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樓的招牌菜果然名不虛傳,瑤娘吃慣了自己做的粗食,猛地面對這一桌的珍馐美馔,也有些适應不來。她幾乎忘了禦膳房裏那排出的一百零八道玉盤疊栾是怎樣的場景了,隻是想想都覺得恍若隔世。
她暗暗提醒自己,還是不要總念着那些可望不可即的東西,沒得堕了心智,喪了精魂。她想要的是平凡,就要受得住這份甘苦。
糯兒也是撐得肚子高高,還在不死心的一勺一勺往嘴裏舀湯水,瑤娘一聲聲教他莫吃撐了,孩子還是眼大肚子小,手裏的筷子就是不想停。瑤娘樂得去打他的手,兩人正笑鬧間,忽聽得窗外一陣喧鬧。正好挨窗子,瑤娘順頭往外看去,就見一隊軍兵縱馬而過,身上的大杞軍裝赫赫刺目,當前有個書生,一身儒衫夾在兵甲間格外醒目。
瑤娘看清那個人之後,冷汗瞬間爬滿全身,迅速将頭收了回來,把窗子合上。糯兒不解的看着她,瑤娘尴尬的掩飾着自己的舉動,“風大,瑤姨怕吹……”
糯兒毫不懷疑的繼續舀湯喝,瑤娘深深呼出一口氣,她原以爲她早已逃出了魔障,松了警惕,如今才發現猛然間見到故人,她仍是會惶恐不已。自戰場一别,不知多久她都不曾見到一個熟人,也刻意回避着一切,原以爲這片貧瘠地很是閉塞安全,她就這樣低調的做一個普通村婦會很安全,不曾想那個人竟還會近在咫尺。她曾經那麽癡心信賴的豐德哥哥……
戰事早已休,他爲何還不曾回京?這麽敏感的時候,他應該急着給自己攬一些功績在身上,回去享受萬衆矚目的贊譽,迎接天子的垂青才是……自己這幾天真是大意了,以爲這偏僻的地方萬事皆甯,自己隻要保護好臉保護好銀票便萬事大吉,之前甚至帶着糯兒在東街上晃悠了兩個時辰,想想萬一在街上遇到了,會不會被他認出來?真是一想就不寒而栗。瑤娘的雙手握緊,有些微微顫抖,她剛剛在金店賣了一個翡翠扳指,那上面雖然沒有宮廷印記,但那質地水頭,也還是讓店家驚詫了半天。自己堅持說是祖傳的,也不知那他們信了幾成?原本這裏治世太平,也是不打緊的,隻是不料竟會在街上看到那個心裏千思百轉的老狐狸,他可是嗅一下就能順藤摸瓜的主!
瑤娘拼命讓自己鎮定下來,聽着身邊幾桌客人的雜談,說的也摻雜着一些政事。略聽了幾句,發現自己竟是井底之蛙一般,閉目塞聽的都不知外面今夕何夕。她擡手招過夥計,裝作無聊好奇的樣子問道:“這剛過去的那對軍士看氣勢很是不一般啊,最近這城裏可是有什麽事了?”
夥計弓着身,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道:“可不是大事嘛,嗨,都是他們上頭的人窮折騰,怎的小娘子也有興趣聽聽這個?”
瑤娘瞥一眼夥計油滑的嘴臉,不動聲色的掏出一兩碎銀子擱在桌上,淡然的道:“一會結清了飯錢,這剩下的便是你的了……”
夥計高高一聲“得嘞~”,笑的眉眼都開了,他拿過茶壺一邊殷勤的給斟茶,一邊讨好的道:“最近的事卻實也不少,打門前過的兵啊将啊隔幾天就有一波。有的匆忙吃一頓就走了,有的在咱鎮裏都不帶停腳。上頭排兵布陣,又是調兵又是守将的來回折騰,不知娘子想聽哪一樁?”
“婦道人家别的也不懂,隻是剛經曆過戰事,一見這穿兵皮的,心裏就發杵。他們……可還會再打起來?”
“嗬,别的小的也不敢說,可這個您放心,打不起來的!這打仗哪有這麽好玩的,勞民傷财誰家的國庫也耗不起。現在新合盟又簽了,質子也送了,還有什麽可打的……”
“質子?”瑤娘很是詫異,這是哪一出?大杞開國至今,還沒有過派遣質子的事呢……
“這不是效仿前朝嘛,你給我個皇族,我給你個貴眷,都有點倚仗啊,這也是臉面。咱大杞金枝玉葉的公主能白白送給胡人糟蹋?怎麽也得撈回一個胡人王子兄弟的,才劃算不是……”
瑤娘渾身微微有些發冷,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常些:“怎的?朝廷又要派公主來和親了?”
夥計一臉的活見鬼,“那怎會!咱都送進去一個公主了,皇帝老兒又怎麽能再送進去一個?咱大杞倆公主換他們一個王爺,那多賠啊……”
瑤娘暗暗松了一口氣,也不知自己在緊張些什麽。宮裏現在仍未嫁的妹妹們适齡的也有幾位,當年她出嫁時還都是一群小毛頭,懵懂也還可愛。若是因爲她的出逃,而也被充來領受這無涯苦楚,還真是她的罪孽了……隻是,她眨眨眼,問道:“咱們大杞之前和親的那位公主……還在?”
“呦~您看您這話說得,公主不在胡人的王庭裏做阏氏,還能去哪?人家可是天潢貴胄的公主啊!”夥計說到這時,帶着一絲市井的笑:“聽說那公主長得,哎,就跟天上的仙女似的!咱是沒那個福氣見一眼,我舅母的親家太太的外甥女,在首府大戶人家裏做事,據說跟着主子太太送嫁時見過一眼,驚得三天都不能回魂。那公主美的,就跟九天仙女一樣!那紅院裏的花魁賽西施号稱塞北第一美,在人家面前,醜的就跟東施似的……也難怪那胡人單于把她當個寶捧在手裏,跟咱開仗了也沒虧待人家一點,還是好好的阏氏供着。不過也在理,這換了任何一個男人,誰又舍得這麽如花似玉的婆娘……”
瑤娘聽他說的不堪,皺了皺眉,不過更不解的還是後頭。看這樣子,樂甯公主生殉于戰場的事,民間竟是一點風聲不聞?這不合理啊,自己逃出來,呼兒烏若是爲了遮自己臉面不提也罷了。但那天戰場上,兩軍對壘那是多少雙眼睛?她在青天白日下的舉動又怎能瞞得過人?怎會全軍都三緘其口,好似一切都不曾發生,裝的好像大杞公主仍在安安生生的做她的阏氏?
如果王帳裏确實有個阏氏,那會是誰?如果天下皆知的胡人阏氏仍是樂甯公主,那自己又是誰?
瑤娘覺得很是頭疼,她果然永遠都不懂這些人的邏輯,猜不透裏面的彎繞。暫時把這個放下,不禁想到另一個詫異的事,道:“那胡人派到京裏的質子,是誰?聽說是單于的至親?”
“可不!若不是王族,咱朝廷也不認不是!聽說是個王爺,叫什麽,小的記不住了。他們胡人的名字七拐八拐的,聽都聽不懂,什麽霧裏霧啦的……”
瑤娘打發了夥計,陷入了沉思霧裏……烏力、罕?無端的心裏一突,草原上名字相似的何其多,烏勒特,毋魯斯,都是呼兒烏的兄弟。也不知自己的猜測究竟合不合理,如果沐青岚沒有死,如果他被呼兒烏排擠到了敵國做質子,那……真不知是他的幸還是不幸了!
瑤娘心裏七上八下的,越想腦子裏越是一團漿糊。手裏的茶杯一杯接着一杯喝,自己也沒有意識,直到被糯兒提醒,才發現自己已經喝下一壺的水了,不禁輕聲歎氣,這外面再風雲變幻,又跟她有什麽關系?這隻是聽見了冰山一角便端不住了,往後她可是要在這小村子過一輩子的。
“瑤姨!”糯兒看着瑤娘的臉色,猶豫着問道:“飯吃完了,咱們說好一會去買個花燈的……還去嗎?”
瑤娘盡量擠出一個笑容,“去的,該買的自然要買,隻是……瑤姨有些累,咱們多坐一會兒再去好不好?”多躲一刻,那些官兵們走的遠些,她才好安心出去。
糯兒乖巧的點頭,拿出剛買的小刀小劍小陶馬自己玩起來。瑤娘一邊心思惴惴的坐着,一邊不引人察覺的從窗戶縫隙往外看,街上一片平和,仿佛适才的兵馬不曾出現過一般。
糯兒玩着玩着,看看對面的瑤姨,不禁疑惑道:“瑤姨,外面可是有你不想見的?你在怕什麽人嗎?”
瑤娘一驚,立刻道:“怎會?呃……糯兒看出來了什麽?”
“瑤姨你從剛才起臉色就不好看,額上還有汗呢!隔一會就往外看一眼,可是現在都沒有風了,你爲何不肯開窗子?”
瑤娘一滞,她的表現這麽明顯嗎?心裏歎一口氣拿出帕子擦了擦額頭,低聲道:“糯兒真聰明。是,外面剛才過去一個人,瑤姨并不是怕他,隻是不想見到他……”
“爲什麽?”
瑤娘擡起頭,眼中一片曠古悠長,輕輕道:“這個人,他對不起我,但我不想給他贖罪的機會。不想讓他們找到我,賠償曾經所欠下的債……”
糯兒一臉似懂非懂,瑤娘一聲苦笑,牽了他起來,慢慢向外走。她的過去太複雜太沉痛,是她一輩子最隐秘的傷口,她不知如何說起,也不打算跟任何人透露。糯兒是她現在生活的全部,她隻要能守住這一小片安甯,撫養這個孩子長大成人,看着他娶妻生子快樂一世,便再無所求了。
她站在街頭,看着外面熱鬧的人群,輕輕道:“這城鎮太繁茂了,咱們速速買了東西回去吧。糯兒,接下來一陣子我們便不再進城了。這大千世界再瑰麗,隻有那個小木屋才是咱們的家!”
“好啊!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