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雲中郡
龍淵城。
郡守府和郡尉府一片慌亂。
衙役和親兵們四處灑着石灰,燒起艾草熏着每個角落,裏裏外外徹底消了一遍毒。
“殿下,”有護衛提議:“眼下龍淵城已經不安全,還是先北上回避一陣子吧。”
陳修竹心動,卻搖了搖頭。
“兩月前本王請奏父皇,以安民心的名義得以留守祖地。此時情況未明,過早離開實在不妥。”
他道:“星落可能染疫的消息已經八百裏加急送往帝都,相信很快就有回複。一切還是等到帝都的消息再說吧。”
護衛勸說無效,隻得在院外布下重重隔離,禁止外人随便靠近。
任甯不知這些。
等追風吃飽喝足,他帶了個小兵,一路往南。
兩個時辰後,日頭已偏西,兩人趕到了星落與雲中郡的交界。
噼裏啪啦。
前面鞭炮聲一陣接一陣,連綿不斷。
南方的天空上更是飄滿了鞭炮點燃後的濃濃硝煙。
任甯不以爲怪。
古人無法解釋疫病發生的原理,目不識丁的百姓更相信是鬼神緻役或君王失德上蒼懲戒,因此治療處理時常常會驅鬼或拜神。
比如點鞭炮。
對此,任甯沒說什麽。
畢竟鞭炮爆炸後産生的硝煙也确實有一定的消毒作用。最不濟也能稍安民心。
剛到郡界,立即有守兵過來攔下任甯兩人。
“兩位什麽人?雲中郡情況特殊,不是大夫或朝廷欽差,不得入内!”
任甯遞上身份證明,和顔悅色道:“岩陲要塞送靈回鄉安全指揮使任甯,要進去查看裏面的情況。”
守兵趕緊去上報上鋒。
不大一會他找來一名矮壯矮壯的車夫。
“老張是名車夫。他天天往雲中郡運送救援物資,知道裏面什麽地方安全,什麽地方不能靠近。指揮使跟他進去吧。”
任甯沒有拒絕。
他的眼睛辯認起危險來比任何人都要精準,但跟着車夫進去還可以出來。如果是他隻身闖進雲中郡,自然也沒人敢攔,不過想出來就不容易了。
圍上散發着濃濃艾草味的圍巾,三人過了圍欄,進了雲中郡。
“老張,裏面情況怎麽樣了?”任甯問。
也不知道是不許随便對外透露,還是老張本身話不多。他憋了好半天才憋出兩個字:“很慘。”
沒走多久,路過一個八百戶的小鎮子。
任甯左右張望。
周圍全是嗆鼻的硝煙,一片白茫茫中遠遠能看到一點又一點腥紅的燈光。
那是鎮子四周挂着的警示燈籠。
“老張,這鎮子還有活人嗎?”他問。
“燈籠沒滅,就還有活的。如果滅了,要麽死光要麽安全了。”車夫回答。
“我們能靠近看一看嗎?”任甯問。
“可以,不過要保證在燈籠三丈外。”
任甯點頭,讓兩人留下,自己騎着追風走了過去。
走到燈籠前,他才發現前面的屋子有人進進出出。一些是大夫和藥徒,另外一些赫然是和尚。
龍首寺的和尚。
“宏光大師,”正好見方丈走出來,任甯連忙揮手大喊。
阿彌陀佛。
方丈認出了任甯,唱了一句法号。
他也不靠近:“施主送靈到了雲中郡?半月不見,身子還好吧?”
任甯用金手指看了看眼前老和尚,見他居然是綠色的,不由松了口氣。
“多謝大師關心。小子的身子還好。鎮子裏面情況怎麽樣了?”
宏光知道任甯的身份,便詳細回答。
“鎮子裏糧食、飲水、衣物和藥材都十分充足。身體健康的百姓已經轉移到了安全地方暫居。此時鎮上還有三百六十八名患者,都被隔離了起來。”
“老納正和其他三十八名大夫嘗試醫治,隻是一時還沒太大的進展。”
任甯點頭。
他前世現時都是戰士,對打打殺殺造成的創傷還有些治療心得,但對這種時疫根本一竅不通。
“慢慢來。相信在大師和各位大夫的努力下,一定能找到救治的辦法。”
“我能幫上什麽忙嗎?”他問。
老和尚呵呵直笑。
因爲臉上圍了厚厚的圍巾,他的笑聲沉悶,聽起來就像擂鼓一般。
“指揮使有心了。不過岩陲要塞和西涼大草原才是你們将士的戰場。”
言下之意就是這裏是我們的戰場,你們好好呆着不進來就是最大的幫忙。
任甯聽得明白,拱手告辭,“那大師保重,小子先走。我還得去雲中首府周邊親眼看看情況。”
他正想轉身離開,忽然又拉住馬。
“大師,小子平時喜歡獵讀古籍,得知一些時疫傳播的途徑。有些或許大師已經了解,有些可能大師還不知道。不知道您願不願聽聽?”
老和尚一愣,點頭道:“施主請說。治疫本就是群策群力的事,多了解一種傳播途徑,多知道一樣治療方法都是好的。”
“而時疫最可怕的就是它會人傳人。隻要切斷了所有的傳播途徑,它也就不足爲懼。”
任甯松了口氣。
之前他在螢川郡也提過這事。
郡守和郡尉畢恭畢敬,表面在洗耳恭聽,但實際上可能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在他們心裏任甯隻是個打打殺殺的大頭兵,對于時疫他能懂什麽。隻不過是仗着安全指揮使的名頭,在地方官員前指手劃腳耀武揚威罷了。
“時疫可以看作一種毒,”任甯盡量用古人能聽懂的話解釋,“得了時疫相當于人或動物中了毒。不過這種毒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可以持續存在。”
“毒!”老和尚沉吟。
這是個大膽的想法。不少大夫甚至禦醫都認爲是時疫是邪來着。
任甯繼續說下去,
“這時候患者和動物們體内、呼出的口水、拉出屎尿全部帶了毒。其中口水這東西最麻煩,隻要說話、咳嗽甚至喘氣都會把周圍一丈以内的物質全染上毒。”
“這時如果有行人、動物或者物品路過,都會一一感染上,從而再傳給其他人。”
宏光大師精神一振。
“施主這想法倒是奇特,繼續說。”
他知道患者周圍肯定存在些毒物,此時聽任甯這麽一說,卻才明白周圍的毒是怎麽來的。
任甯笑了笑,說着後世的一些經驗。
“眼下鎮上的患者已經隔離,但鎮裏的各種家禽家畜大夫們未必注意到。此外天上的飛禽以及地上的野獸無意間路過,也有可能染上這種毒。其他人不小心碰到它們或獵來吃了也有可能中毒。還有一些老鼠蒼蠅叮咬過屍體也會帶上這種毒……”
他一一說着病毒的傳播方式和切斷方法。
說到最後,前面的燈籠下聚集了一大批大夫。他們聚精會神地聽着任甯的話,然後努力地讨論着各種可能性。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呀。”有禦醫感概出聲,“聽了任指揮使的話,我們引以爲傲的隔離方法,原來像個篩子般處處是纰漏。”
“就是!真是不知不知道,一聽吓一跳。”衆大夫點頭贊同,趕緊分配人手去堵這些他們從沒想到過的漏洞。
“相信把這些纰漏一一堵上,再把每個患者找出來隔離,這場時疫我們終将能控制住。”
“最好如此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