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勢
皇城頭頂的天空還是一片淡墨色,稀疏的星光灑在了宮中的青石上,身穿紫紅色官府的官員們,頭戴幞頭,腰懸金魚帶,從宮門魚貫而入。
離早朝還有一些時辰,官員們先聚集在了門下省,表面上看是有好的噓寒問暖,實際上是統一口徑,好一會兒給聖人施壓。
一位身穿绯色五品官服,身形有些微胖的官員,捋着胡須冷聲道:“黃侍郎,一會兒面見聖人,我先通禀惡錢之事,之後你再附和,我們一起向聖人施壓,我就不信聖人不會收回成命!”
此人名爲張方,乃是門下省一名侍郎,宣州劉家,正是投在了他的門下。
被稱爲黃侍郎的那人身形消瘦,臉相刻薄,一雙三角眼中眼白翻飛,給人一種難以親近之感,曾經受王鉷提點,從一名縣令搖身一變成爲五品的禮部侍郎,對宣州王家多有照拂。
“黃某明了,隻是此事是否先讓禦史台的同僚說爲好?”黃侍郎試探性的問道。
兩名禦史台禦史面面相觑,心想有這種得罪人的事時,你們倒想起我們來了,之前分錢的時候,卻把我們排到了最後。
這兩人門下庇護的不過是宣州當地兩個小世家,跟劉家和王家無法相提并論,他們得利在衆人中也是最少。
雖然他們心中有一萬個不情願,但還是硬着頭皮應了下來,誰讓禦史台的官員,幹得就是得罪人的事,讓他們最先發難,倒也在情理之中。
“隻要我們的壓力給足,聖人那邊自然會動搖,我隻是擔心李閣老會阻礙我們。”張方沉聲說道:“畢竟,王爍是他老人家府上出去的。”
王爍去江淮整治惡錢,對長安城的官員來說,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
“怕什麽,李閣老他就算再位高權重,也堵不住百姓的民意!”黃侍郎這話像是說給官員們,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好像是給自己壯膽似的。
禦史台的禦史們也是信心大振,其中一人冷笑道:“不錯,江淮百姓本來安分守己,安居樂業,可讓王爍這麽橫插一手,便被弄得怨聲載道,李閣老是大唐相公,本就該多聽民意,豈能一意孤行!”
“今日諸公來此,本就是爲民伸冤,若是因爲李閣老一人而瞻前顧後畏手畏腳,那我們這官不做也罷!”另一名禦史也是義正言辭的附和着。
黃禦史和張方二人聞言皆是微微一笑,這兩名禦史倒是大膽,罷官這種話也能說的出口。
這兩名禦史的話,也是給衆人打了氣。
“不錯,我們人這麽多,民意難違,官意更難違,李閣老就算是相公也得斟酌一下!”
“更何況我們還有三位夫人暗中相助,宮裏宮外都是我們的人,李閣老拿什麽跟我們鬥!”
一聲爽朗的笑聲傳來,腰懸金刀的楊國忠踏入門中問道:“諸公聊得好不熱鬧,不知願不願意跟楊某分享分享?”
衆人見來人是楊國忠,都喜上眉梢,衆所周知,楊國忠和李閣老的争鬥早已成白熱化階段,兩人明面上還是維持着平和的狀态,背地裏卻早已是刀光劍影你來我往了。
凡是李閣老支持的事,楊國忠必定會反對,凡是楊國忠力薦的人,李閣老必會壓制!
如今他們聯起手來對付李閣老,楊國忠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楊公,我等在說江淮之地的惡錢一事,李閣老府中門人在江淮之地興風作浪,百姓早就怨聲載道了,我等是想讓聖人收回成命!”張方谄媚的說着。
“哦?這是好事啊!”楊國忠笑呵呵的坐在榻上,官員們登時圍了上去,衆星捧月般的把楊國忠圍在了中間。
“江淮之地乃是我大唐的糧倉,若是江淮亂了,怕是會危機長安啊,李閣老怕是老糊塗了,竟然會想着在江淮開刀。”楊國忠得意的說着,很享受被衆人追捧的感覺。
見楊國忠首肯,張方和黃禦史相視一笑,此事怕是十有八九成了!
“此事得到楊公相助,必定是馬到功成啊!”
“是啊,要我說,李閣老年逾古稀,本該享受天倫之樂,将位置讓給後生才俊!”
“若是讓楊公當相公,我張方自然是一百個樂意!”
衆人圍着楊國忠,忙不得的拍着馬屁,楊國忠照單全收,眼睛幾乎要眯成了一條縫。
門外值守的宦官,看到遠方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亦步亦趨的走來。
借着月色,宦官仔細的看着來人,直到來人的身影和記憶中那個熟悉的身影重疊起來。
一樣的不動如山,一樣的四方官步,整個大唐沒有第二個人能有這樣的氣勢!
宦官心中一陣悸動,忍不住高聲唱道:“李閣老到!”
門内衆人心中皆是一凜,聚精會神的朝門口看去。
宦官的聲音拖得長久,一直到李林甫進了門才落下。
“諸公,來的好早啊。”老狐狸輕聲笑着,目光一一掃過房中的衆官員。
當李林甫進房門的瞬間,房間所有的官員不約而同的起身,将高貴的頭顱低了下去。
這完全是身體本能的動作,他們不允許自己在面對李閣老時還坐着。
李林甫路過楊國忠時,眼睛輕斜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冷笑了兩聲道:“楊公啊,要不這相位讓給你坐?”
黃豆大的冷汗瞬間從楊國忠的臉頰滑落,在他心裏,李閣老壓根就不是一個風燭殘年行将就木的老人,而是一個内功深厚的絕世高手,隻是一個眼神一句話,便讓他感覺胸口一滞,連呼吸都不能呼吸了。
“李,李閣老這,這是折煞楊某了!”楊國忠緊張的說着,腿肚子竟開始打晃,讓他有種想要跪下去的沖動。
他原以爲自己的‘勢’和李林甫相比差不了多少,現在看來,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諸公啊,老夫聽說江淮地區的百姓怨聲載道,這是爲什麽啊?”李林甫犀利如電的目光一一掃過官員們的臉。
被他看到的官員,不約而同的後退了半步,将頭垂的更低。
之前的豪言壯語,此刻都已煙消雲散,化爲烏有,滿座男兒,竟無一人膽敢跟其對視。
見無人應答,李林甫輕輕一笑:“要我看,百姓怨聲載道的源頭便是這惡錢!”
“惡錢一除,百姓自然安居樂業,我大唐财稅充足,錢糧豐富,才能夠南下同南诏一戰,你說是不是啊,楊公?”
楊國忠登時冷汗涔涔,支支吾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林甫冷笑一聲,雙手後負傲然道:“整治惡錢,勢在必行,諸公若是有異議便提出來,老夫跟你辯一辯!”
無人應答。
“好啊,既然沒有異議,就這麽定了,也無需勞煩聖人了,爲聖人分憂才是我等臣子的本分!”
自此一個月内,朝中大臣,無人再敢讨議惡錢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