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落一愣。
跟着那魔族走進岔道口,黎落很快見到了雪姬口中的煉丹房。
桌案,藥架子,大大小小的煉丹用具,這個初具雛形的煉丹房幾乎是一比一仿照無涯島造出來的,除了環境不同,其他東西連擺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雪姬在旁邊喋喋不休道:“如今太陽能照進黑河谷,咱們是不是能在谷内種些草藥?仙師平日裏用的都是什麽藥材,回頭您列個單子,我讓赤獐子出去采買種子,隻要種出來,以後就不用老是往人間跑了。”
黎落回過神,她沒有正面回答雪姬的話,而是笑着說:“你不是挺喜歡人間的嘛,讓你跑你還不樂意?”
“我才不喜歡,沒有魔族會喜歡人間。”
黎落有些意外:“哦?”
“人族視我們爲洪水猛獸,我們又何嘗不怕他們?人間到底不是我們的地盤,一旦讓那些修仙的抓住,等着我們的就是被剝皮抽筋,打到神魂俱散,若非黑河谷内實在貧瘠,我才不想去人間,每回去我都提心吊膽,就怕有去無回。”
“……”黎落哭笑不得。
在這件事上,人族确實誤解魔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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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落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醒來時感覺精神狀态好了一些,沈稚舟熬了一碗粥,她坐在桌前慢慢吃,沈稚舟就在對面,興緻勃勃地跟她說打算在地面上另造一座魔宮。
“谷内喜光的魔族不少,等師父身體大好,随徒兒出去看看,爲新家選一處合适的建址。”沈稚舟自顧自說完,怕黎落不同意似的,忐忑地看着她,“您覺得如何?”
黎落點頭:“好。”
沈稚舟松了口氣。
“不過選址這種事我沒經驗,你最好找玄猊妖君問問,他的宮殿不就建在地面上麽。”
聽到玄猊妖君的名字,沈稚舟不屑地哼道:“不問,大不了我去人間抓……請幾個工匠過來讨教讨教。”
黎落不解道:“你爲什麽對玄猊妖君有這麽大的意見?”
“八字不合。”
黎落失笑:“他好歹算是你的長輩,又跟你一同住在這黑河谷,多個朋友不比多個敵人好?往後若是出了什麽事,你們還能互相搭把手。”
沈稚舟表情悻悻的,但還是應下:“是,徒兒聽您的。”
沈稚舟走後,相裏安上線:“大魔頭什麽意思,爲什麽突然變得這麽聽話?”
黎落想了想,說:“大概是數千年的意難平突然得償所願,很多事都可以妥協和不計較了吧。”
相裏安:“……”
黎落說完,突然低頭咳嗽起來,她立刻擡手掩住嘴唇。
等咳停了,她攤開手,掌心被血染紅了。
黎落沉默了一會兒,用桌上的茶水沖掉掌心的血,問相裏安:“這個身體還能撐多久?”
相裏安幾秒鍾後給出答案:“最多半個月。”
那天過後,黎落忙碌起來。
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寝殿,将曲離的畢生所學整理成典籍,又讓沈稚舟找了幾個伶俐的小妖,手把手教它們煎藥,一時間,整個黑河谷都跟着忙碌起來。
忙着建新宮殿的,開辟草藥園子的,學着種草藥的,學煎藥的,魔族們對于即将到來的新生活充滿了幹勁。
沈稚舟給黎落送晚食時随口提了一句,因爲黑河谷内的變化,這些日子除了被外派出去采買東西的,已經鮮少有魔族偷偷摸摸往人間跑了。
時間一日一日過去,轉眼過了十多天。
曲離這具身體已經崩壞到連愈療卡都無法止住疼痛了,而且每日都會咳一兩回血——看着濺在紙上的血點子,黎落照例用茶水沖掉手心的血,然後将那張紙揉成一團丢到櫃子底下,她在考慮該怎麽溫和又委婉地跟沈稚舟道别。
托她這些日子表現得能吃能喝又能睡的福,沈稚舟到現在都沒發現她的不對勁,但死已成定局,要不要告訴沈稚舟,給他一點心理準備,這是個問題。
黎落主要是怕吓着他,她甚至能腦補到哪天她在睡夢中死去,沈稚舟送早食過來,發現她已經涼透了,那他非得瘋了不可。
曲離是沈稚舟的精神寄托,得而複失,這比從來沒擁有過更殘忍。
另外,無涯島那邊不會善罷甘休,謝觀南傷好以後絕對還會再回來救曲離,一旦發現曲離已死,這筆賬勢必會算到沈稚舟頭上。
爲了避免雙方在她死後再打起來,她得找個時間跟謝觀南見一面,好好談談。
明天晚上去吧——
趁着晚上,用張瞬移卡,神不知鬼不覺出去一趟,沈稚舟應該發現不了。
這麽想着,黎落加快速度整理完醫典的最後一章,擱下筆,滅了燈,早早睡了。
翌日,黎落是被沈稚舟叫醒的。
“師父?師父?”
黎落睜開眼睛,沈稚舟正蹲在床前,皺眉看着她。
黎落坐起來,若無其事道:“怎麽了?”
“您是不是太累了?近日一日起得比一日晚。”
“昨晚睡得太晚了。”黎落說,“怎麽,怪爲師偷懶?”
沈稚舟:“……不是。”
黎落起身下床,旁邊已經備了熱水,她洗臉洗手時能感覺到沈稚舟一直在看她。
用過早食,黎落在沈稚舟陪同下出去溜達。
地面上的新宮殿建址已經選好了,沈稚舟聽從黎落建議,向玄猊妖君讨教的,一群魔族正在忙碌,建址上一派熱火朝天。
黎落跟個監工一樣,背着手巡視了一圈,滿意地點頭:“這塊地選得不錯,光線,視野和朝向都好,等新殿落成,還可以利用地勢在四周布防,保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沈稚舟被誇了也不見高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滿是若有所思。
在外面待了一會兒,黎落被風吹得又有咳嗽的征兆,于是找了個借口回寝殿。
眼看沈稚舟準備退出去,黎落想起什麽似的說:“爲師那本醫典還差一點就編撰完了,你這幾日少來打攪。”
“……是。”
沈稚舟一走出寝殿,裏面立刻傳來幾聲難以壓抑的輕咳。
他眉頭皺得更深了。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沈稚舟正要走,負責照顧黎落的侍女匆匆趕過來,欲言又止:“少主……”
“何事?”
侍女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支吾了半晌,幹脆攤開手,她手心放着幾團白紙,上面依稀可見星星點點的血迹:“……屬下清掃寝殿時,在櫃子底下掃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