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想法一旦冒了出來,就像跗骨之蛆一般,緊緊地圍繞着她,她覺得自己真的累了,真的好累。
那對母子,他們的索取就像一個黑洞,無窮無盡,遏止了她餘下的生命。
或許……就此爲止,才是最好的選擇。
客廳裏,林明蘭在聽薛楓滔滔不絕地講他未來的電競夢想,而這個夢想,首先要犧牲她。
薛怡笑了笑,嘴唇毫無血色。
她笑着劃破了手腕,鮮血呼地冒出,像指引她走向死亡的彼岸花,美麗又粲然。
“砰——”
她在倒地的前一刻,好像聽到了一陣轟隆聲,還有林明蘭和薛楓的尖叫。
“薛怡——”
啊……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好像聽到阮陽的聲音了。
薛怡露出最後一抹笑。
這抹笑是送給她的,送給她生命裏唯一的溫暖。
薛怡笑着閉上眼睛,想,她這輩子膽小懦弱,做的唯一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恐怕就是拒絕趙大鵬那個要求了。
真好。
她沒有害阮陽,這樣去了地獄,她還能有資格乞求,乞求來生再遇,去還她的恩情。
……
北城中心醫院。
醫院走廊上滿是消毒水的味道,十分刺鼻,急救室外,阮陽靠在牆上,眸色深深看不真切,抿直的唇有些發白。
“放心。”江修嶼拉過她垂在身邊的手,揣進自己袖子裏,“不會有事的。”
剛剛進去的時候問了醫生,說送來的還算及時,有救。
阮陽沒說話,眼底一片猩紅,她想起來踢開那扇門後,薛怡就那樣孤零零地倒在地上,手邊還放着一把菜刀,而她身後的林明蘭和薛楓卻隻是害怕,害怕眼前鮮血淋漓的場景,害怕她這個撿起刀後對準他們母子的陌生人。
卻沒有一個人肯去問一句薛怡,疼不疼,還有沒有力氣說話。
她從來不懂骨肉親情,卻懂人和畜生的區别。
江修嶼身旁氣壓也很低,他還沒見過小姑娘這幅樣子,爲了裏面那個女孩兒,她總是出乎意料的不冷靜,像是被觸碰到了逆鱗,給她一片海她也能掀翻整片天,若不是他跟着去了,那對母子怕是早就已經小命不保。
“砰——”
這時,急救室的燈終于滅掉,阮陽跟着擡眼,幾乎是盯着那扇門從緊閉到敞開。
主治醫生有些年紀,連帶着走起路來也是一副沉穩的樣子,他一眼就看到阮陽,快步走過來,他記得這個小姑娘,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可裏面那個受傷的,可是她一路抱着過來的。
“放心。”他看着女孩急切的雙眼,安慰道:“搶救過來了。”
搶救過來了……
直到最後一個字落下,阮陽的心才跟着定了下來。
她緊緊抓住江修嶼的手,眼尾泛着紅,整個人都在顫抖,眼睛裏的光明明滅滅,開口,嗓音是沙啞的:“她沒死……”
還好,這次她沒死。
“嗯。”江修嶼揉了揉她的頭,低聲道,“放心。”
眼前,女孩眼裏的血色終于淺淡了幾分,她看着薛怡躺在純白的病床上被推了出來,臉上毫無生氣。
阮陽看着那道瘦弱的身影,就不得不去想,薛怡從小到大的日子都是怎麽過來的。
是作業寫不完都要替那對母子洗衣做飯,還是起早貪黑地一個人去學校,還是将這十幾年的青春都犧牲在了那個吸血的弟弟身上。
無論是哪一點,都在催化着她心裏的火,恨不得将那對母子摁到薛怡面前,給她磕頭道歉。
從薛怡被轉到了普通病房,阮陽就在這寸步不離地守着,飯都是江修嶼帶過來的。
醫生來給薛怡換藥的時候,她看到了薛怡手腕上的傷口,很深,醫生說會留疤。
薛怡也醒的很快,醒來的時候,隻見白花花的天花闆在眼前逐漸清晰起來,她想,這地獄比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家還要有溫度一些。
“醒了。”
薛怡猛地一愣,艱難地偏了偏頭,“阮……”
嗓子沙啞地說不出話來,薛怡努力許久,才喊出了那個名字:“阮陽……”
她是在做夢嗎?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薛怡緊緊反握住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瞳孔漸漸聚焦起來:“我沒死嗎?”
阮陽遞過來一杯水,扶着薛怡的背給她慢慢喂了幾口,薛怡咳嗽幾聲,嗓子這才舒服了些。
她翻了翻手腕,厚厚的紗布下已經不會再有血迹滲出來,不像她剛用刀劃過的時候,連自己都吓到了,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覺到了死亡的來臨。
生命的最後一刻,她滿是遺憾。
遺憾沒有爲阮陽做些什麽,遺憾自己沒有踏進那個夢中的校園,沒有改變自己的命運。
“薛怡。”阮陽定定地看着她,語氣不容置疑,“以後,你這條命是我救的,不經過我的允許,你敢動一下自己試試。”
薛怡眼眶裏含了淚,她知道,知道阮陽這句話聽起來像極了脅迫,可裏面卻全是對她的關心。
她想,就算沒有家,這輩子能遇到一個真正關心自己的人,也就值了。
毫無血色的唇緩緩彎起,她從未笑得如此開心過。
薛怡一把抱住阮陽,熱淚滾燙。
“阮陽,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她會好好活下去,好好活着,好好面對一切。
阮陽這才松了一口氣,眼神也軟了軟,輕輕拍打環住的背。
薛怡,真的太瘦了。
“放心,他們兩個不會再打擾你。”
那天她一時沒控制住自己,拿着刀險些對那個口不擇言的薛楓砍下去,把他給吓尿了,現在兩個人都在江修嶼手底下看管着,要是再敢妄動,她就讓他們一根手指頭都不能動。
“叩叩——”
江修嶼敲了敲門,看着小姑娘懷裏抱着那個病号,眸子微眯。
“吃飯了。”
阮陽應了聲,就利落地小跑過來,接過他手裏的飯,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給薛怡擺好。
江修嶼手還懸在半空中:“……”
得,他是真成了送飯的了。
薛怡看過來,她一直記得這個長得又高又俊朗的男人,隻是每次看還是會被他通身的氣質吓得有些瑟縮,她縮縮肩膀,輕聲說了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