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龍出巨資買下來的這條巷子,位于巴拿馬城的東北角,基本上屬于行人稀少的偏僻之地,在整個中美洲還算是很宜居的。
原本還擔心被西班牙人的市政府刁難,可他的擔心純粹是多餘的,隻要出錢,交稅,出合同,市政廳連問都懶得問。
從市政廳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大堆房契,陳子龍愣了好一陣子,可算感受到什麽叫大航海時代了。
隻要給錢就沒有買不到的!
反正花費也不多,地皮連同房子統共花了一千多塊墨西哥銀元,可是一下子,陳子龍手底下多了一百多張吃飯的嘴。
又是一個黎明來臨,天亮了。
幽深的巷子深處,大清早便熱鬧了起來,習慣了早起的漢人後裔,在移居海外幾百年後,依舊保留着勤勞樸素的習慣。
忙忙碌碌的做飯,照顧老人,孩子的飲食起居,洗漱,并且開始自發的趕來餐館幫忙。
人聲鼎沸,熙熙攘攘。
陳子龍站在餐館二樓的窗戶裏,看着外面忙亂的人群,此時此刻,心中感想不由得複雜了起來。
李掌櫃将早餐斷了上來,看着這位陳公子,也不由得歎了口氣,這位陳公子是犯病了呀,在這地方混日子還講什麽慈悲爲懷呢。
将早餐放在桌子上,李掌櫃忍不住念叨了一句:“開餐館可用不着這麽多人,坐吃山空也不是個辦法。”
這些人裏頭除了一些青壯小夥子,剩下的一半老弱病殘就是累贅,也是一個大包袱。
陳子龍一愣,點了點頭,确實是這麽個道理,經費也不是這樣花的呀,并且這個口子一開,不排除聞訊趕來投奔的漢人後裔越來越多。
“對。”
陳子龍點頭認可了:“得想個辦法維持下去。”
爲了以後陸續來投奔他的漢人着想,他也得給這些人找一條生路,可他初來乍到的又人生地不熟,隻好與李掌櫃讨教。
“老李,這裏什麽生意最發達?”
“嗨!”
李掌櫃一邊吃着飯,一邊嘀咕着,這地方最賺錢的生意除了收稅,銷贓,皮肉生意,剩下的就是黑吃黑,一本萬利呀。
“哈哈。”
陳子龍被他說的大笑起來,想想還真是這麽回事兒,不過這些事情西洋人可以幹,咱大明人估摸着有點懸。
好勇鬥狠這些破事兒,咱大明人天生不擅長。
“還有别的賺錢門路嘛?
李掌櫃想了想,徐徐道:“有啊,再有就是腳夫,苦力,趕車這些出大力的買賣。”
一聽這話,陳子龍眼睛就亮了,輕輕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這倒是個不錯的想法,雖說當腳夫,苦力,車夫什麽的賺不到大錢。
可至少能保證衣食無憂。
“啪。”
輕輕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陳子龍決定了,要給這些投奔他的南洋華裔開一家車馬行,再爲那些老弱婦孺開一家裁縫鋪子。
他看了看李掌櫃,得意道:“老李,你覺得呢?”
李掌櫃想了想,點了點頭:“這個主意好,人嘛,還是得腳踏實地。”
倆人在這嘀咕了半天,還是覺得殺人放火黑吃黑的事情,風險實在太大了,還是靠雙手賺錢比較踏實。
“行吧。”
反正這樣的基因早已寫進了大明人的骨髓,到了哪裏都改變不了,于是乎,二人便興高采烈的開始籌備。
這事兒也不麻煩,一家車馬行,一家裁縫鋪子成立了,陳子龍,李掌櫃二人又發動關系,花費了一筆資金購置了馬車,布料……
又過了幾天,終于等到了店鋪開張。
清晨時分,天微微亮。
陳子龍早早爬了起來,與李掌櫃,衆兄弟在巷子裏轉了一圈,肮髒僻靜的巷子經過翻新,打掃過後到處都透着泥土的清香。
一百多口人都有了生計,人人臉上都洋溢着笑容,當噼裏啪啦的鞭炮聲響起,附近幾條街都被驚動了。
“好,好。”
喜氣洋洋的場面讓陳子龍笑的合不攏嘴,環顧左右看了看,這叫算開張了,就等着生意上門了。
這麽幹淨整潔的街道,中餐館,車馬行,裁縫鋪都齊了,簡直是巴拿馬城的一股清流啊。
雖然是一股清流,可是和烏煙瘴氣的城市相比,越發顯得格格不入,可是看着這幹淨整潔的巷子,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啪。”
陳公子一巴掌拍在腿上,輕叫了一聲:“對了,還少了一塊牌匾。”
店鋪開張不得需要牌匾嘛,他一琢磨,這牌匾得往大了做,越大越好,爲了招攬客人還得挂在顯眼的位置。
他往周圍看了看,決定叫人做一塊大牌匾挂在巷口,正對着外面寬大的街道,連名字也想好了,叫什麽呢。
明人街。
說幹就幹,馬上找來木匠開始幹活,由他這個文化程度最高的讀書人,來親筆題字,短短一天過後,明人街的招牌便亮了出來。
還是用漢字,西班牙文兩種語言書寫而成,還燙了金,在陽光照射下閃爍着黃金的光澤。
這大招牌一亮出來,瞬間引來了對面街道上,酒館,妓館裏那些西洋人錯愕的目光。
路上穿着燕尾服的紳士,濃妝豔抹的煙花女子,連醉醺醺的酒鬼都愣住了,這夥明人啥意思,這不是犯傻麽?
這是什麽地方,巴拿馬城,這是冒險家的天堂,還真有人在這裏做正經生意啊,這不是神經病嘛?
此時此刻,整條街都好似靜止了一般,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四個大字,這四個大字叫做文化沖突。
這文化之間的隔閡,在這一刻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啐。”
可陳子龍還覺得理直氣壯,人家覺得他是個神經病,他還覺得别人腦袋瓜子不正常呢。
“這些泰西人呐!”
陳公子搖了搖頭,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天天殺人放火,這不是腦袋瓜子讓驢踢了?
隔着一條街,西洋人,大明人互道一聲傻缺,然後各自回到自己的地盤上,繼續做着自以爲正确的事情。
一來到巴拿馬,陳公子領着衆兄弟過起小日子來了,可陳子龍傻嘛,他還真不傻,該怎麽在巴拿馬站穩腳跟,他心裏也有自己的小算盤。
别小看了這車馬行,中餐館,裁縫鋪子……
這都是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彙聚的地方,在這種地方收集情報,這一套他可太熟悉了,畢竟當年他是複社名流。
當年他陳公子混迹于青樓畫舫,什麽小道消息,花邊新聞都是從這些地方獲取的,再這麽一分析,很容易得到有價值的情報。
反正陳子龍是這麽想的,行不行,那就隻有鬼知道了。
還别說,這明人街的車馬行,裁縫鋪一開起來,還真是生意興隆,财源廣進,這是純粹的廢話,這地方海盜多,殺人犯多……
做正經生意的本來就少,沒過幾天明人街就繁華了幾天,來雇車,做衣服,吃飯的人也越來越多。
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大明人嘛,用誠信,童叟無欺的态度,以及美味可口的中餐,傑出的縫制技術。
在短短的一個月時間裏,就征服了達官貴人們的心,區區一個月時間,這條偏僻的明人街便熱鬧繁華了起來。
這繁榮的速度也太快了……
就連陳子龍也沒料到,他無意間的神妙一筆,竟然成就了一條繁華的街道,好端端的卧底行動硬生生搞成了大生意。
又是一個清晨來臨,天亮了。
陳子龍再一次從二樓的床上爬了起來,穿好衣服走到了床邊,看着下面街道上,裁縫鋪門前排着隊的西洋紳士,貴婦們,忍不住撓了撓頭。
這都是天還沒亮,就等着下單縫衣服的?
這生意也太火爆了吧。
“啥情況呀。”
這一個月來,陳公子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做夢,萬萬沒想到他竟然還有經商天賦,正應了一句話。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這事兒也挺正常的,和粗手笨腳的西洋女子比起來,大明女子的心靈手巧就顯得過于優秀了。
很快用傑出的縫制技巧,精美華麗的織錦,在巴拿馬城内的上流社會裏形成了一股風潮。
看着那些正在排隊的貴婦,貴婦派來的仆人,侍女,陳子龍也是一臉懵逼,忍不住摸了摸頭,再這麽下去他又得擴大經營了。
好在他有李掌櫃這個好幫手,如今李掌櫃也是處于懵逼狀态,面對熙熙攘攘的客人,每天笑的合不攏嘴。
穿衣服,出門,吃早餐。
到了日上三竿的時候,陳子龍和李掌櫃,幾個弟兄坐在餐館裏,插科打诨閑聊天,倒是十分悠閑。
喝着茶,吃着果品,俨然好似回到了大明,回到了江南,他已經在盤算着在過幾年,等他在這地方站穩了腳跟,有了一定的身份地位。
把老婆孩子從南洋接過來。
這才安逸了沒幾天,又開始惦記老婆孩子熱炕頭了,當然了,作爲大明讀書人出身的精英,他比一般的大明人追求的更多。
老婆孩子熱炕頭之外,那還得納幾個妾,生一堆孩子,給老陳家開枝散葉,小妾也不用太多,兩三個就夠了。
反正他的追求,也就比普通人強這麽點吧,除了嬌妻美妾,要是再能有個紅顔知己就更好了。
陳公子正坐着白日夢呢,這時一個心腹弟兄從外面,匆匆忙忙走了進來。
“掌櫃的。”
那弟兄湊了過來,小聲嘀咕了幾句:“情形有些不對。”
陳子龍如今也非吳下阿蒙,聞言便警覺了起來,輕道:“何事?”
那弟兄向着外面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這幾日,對面街上多了些鬼祟之人,瞧着不像是什麽好人呐。”
“哎?”
李掌櫃一呆,本能的有些驚慌,可陳子龍也是經曆過大場面的狠人了,聞言便走到了窗邊,從窗戶縫隙裏往巷子口看去。
還真有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假扮成行人,可是轉來轉去就是不肯走,還不時向着明人街裏頭張望,一看就不是什麽好鳥。
“嗯。”
陳子龍點了點頭,這幾個貨是幹嘛的,多半是踩點來了,什麽人才會跑來明人街踩點?
“不是海盜就是毛賊。”
他看着那幾個鬼祟之人,眼睛不由得眯了起來,吩咐了一句:“盯緊了,這幾天叫弟兄們警覺着點。”
“好。”
他手下的好手應了一聲,匆匆走了。
這下子倒是把陳子龍給驚醒了,從嬌妻美妾,紅顔知己的美夢中醒了過來,在心中盤算了起來。
這事兒一點也不意外,他整出個日進鬥金的明人街,能不招惹眼紅嘛,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傳說中的海盜之城。
這位陳公子是真的長進了,第一時間察覺了不妥,便警覺的叫弟兄們暗中戒備,槍械,彈藥都保持着随時可以擊發的狀态。
尤其到了晚上,他還叫人上了房,布置好了暗樁,這玩意也是衆兄弟最拿手的,咱是幹啥的呀。
老虎不發飙,還真以爲老子們是來做正經生意的?
就這麽暗中戒備了兩天之後。
到了第三天,午夜時分,忙碌了一天的裁縫,夥計,車夫們都累壞了,早早的睡下了。
二樓,卧房裏。
陳子龍可不是一般人,自從發現明人街被藏在暗處的敵人盯上了,到了夜裏仍十分警覺,隻敢在床上和衣而卧,還不敢睡的太踏實。
夜色下靜谧無聲,月光如水,從西洋式的琉璃窗灑落進來,可就在這個時候,外面街道上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個鬼祟的身形在街口出現,手中的長槍,短槍,還有一把把西洋劍,斧頭在皎潔的月光照耀下,閃爍着冷冽的寒光。
“沙沙。”
随着輕微的腳步聲響起,湧入明人街的槍手越來越多,從幾人,幾十人變成了上百人,一眼看過去便知道是身手矯健的好手。
看的出來這是一次蓄謀已經的搶劫,并且這夥人顯然經驗豐富,偷偷摸摸的沖進了明人街,便開始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有的離開街道向房頂爬去,有的拿出了鐵錘準備砸門,可就在這個時候,房頂上埋伏的暗樁開槍了。
“砰,砰,砰。”
暗樁及時發現了劫匪的偷襲,三處暗樁幾乎同時開火,随着幾團煙霧爆開,整個明人街好似開水一般沸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