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王帳,呼兒烏單于忽然一把将手裏的折子扔了出去,仍氣憤難平,跳起來一腳踹翻了案桌,上面的紙張文書連帶筆墨酒壺摔了一地。幾個議事的王公吓一跳,惶恐不知發生了什麽大事,一旁的左賢王看了眼那張被揉搓的折子封皮,眼珠轉一轉,想到了什麽,打着圓場把人清了出去,回頭看着兀自生氣的呼兒烏,閑閑的翻了個白眼。也不理他,悠悠拿起自己的酒壺,一邊喝着一邊繼續看自己手上的文件。
王帳内一片淩亂,呼兒烏一條腿架在翻到的桌腿上,拳頭還在心浮氣躁的捶着地面。半晌憋不住,擠出一句話:“烏力罕這個龜孫子……他是故意的,也不知哪來的野路子女人,還敢叫‘阿瑤’,她也配!得不到人也要弄個赝品過過嘴瘾……也就他這種軟蛋能做出這種事來!”見左賢王沒有回話,他低下頭接連咒罵幾句,半晌擡頭道:“你說他那個女人,不會真是……”
左賢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您用腳趾頭想想也該明白啊,她那個性子,會這麽不清不白的給人藏在府裏做妾嗎?”
呼兒烏被噎了一下,随即豪爽的大笑,“你這人肚子裏就是鬼靈精,這話不錯,她哪是個會白白受氣的!哎,你可見過那姬妾的畫像,到底有幾分像她?”
左賢王實在是被他打敗了,歎服道:“若說相像,眉眼處倒是有一二分相似,若說神韻,那真是半分也不及。那女子一看就是漢人的小家子氣,羞羞答答的沒個骨頭,哪像您的阏氏,上了戰場還能挺着一根脊梁抽你耳刮子!”
“你這話是!要不然天下這麽多女人,就她配做我的阏氏!我就是喜歡她那股子勁,看着就生機勃勃的!要說惹事時是真讓人生氣,但到了關鍵時候,那膽氣那英魄,真是女人堆裏也找不出幾個來……要說這南杞的皇帝老兒不是個東西,生的幾個猴崽子也看着軟囊囊的,怎的就能出來這麽個女兒?她那幾個姐妹你我也偷偷見過了,雖說是同一個爹的種子,但結成的果怎的就能差出那麽多?不止模樣,連脾氣性情都沒一樣能拿的出手!真是……啧啧,漢人那句話咋說來着?歹竹出好筍!一窩的土雞充鳳凰,就她一個是神鳥……”
左賢王的手指一下一下在桌上敲着,他觑着呼兒烏單于的臉色,思慮半晌道:“我倒真是有一事不明白,你到底是記挂她的什麽,是臉還是脾氣?你若就喜歡那脾氣,我可以給你找來十個八個讓你享用不盡,何至于這般費時費力?你若單就要那張臉,那我就沒法子了!那張臉若是能遍地開花,那天下男人可就都要樂死了……”
呼兒烏單于啧一聲,道:“又說胡話了!”
左賢王突然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單于,我必須要給您提個醒了,您是天上翺翔的雄鷹,可不能爲了一隻母鷹,就斷了飛翔的翅膀啊!您這幾年的勁頭非但一點未減,還眼見着越來越旺了,這是怎麽個說法?你若真學那漢人的前朝皇帝,沖冠一怒爲紅顔,可就算我看錯人了!”
呼兒烏單于的臉色也越發沉寂,王帳内一片靜默,半晌他長長歎了一口氣,“你說的有理,一碰到她的事,我确實是着急了。我的安達,你這輩子都在人心窩子裏打轉,你可曾有過一個住進你心裏的女人?我也以爲我會不屑那些小情小愛,但現在,她走的時間越長,這記憶反倒是越清晰。她不好的地方漸漸淡了,她的好處卻老是在我眼前晃,一宿宿的夢裏都是她。唉,我也知道這不是個事,可再看其他的女人,這個長得不行,那個脾氣不辣,要麽就是不會吟詩不會唱山澗小調……反正都不入眼,我也不明白啊……”
他看向左賢王那欲言又止的眼神,知道他想說什麽,仰頭灌一大口酒,伸胳膊擦淨酒漬,豪邁道:“安達放心,我不是昏君也不是懦夫,女人和草原,我都要!”
樂甯連續兩天都有些渾渾噩噩,關戊江和蕭氏說了很多,都是她這種鬥升小民接觸不來的大事,一時間有些難以消化。她每日就把自己拘在房裏,聽着糯兒遙遙的讀書聲,一想心事就能想好久。有時從恍神中出來,也不知自己在低落些什麽,細說起來,她當初是爲樂甯公主戴過孝的,那朵白花戴在耳畔的一刻,她就告訴自己,所有的舊人舊怨,都當他們死了。她鬥不過那些渾身都是心眼的人,更沒有自信從他們那裏爲自己讨還個公道,隻想關起門過着自己貧瘠但真實的小日子。可如今,面前的一樁樁事,頃刻間把所有的舊傷疤揭露在眼前,那麽多以爲早已忘掉的記憶,頃刻間撿回來,如何不痛苦?
沐青岚沒死,但卻被遣至敵國爲質,真不知該說這是幾重喜還是幾重悲?他們王族人果然都是刁鑽的,派出的質子在敵國活的全無尊嚴,京城任何高門大戶家的纨绔都能任意欺淩。用這麽個方法絕掉他的希望,斬斷他的尊嚴,比殺掉他還要折磨人。樂甯不知她對沐青岚到底還抱着幾層感恩幾重恨,曾經他在絕望中遞給了自己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樂甯用盡全心去信賴他。但也正是他,在她最不設防的時候,讓她見識了世上最刻骨銘心的背叛,從此之後,她樂甯不敢再相信人心。
多年之後再次聽到他的消息,不曾想到,不是他仕途榮耀榮登大寶,不是他被貶庶民終身牢禁,而是他還念着那一聲“阿瑤”。樂甯怆然一笑,這算什麽,這到底都是什麽?他們胡人都是這麽愛耍人的嗎?呼兒烏發神經,沐青岚也瘋了?她搖搖頭,舊怨難提,她甯願沐青岚忘了她。
除了每日大夫來問診服藥,樂甯等閑不出屋,也幾乎不見人,關于那些人的事,她聽夠了。
連着紮了五日針,樂甯對鏡照,覺得紅斑已經清了大半,鏡中的那個人,手輕輕扶上臉龐,她都幾乎忘了,自己原先是何模樣。
再三日,全府收攏行裝,關戊江出來太久了,他這個北域都護做的不容易,雖然每日緊要的公務都有快馬從都護府送過來,但畢竟距離太遠,關戊江很是束手束腳。現在一等到樂甯身上大緻調理的尚可,便要立即回去了。
回程的車隊看着尤爲龐大,單那輛雙轅四罵寶香車,就令樂甯驚訝不已。邊上還有五百精兵護衛,加上女眷箱籠,甚至還有關戊江從她那小木屋裏送來的小母雞。樂甯對此哭笑不得,糯兒卻舍不得撒手,都是他親手喂大的,小眼眶頃刻就紅了。樂甯無奈,隻好弄進雞籠子一路暫時帶上。就這樣東一件西一件,整隊人撐起偌大排場,很是引人注目。
糯兒頭一回坐這麽豪華的馬車,很是驚奇,左摸右摸不消停。可一天之後就坐煩了,對着窗外的高頭駿馬一個勁的流口水。樂甯笑他,吃着碗裏的望着鍋裏的,坐着豪車還想駿馬。糯兒一張小臉都鼓起來,樂甯笑着擰他,心裏還在盤算着,等到了都護府,是否跟關戊江說說,給糯兒文武都配上先生,就算将來糯兒走了文路,也不至于手無縛雞之力。他以後的路還長,自己也不知能看顧到幾時,還是趁早安排妥當才好。
也許是顧及樂甯,車隊行的并不快,沒受什麽颠簸,但對于樂甯而言,這馬車舒坦的就跟床榻一樣和軟,哪裏會受疼?她牛車貨車闆子車,什麽沒坐過?跟那石子路上的光闆車比起來,這香橼寶車簡直就是享受。
這日,車隊行走山野城外之時,路過一個小小茶肆,停車休憩,瑤娘牽着糯兒在人家路邊的鍋裏挑幾個茶葉蛋吃,憶起昔日二人進城走一路吃一路的時光,不禁談笑緻緻,樂甯看到前面百米處還有一個賣胡餅肉馍的,不禁拉着糯兒過去查看。
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樂甯還在笑呵呵的跟老者談論着價錢,身後官道上剛剛走來的一行商旅,仿佛戲劇一般,頃刻間拍馬靠近,長臂一覽就把樂甯卷上馬!樂甯都來不及看清他們的臉,便已天旋地轉,她發出刺耳的尖叫,已被人扛到馬上,聽到他們咕噜咕噜的說話聲,那麽熟悉那麽陌生,樂甯全身一個激靈,這是胡語!
她全身僵硬,心頭止不住的發抖,是誰?暗中盯上了關戊江的行蹤,半道來截胡?她告誡自己冷靜下來,拼命地念着鎮定鎮定,壓低呼吸,豎起耳朵聽着後面的動靜,糯兒停的叫嚷聲似乎就在後面的馬上。再往後面,依稀能聽見關戊江率領部下趕來的呼喝馬蹄聲。
樂甯心思電轉間,一支箭擦着馬上之人的耳畔飛了過去,斜斜插在前方地上。馬上的人一聲大罵,揮舞鞭子更加用力,所有這些商旅打扮的胡人都加快了速度。樂甯心裏急躁不已。關戊江手中有箭,隻是顧及着自己,不敢直射賊首,更怕馬急馳中會傷了人。樂甯心中焦急,這個時候就不要顧及這些了,若是被這不知名的胡人劫走了,自己更不知該是悲是苦了。眼下胡杞正是關鍵時刻,一個不好便會被有心人拿作證據,力阻各族互融,貶胡禁商,讓天子收回北域都護的權職。她樂甯即便幫不上忙,也不能成爲拌路石。這些胡人不知是何來曆,但看手法粗魯,隻怕是敵非友,她不能冒這個險!
前方眼見就是分岔路,那胡首大聲吆喝幾句,看樣子竟是打着分道而行的意圖,樂甯心下大急,咬着牙在馬上調整姿勢,趁那胡人不備,一簪子紮進馬脖子!駿馬一聲長嘶,腳下步子頓挫,身子一歪就往地上倒,那胡人一聲大罵,卻控制不住駿馬的頹勢,連人帶馬一起摔在了地上。樂甯借着調整好的姿勢,倒也沒被摔得太狠,隻是屁股與腿上一陣陣的鈍疼。有這個功夫,後面的關戊江立刻搭弓舉箭,一箭就把那胡人的腿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旁邊的胡匪一看不好,幾個人停下來要拖拽樂甯,幾個人也舉箭對射,另剩下一小波人帶着糯兒往另一條岔道疾馳而去。
這些胡人仗着出其不意,馬匹腿腳優良能搶走人,但若對陣爲敵又如何敵得過身經百戰的關戊江?不一時就統統被撂倒,半死不活躺在地上哀嚎。關戊江利落的下馬,臉色有些難看的小心扶起樂甯,急急的問傷到哪了。樂甯不住地說,自己無礙,隻是快救救糯兒,他們帶着糯兒不知要做什麽。關戊江回身看着綠林掩印下漸漸遠去的人馬,一雙鐵拳握得死緊,他手下那個小師爺對他一點頭,率領小隊人馬一撥馬頭追了過去,樂甯看着他們的背影,心頭一陣後怕。
關戊江拉過自己的駿馬,低聲道:“臣有罪,臣疏忽害殿下鳳體受損。您放心,有活口在,他們的來路目的都能□□,臣跟您保證,必定還您一個康健的糯兒!但眼下殿下身份貴重,還請讓臣随侍左右,回去好好休養……”
樂甯反複重複自己無礙,要他再多派些人手去尋孩子,可關戊江的底線半步不退,堅持留下精銳護衛公主安危。她一陣氣壘,頹然被攙扶着起來,她強扭頭繼續盯着那條岔路,濃煙滾滾已經再看不到一個人影。她的糯兒,去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