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入了青州,黎落注意到路兩邊時不時有衣衫褴褛面黃肌瘦的難民經過。
這些難民三五成群,遇到的次數多了,肉眼可見數量不少,黎落心生疑惑,問王嬷嬷:“青州近日可是發生了什麽天災,爲何會有這麽多難民?”
王嬷嬷道:“近日沒有,但八個月前青州曾遭水患,死了不少人。”
八個月……
水患過去八個月,這些難民爲什麽還沒安置好?
半日後,軍隊抵達青州虞家。
得到消息的虞家人早早在門外恭迎,見了戴着幂籬下車的黎落,虞父虞母和虞雙雙的大哥虞睿攜仆婦齊齊跪地行禮。
黎落上前虛扶了一把:“阿爹阿娘兄長快平身,不必多禮。”
時隔三年再次見到家人,虞雙雙這具身體難掩激動之情。
但激動歸激動,黎落沒忘了攝政王的軍隊還在不遠處。
她正要詢問姬玄夜等人該如何安置,卻見韓大人快步走過來,低聲道:“小姐,王爺說還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告辭。”
黎落聞言,擡頭望向姬玄夜所在的方向。
他仍然坐在馬上,大概是察覺到她投來的目光,他也望了過來。
隔着幂籬,黎落看不清他的神色,左右現在不方便多接觸,就此别過也好。
于是她遠遠對姬玄夜福了福身。
姬玄夜颔首算是回應,然後拽動缰繩調轉馬頭,帶着軍隊離去。
目送姬玄夜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黎落收回視線,攜着歡歡喜喜的虞家人,進虞府去了。
到得正堂,跟家人略作寒暄,黎落便以舟車勞頓爲由,由虞母引入收拾好的院落休憩。
一路走進虞家後院,黎落暗暗吃驚。
虞父不過是個四品青州知府,虞家的奢華卻遠超他的品階和俸祿所能承受的花銷範圍。
後院大而精緻,分成數個獨立小院落,亭台樓閣,假山流水,雕欄玉砌,其中點綴着無數奇花異草和珍貴樹木。
其奢靡程度别說青州這種年稅糧十萬石以下的下府,就算是在京師許多望族家中,都是極少見的。
在院落安置妥當,黎落拉着虞母說了些體己話,便開始從她嘴裏套話。
她這次回青州是爲了不讓虞家步前世的後塵,現在必須盡快打探清楚家中的情況。
虞母是個沒什麽心機的深宅婦人,黎落略施小計,她很快竹筒倒豆子般将虞家的現狀和盤托出。
原來虞雙雙進宮參加選秀前,虞父還隻是個小地方的八品縣丞,官職不大,油水不多,俸祿有限,那會兒的虞父還算安分,守着妻子和一雙兒女安穩度日。
然而虞雙雙入宮爲妃,一人得道,連帶着虞家雞犬升天,虞父連晉四級,從八品縣丞一躍成爲青州太守,舉家從小縣城搬到青州。
都說飽暖思淫欲,虞父這一升官,心思便活絡了。
短短半年内擡了四房姨娘進後院不說,更是利用職務之便大肆斂财,對于前來結交攀附的權貴們也是來者不拒,這座奢華至極的宅子便是當地一位富商所贈。
“我雖還是家裏的主母,但你阿爹已經有半年沒去我那院子了,前不久二姨娘生下三郎,四姨娘如今也懷了身孕,再往後,這後院還不知道要添多少人。”
虞母說着,垂下淚來,“還有你哥哥,以前還想着讀聖賢書考功名,現在他是書也不讀,功名也不想考了,成日以國舅自居,跟着一幫纨绔子弟鬥雞走狗,早知來了青州會是這般境地,當初我就不該同意你阿爹來。”
黎落聽得眉頭緊皺。
虞雙雙是被姬延昭惡意引導成專橫跋扈的樣子,在來青州之前,黎落想當然的覺得虞家應當也是如此,前世玉崇江給虞家定下的罪責多多少少有誇大其詞的成分。
可以目前的情況來看,虞家前世會落到家破人亡的下場,完全是咎由自取。
想歸這麽想,這些人終究是虞雙雙的親人,黎落不能見死不救。
現在她隻能寄望于一切還來得及,虞父和虞睿還沒有犯下緻死的大錯,亡羊補牢,能救一個是一個。
黎落休息了一陣,宮人前來通傳,虞父在家中設宴,爲貴妃接風洗塵。
黎落換了身衣裙前往,虞家一家四口在席間落座,四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姨娘伺候在虞父身側。
黎落一眼掃過去,那四位姨娘年紀最長的不超過二十五歲,年紀最小的才十六七歲,也不知道虞父對着這個跟自己女兒一樣大的姑娘是怎麽下得去手的。
席間所上的酒菜極盡窮奢極欲,酒是有軟黃金之稱的蘭生酒,菜則是燕窩魚翅熊掌人參等尋常百姓見不到的稀罕物。
黎落甚至在桌上見到了新鮮的海貨,要知道青州是内陸城市,時下運輸條件有限,這盤海貨可比楊貴妃的妃子笑荔枝。
這頓接風宴吃得黎落心事重重。
虞父卻沒發現女兒的心思,酒過三巡,他喝得滿臉通紅,笑哈哈道:“娘娘回鄉省親,這對虞家來說是莫大的榮耀,明日我便開府門,以娘娘的名義施善粥……”
“爹。”黎落皺着眉頭打斷他的話,“女兒此番回鄉是秘密出宮,不宜張揚。”
“這……”虞父遲疑道,“施粥乃是行善積德之舉,也不行嗎?”
一旁伺候着的王嬷嬷聞言,闆起臉道:“太守大人,此事不妥,雍朝除了皇後,沒有妃嫔省親的先例,娘娘出宮前陛下千叮咛萬囑咐,此事切莫張揚,免得引來圖謀不軌之人觊觎。
大人施善粥是好事,但若是将娘娘省親的事宣揚出去,引來朝臣上本參告,屆時你我都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虞父被王嬷嬷這麽一吓,這才意識到事情嚴重性。
虞家能有今日榮寵,全靠虞雙雙在宮内掙來的,若是因此引起天子不滿,害虞雙雙失了寵,豈不是得不償失?
一念及此,虞父歇了炫耀的心思,賠笑道:“嬷嬷所言極是,是愚思慮不周。”
宴席散後,黎落回了休憩的院落。
孟春和上秋張羅着擡熱水爲她沐浴更衣,王嬷嬷則在一旁替黎落捏肩捶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