古包萬裏篝火,她怕呼兒烏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的拖延沒有任何用處,如果沒有糯兒的事支撐着,真怕自己要瘋了。她怎麽會,這麽快,就要再走回那條絕路?手緊緊握成拳,兩國的聖旨在上,她絲毫違抗不得,關戊江現在的遷就隻是給她留着臉面尊嚴,還真以爲她的公主鳳儀能随意碾壓權臣嗎?她若再不懂事,麻繩一捆關在馬車裏扔過去,又有誰會爲她鳴不平?百姓眼中的太平要靠她的磨難去成就,她不想給自己的軟弱找借口,但真的一想到那隻狼口近在咫尺等着她,是由自心底的悲涼和絕望。

三日後,樂甯呆滞的任由那些丫頭給她梳妝打扮,底下人爲她收拾那些簡單的行裝。第二次入塞,沒有十裏紅妝,一切都要悄然進行。故事的主角也有不同,上一次還是明媚的少女迷茫不忿中帶着一絲好奇;現在,她看到的隻是一個滿目蕭索的枯槁之人。

關戊江在外面請示,樂甯忙讓他進來說話。揮退了衆人,他低頭道:“已經安排好了,時間緊迫,臣派出的人現在估摸已經到了北川。殿下按吉時啓程,繞路經豐泰城,再入西胡。臣的人會帶着孩子在豐泰等着您,您見到了,便可以安心入胡了。殿下放心,臣還等着仰仗着您相助,胡杞一家。必定不敢虧待了他。您跟單于琴瑟和鳴,日後杞胡相融,往來通商便利,您再見見娘家舊人,也未必會是難事,說不得糯兒還能行走草原王帳之内……”

樂甯心内凄然,她這一去哪裏是去做阏氏,根本是去做囚奴……關戊江未免太高看她了,離開這片地方,進了呼兒烏的勢力範圍,她才是真的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所以,她才會在這幾天裏,拼盡一切逼着關戊江去救人,等她沒有了利用價值,天下之大,又有誰會惦記着她的小糯兒受的苦?“你的計劃可有效?若我在豐泰見不到人,又出了别的變動,可如何?”

“殿下!這已經是最萬全的法子了……北川雖然偏僻,但畢竟也是胡人的地盤,要闖進敵營救人,哪裏都是小心。臣不敢擔保臣的計劃萬無一失,隻是,殿下,這是唯一的機會。倘若……當真有何變動,還請殿下莫要沖動。呼兒烏單于還在等着您,惹他動怒,無論是您,或是臣,或者天下百姓都承擔不起……”

樂甯閉了閉眼,這是她所能争取到的最大程度,其他的,都由不得自己。她這一生,看似榮耀,其實從來不得自由,也從來沒得選擇。村中的幾年悠閑是上天格外垂恩,讓她在以後的烈焰苦熬中,唯一可以慰藉自己的甜蜜回憶。此番入胡,再次面對那些舊人,她不知自己還能支撐多久。

午後三刻,一輛馬車從都護府駛出,随行三千官兵,關戊江親自壓陣。在路人眼中還當是哪家官眷出府,但樂甯知道,所行一幹人皆是精兵,就連馬車夫都是個千戶扮的。她心内惴惴,既盼着走快些見到糯兒,又想着再慢些最好永世不入胡。

兩日後到了豐泰,樂甯焦急的等在客棧内,隻恨不得親自跟着去看一眼才好。好容易聽到外面腳步聲動,關戊江的聲音低低在門外說道:“主子,小的回來了。”

樂甯的腳步比丫頭還快,一步竄過去打開了門,門外是有些尴尬的關戊江,他身後站着幾個親兵,卻沒有那個小身影。樂甯心頭湧起不好的預感,這到底,是如何了?

關戊江進門揮退衆人,壓低聲音回道:“怪得很,北川牢房裏,找了三遍,也沒看到歐家小哥的身影。據臣接到的情報,東胡不可能對糯兒起任何疑心,更沒有任何動他的痕迹。臣在想,可能是糯兒機靈,自己偷偷跑了?還是有什麽别人相助……臣需要一些時間查探,殿下莫要憂心。”

樂甯一片發空,她不明白爲何事情會諸多波折,道:“關戊江,你不要欺瞞我。我就告知我實話,他是真的失蹤了,還是……殁了?”

“殿下,臣可以發毒誓,沒有他的屍身,更沒有任何動刑的痕迹。隻是一個邊遠廢棄的地牢,陰冷破舊些,連守衛都稀缺,若真是有那些損傷手段,臣斷不會看不出來的。小哥兒一定還活着,臣早晚能找到他……”

“不……不,到頭來還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要我就這樣心裏亂糟糟的入胡?關戊江,你太高看我了,我不是聖人。”樂甯後退幾步,凄惶搖頭道:“你們要我以身祀虎,我不能反抗。你們要我安分入胡,我半步出不得府門。我自從出現在縣衙府門的那一天起,樁樁件件都不能随心。嘴裏念着天下大義,卻丢了我唯一的親人……關戊江,你要我抛下他乖乖的入胡,我非聖賢,不能安然殉道。”

關戊江強忍着道:“那殿下想要如何?您說出來,隻要臣做得到!刀山火海不辭,您若是想要我這顆項上人頭,江辦事不利萬死難辭其咎,立刻割下來給您出氣!但是明天呼兒烏單于那裏,必得見着您!”

樂甯哀哀的看着眼前的關戊江,半晌默然道:“眼前有兩條路。要麽你把我藥倒了,拿繩子捆上扔到呼兒烏面前;要麽你帶我去北川大窖看一眼,我要親眼看看那個地方,看看糯兒留下的痕迹,是黑是白總算心裏有數。看過了我就上轎子,進西胡。”樂甯閉上眼,若非她牢牢困在關戊江的守衛之中,走半步都有人盯着,她早就自己去找人了。哪像現在這樣,束手束腳,身不由己。北川大窖離這裏不過半日的路程,此時天色還不算晚,趕在夜裏一個來回,也并非難事。她想去看看,糯兒是否會留下一絲暗記,她更怕的是,關戊江對她有所隐瞞,他找到的是糯兒的屍身。讓她抱着一個虛幻的期待,在胡地一世被蒙在鼓裏。

關戊江自然不願多生事端,可他擰不過樂甯的倔強。深深歎一口氣,當初用一個糯兒把瑤娘勾了出來,現在卻是因着同一個糯兒,不知樂甯公主會做到哪一步。他當然可以把樂甯強押進胡,隻是,他也是怕,這強扭出來的結果不僅結不成兩國隻好,而是締結成了另一段仇怨。他不得不承認,樂甯有一句話很有理,她現在很有用處,正是她的用處,讓她有這個倔強的資本。若是個不經事的小娘子,吓一吓也就什麽都答允了。偏偏這一位,他吓不着,所以,隻能哄。用句常大哥說的話,順着哄,捧着誇,千萬不能逆了鱗,不然一旦炸了根本收不住。他是不是該慶幸,這位主還有點理智,沒有提出再不入胡的絕話?她若是真順着心意甯死不入胡,自己可該如何是好?

關戊江很是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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