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此時趴在地上,他的臉有本來就有些髒,猛地一下子看不出相貌來。
薛辛卻不疾不徐開口說道:“沈少爺,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呀。”
“沈少爺……”院中此時來了不少丫鬟下人,聽見薛辛對那個家丁的稱呼,紛紛看向他的臉。
那家丁狠狠咬着牙,一言不發。
星沈彎腰,将人點了穴道,又在他嘴裏塞了一顆丹藥,随後一把提起來。
薛辛勾了勾手指,沖目瞪口呆的林嬷嬷說:“打盆水來,給沈少爺洗洗臉。”
“……”
“林嬷嬷?”
“啊?”林嬷嬷連忙下去了,不一會兒,拿着濕毛巾出來了。
擦過臉之後,這位家丁的容貌徹底暴露在衆人的面前,院中的下人丫鬟死死盯着這張熟悉的臉,你看我,我看看你,議論聲起。
“真的是……”
“真的是少爺!一模一樣!”
“我不是在做夢吧?”
“活了?”
“怎麽可能……”
“借屍還魂?”
“鬧鬼?”
“這也太可怕了……”
“可是,真的是少爺……”
薛辛掃過下人丫鬟,目光最後落在了沈孫林身上:“孫少爺,不說點什麽嗎?”
沈孫林陰沉着臉,一言不發,他剛才被星沈塞了一顆藥丸,那藥丸此時發揮了作用,讓他渾身無力,隻能開口說說話,但是做不了旁的。
這藥丸是專門用來對付那些咬舌自盡的死士的。
“我們可沒有點住你的啞穴。”薛辛說,“你确定什麽都不打算說嗎?”
沈孫林依舊是不說話,臉色難看。
“你,你真的……”此時,院門口傳來一道顫抖的聲音。
沈孫林見到對方,表情終于有了一些變化。
薛辛見狀,也看向了門口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沈孫林的父親,禮部侍郎沈芳,沈大人。
沈大人不是自己來的,身後還站着鄒音。
鄒音沖薛辛颔首示意,對于她抓住了沈孫林,毫不意外。
畢竟這裏是兩個人的計劃。
薛辛之前跟鄒大人說的辛苦沈夫人了,便是要給沈夫人下藥,這要是鄒音特意調配的,會讓人看起來得了急症,命不久矣,但是其實并無大礙。
沈孫林是個孝順的,特别是對沈夫人,母慈子孝。
沈夫人出了這麽大的事,沈孫林一定會來看望自己的母親。
果不其然,薛辛今日抓了個正着。
爲了更順利的執行計劃,薛辛還特意跟蕭元俨借來了星沈,星沈武功極好,又是個生面孔,加上少年氣滿滿,很容易讓人放松警惕。
星沈一直就在沈夫人的附近,終于抓住了鬼鬼祟祟的沈孫林。
“你,你真活着……”沈芳走到沈孫林的面前,表情從最開始的驚喜,最後一點點化爲擔憂疑惑。
他的兒子确實還活着,那麽……死在書房的那個人又是誰呢?在接受了沈孫林還活着的事實之後,衆人不由都想到了一處去了。
“沈少爺,不打算解釋解釋嗎?”薛辛問道。
沈孫林依舊是不說話,仿佛就是一個啞巴似的。
“既然你不願意說,那我來替你說?”薛辛說着,走到沈孫林面前,說是要替他說,其實是要在說的時候,一點點觀察他的表情。
沈孫林沉着臉,從始至今,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死在你書房的人,是你專門找來的吧?”薛辛問。
對方沒回答,表情沉沉。
薛辛繼續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的話,你很久之前就開始策劃假死這件事了。起碼是在一個多月之前。”
“你在說什麽?”沈大人此時開了口,“薛姑娘,你……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一月前,他燙傷了自己的腳踝,好巧不巧将自己的腳踝燙傷了。”薛辛說,“這個時候,他已經開始執行自己的假死計劃了。”
薛辛的話落下,衆人詫然。
但是也有人反駁薛辛,這個人是就是沈芳,自己的兒子不說話,當爹的卻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他爲什麽要這麽做……犯不着啊!”
“你先聽說完。”薛辛雙手環胸,繼續說道,“下人們都說少爺在最近要準備科舉,性情有些變化,你們之前說的,什麽少爺不愛出門,整日在書房待着,他之前從來不看春宮圖,竟然要求看春宮了,并且更加不願意讓下人丫鬟伺候自己……這些種種事情,其實不是你家少爺變了,而是你家少爺換了。”
說着,薛辛又看向了沈孫林,不疾不徐,繼續說:“那個時候,你們兩個其實已經換過來了。”
“不可能!”沈老爺說道,“這不可能!”
“爲什麽不可能?”薛辛反問。
“你說他們換過來了,我兒子爲什麽要跟人換回來?他好好的,爲什麽要做這種事?”
“這就要問沈少爺了。”薛辛說,“我現在也不知道他的動機,不過,現在人已經落在我手裏了,查出他的動機,遲早的事情。”
“還是不可能!”沈芳依舊搖着頭,說道,“要是換了人,我們不可能一點兒都沒發現。”
“如果讓你們發現了,今天的事情也就不是今天的事情了。”薛辛說,“沈少爺很高明,他幾乎把會被發現的可能都排除了。”
“我還是不相信!”沈老爺固執搖着頭。
薛辛聳聳肩,看向沈孫林,繼續說道:“他跟那人……也就是被砍掉腦袋那具屍體,換過之後,你就一直在等機會。”
“等什麽機會?”星沈好奇問了一句。
“等伊兒回家的機會。”
薛辛說:“伊兒回家前一天,都會把箱子收拾好,她本來原定是那天下午回家的,可是,那天上午的時候,她被告知母親病了,她心裏焦急,告了假,提了箱子就走了,那個箱子裏,裝着屍體的頭。”
“你,你說什麽……”沈老爺臉色發白。
“那天……”薛辛指了指沈孫林,說道,“他殺了自己的替身,然後将頭放在了一個跟伊兒手提箱一樣的另一個箱子裏,伊兒着急回家,根本不會檢查自己的手提箱,她急匆匆出去了,提着的,就是那具替身的頭。半路上,再有人将伊兒的手提箱換回來。”
“我不信!”沈老爺道,“你說的這些……都隻是你的推測,我根本不相信!你說他殺了替身,又把頭放在了伊兒的箱子裏,這……這簡直太,太那做到了,也太麻煩了。”
“是啊,我也覺得很麻煩。”薛辛說,“所以,期初我也懷疑過自己的推測,即便是現在,我的推測還是不能自圓其說,但是……這不妨礙,我抓住了沈孫林,是不是沈少爺?”
薛辛說着,意味深長看着沈孫林。
沈孫林的目光由下及上,一點點,一點點移到薛辛的臉上:“果然……”
他終于開了口,聲音嘶啞,陰冷,像是潮濕的雨中聽見蛇吐信。
薛辛道:“果然什麽?”
沈孫林閉上了眼,又不說話了。
薛辛揉了揉眉心:“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說了兩個沒頭沒尾的字,然後就開始閉上嘴,開始了長長的沉默。
薛辛道:“好,既然你現在不說,那……就去大理寺說吧。”
說完,看向小星沈,說道:“麻煩你把人送到大理寺,讓他們嚴加看守,我很快就回去。”
“好。”星沈颔首,帶着沈孫林要離開。
“慢着!慢着!”沈大人攔住星沈,說道,“讓我,讓我跟他再說兩句話。”
說着,沈大人顫顫巍巍看向沈孫林,有些咬牙切齒,似乎又有些恨鐵不成鋼:“好好配合!知道嗎?你娘……還等你你呢。”
沈孫林聞言,眼皮子動了動,最後緊緊閉上眼,一言不發。
這邊星沈見沈大人說完了,帶着人走了。
薛辛走到沈芳面前:“沈大人,案子已經破了,雖然說……還有很多未解的謎團,但是,我也算是給你一個交代了,剩下的,等我查清楚,我會告訴你的。”
薛辛說完,跟鄒音一起離開了沈家。
兩人朝着大理寺走去。
對于抓抓沈孫林,鄒音雖然并不詫異吃驚,但是對于薛辛還是豎起大拇指:“不到三天,你竟然破了案。”
薛辛搖搖頭:“隻是抓住了沈孫林,卻還沒有破案。”
“怎麽說?”
“因爲好多地方說不通。”薛辛道,“就比如,之前在沈家,沈大人的質問,我沒辦法回答。”
“确實。”鄒音微微歎口氣,轉而又道,“不過,也不用着急,沈孫林抓到了,不怕他不說。”
“嗯!”薛辛說,“逼供,我也有一套呢。”
“你說的催眠啊?”鄒音道。
“嗯。”薛辛說,“如果,沈孫林不招人,還麻煩你要用藥了。”
“好。”
薛辛要進行催眠,被催眠者,必須滿足一些條件,要麽意志力薄弱,心裏對薛辛不設防。要麽……精神極度衰弱,能讓薛辛有機可趁。
後一種,薛辛之前用熬的方法,讓對方經曆消耗,最後趁虛而入,但是這種辦法有個弊端,就是時間太長。
這一次……
薛辛直覺,碧玺快刀斬亂麻。
大理寺牢房中,薛辛再次見到了沈孫林。
沈孫林依舊被點着穴道,動彈不得。
星沈已經離開了,換成了大理寺的衙差守在他身邊。
“想說了嗎?”薛辛走到沈孫林面前,看着牢房中的人。
沈孫林看都不看她,是打定了主意,不說話。
“咱們打個商量?”薛辛軟硬兼施,說,“你如果把事情都告訴我,我讓你去見沈夫人最後一面,怎麽樣?”
沈孫林聽到沈夫人的名字有些反應,但是反應也不大,很快就消失不見。
沒想到,連沈夫人都不管用了……
“你不想見沈夫人最後一面嗎?”薛辛問。
沈孫林依舊不說話,明顯薛辛說的話,打動不了他。
“那你說。”薛辛聳聳肩,道,“我讓你你提要求。”
沈孫林還是不說話。
“看來,你意志很堅定呀。”薛辛歎口氣,揉了揉眉心,“那算了,我也隻能……”
“薛辛。”這時候,沈孫林忽然開了口,打斷了薛辛的話,說,“我要跟你單獨說。”
薛辛聞言,看向身後的鄒音。
鄒音颔首,沖牢房中的看守揮了揮手。
随機,一衆人都退了出去,陰暗潮濕的牢房中,隻有薛辛跟沈孫林兩個面對面了。
薛辛:“現在可以說了吧?”
沈孫林:“你想我說什麽?”
“那就多了。”薛辛道,“不過,我最想知道的是,你爲什麽這麽做?”
“殺人嗎?”
“是。”薛辛說,“你殺的這個人,是誰啊?”
“仇人。”
薛辛眉梢微微揚,見沈孫林的眉目中的厭惡與恨意,毫不懷疑他說的話:“什麽樣的仇人?”
她在沈家上上下下問了這麽多人,可從來不知道沈孫林還有這麽不共戴天的仇人。
“一個我必須殺死的仇人。”沈孫林道。
“我知道啊。”薛辛笑了笑:“你都把人殺啊,我想知道的是,他叫什麽,他做了什麽,你一定要殺他?”
“他沒有名字。”沈孫林說。
薛辛眨眨眼,她覺得沈孫林是在說笑,或者說,是在故意跟她兜圈子,但是沈孫林的表情不是這麽說的,他沒說謊,起碼薛辛看不出來他在說謊。
“繼續。”薛辛伸了伸手。
“他一直在我身邊,無處不在。”沈孫林說,“他活着,我就必須死,我要是想活着,他就必須死……”
薛辛雙手環胸:“能說點具體的嗎?”
“你想我說什麽,我都已經告訴你了。”
“可是,你說的模棱兩可。”薛辛直言說道,“說了跟沒說差不多。”
“那就是你的問題了。”沈孫林說,“你不是姓薛嗎?這點,難不倒你。”
“你這話……什麽意思?”
“字面的意思。”沈孫林輕笑一聲。
“你果然是爲了拖延時間啊……”薛辛似笑非笑。
她這麽毫無顧忌,大大方方說出來,倒是讓沈孫林稍顯吃驚。
“我很好奇,你拖延時間是要做什麽。”薛辛說着,戳了戳自己的腦門,繼續道,“不過,直覺告訴我,不能這麽讓你這麽拖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