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喜怒無常
長安城的酷暑總是漫長的。
從朱雀大道直抵皇宮這條寬闊的道路兩邊植滿了大樹,來往的行人和百姓們,多會在大樹下停留乘涼。
在這種酷暑的天氣下,如果能有一爐冰塊在搭配上些奶制品降暑消溫,無疑是最佳的選擇,但是夏天的冰塊何等稀少,尋常百姓自是用不起的。
而一些名門世家,有深埋地下專門的冰窖存放冰塊,對他們來說,酷暑反而是最好的時日,隻有這樣,才能區分出貴族和普通百姓之間的不同來。
隻是對于李家來說,今年夏天的冰塊,用的要比往年少很多。
偃月堂内,鷹奴陰沉着臉将冰塊順着窗戶扔了出去,同時将房間内的屏風移開,讓光線都照射了進來。
“這些奴才越來越不像話了,該讓人好好教訓一頓了!”鷹奴臉色奇差無比的罵道。
他隻穿了一件單薄的衣裳,前胸後背卻也被汗水打濕了,他本能用内功抵禦這酷暑的,但是在李林甫面前,除非有外人在場,否則他是不會動用武力的。
這是對李林甫的尊重,也是變相的約定。
在書案前,李林甫緊了緊身上的狐裘,輕輕的咳嗽了一聲,雪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如果王爍在此,一定會大吃一驚,不到半年的時間,李林甫好像蒼老了有十歲,一眼望去,頭上竟找不到幾根黑發,臉上的皺紋好像是深深嵌在了他的皮膚裏,銅錢般暗黑的斑點密布在他的臉上,嘴角在一邊耷拉着還不停的抽搐着,似乎是中風的後遺症。
隻是那雙如狐狸般狡猾有光澤的雙目,還像之前那般閃動着光亮。
李林甫又咳嗽了兩聲,握着筆的手還在輕輕顫抖着。
“主人,要不歇息歇息?”鷹奴實在不忍看下去,忍不住好言相勸着。
李林甫苦笑着擺擺手:“不能歇啊,一歇下來,聖人就會覺得老夫老了,老夫正和門下省的諸位相公商議秋收的事,關中這些年收成一直不好,江淮之地又延綿多雨,京畿重鎮的糧倉若是見了底,上百萬的百姓都得戳老夫的脊梁骨罵老夫啊!”
“前些日子,宣州的米糧已經到了長安城了。”鷹奴又将窗戶關上不急不緩的說道。
“關上幹什麽,打開吧,老夫還想聽聽人聲。”李林甫笑着打趣道。
鷹奴輕歎一聲,打開窗戶,往院中看去。
隻見李宅院内人聲鼎沸,爆炸聲、機械運作聲和講師叫罵聲不絕于耳,吵雜的如同東西二市菜市場。
“這王爍也太過火了,真把庭院當成他自家的了,還有郎君和小娘子也是,不知被他灌下了什麽迷魂湯,竟也跟着他胡來!”鷹奴語氣稍稍重了幾分。
李林甫放下筆,輕揉着手腕:“他總算是一直在做事,這些小事就由他來吧,我聽說那幾個蠢女人的人,都被他困在了宣州,還在宣州發型了什麽紙币,算是徹底斷了惡錢這條路子了。”
“回主人的話,根據探子最新來報,韋倫已派人将紙币推行到丹陽、廣陵等地了,咱們宮裏的眼線也說了,韋倫也上禀了聖人,要在整個大唐推行這紙币。”
李林甫沉吟了一聲,目光盯着眼前的紙張思忖着:“用毫無價值的紙張代替銅錢,這是把雙刃劍,若是用好了,從根本上解決了惡錢問題,可一旦失手了,會連累到自己,甚至波及到老夫!”
“終究是出去了,翅膀硬了,動用這種方法,竟也不跟老夫商量一下!”
李林甫看出了這件事背後的門道,一旦紙币在全國推行下去,那錢監的官員豈能善罷甘休?
錢監官員又牽扯了衆多勢力,這本是一件足以讨論數月的事情,就算是聖人也不敢輕易的下決定。
可王爍倒好,竟然來了個先斬後奏,不管你聖人同不同意,我先推行了紙币,這樣就逼迫李林甫必須在聖人面前替他說話,将紙币這件事推行下去!
相應的,李林甫想要面對一股非常龐大勢力的反抗!
再加上虎視眈眈的楊國忠和陳希烈、吉溫等人,他在朝堂上面臨的,一定是無比強烈的血雨腥風!
如果楊家那三個蠢女人,再後宮中又吹了一些枕邊風的話,紙币這項策令,多半是要廢除的!
想到此,李林甫冷哼了一聲,親自起身将窗戶緊緊的關上。
“這個王爍,非要把老夫累死不可,這麽大的事情,即便不便派人來回禀,書信總得要來一份吧,還得讓老夫去打聽他的事,也不知道他是主人還是老夫是主人!”
李林甫顯然在氣頭上,已經全然忘記王爍之前的處境,也忘記了他本身并沒有給王爍太多的權限。
鷹奴默默的往後退了幾步,以免被牽扯進去。
這些日子,李林甫的脾氣變得愈發的喜怒無常,前一秒還喜笑顔開,後一秒就雷霆大發,府上有一些新來的奴婢,被這位摸不透的一家之主,活活打死了,就因爲他們在李林甫暴怒的時候,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裏!
李林甫如同一頭瀕死的野獸般喘着粗氣,狐裘滑落在地上,他也來不及去管,手腳能觸及到的物品,都讓他摔在了地上。
“養不熟的死狗奴,一門心思想讓老夫死,想的老夫死了你就能拿回你的奴籍了,老夫告訴你,做夢!”
“老夫就算是死,也要把你的奴籍帶回棺材裏去,讓你一輩子,生生世世都是個賤婢,任何一個良民都能當街打死你!”
“從楊家出來的人,就沒一個好東西,王爍是,楊國忠是,你們都是老夫的仇人,仇人!”
狠狠的發洩一通後,李林甫如同洩氣的皮球一般箕坐在地上,花白的頭發淩亂的披散在額前,幹枯如柴的胸膛在一起一伏的劇烈抖動着。
“真不讓人省心啊,老夫一把老骨頭了,還得給你擦屁股,還得去一趟皇宮!”
李林甫強撐着站了起來,鷹奴見狀,趕緊小跑過去爲他重新披上了狐裘大衣。
看到李林甫如此狼狽,鷹奴終究是于心不忍的勸解道:“主人,不如,不如咱們就告老還鄉,這個相公不做也罷!”
李林甫沒有說話,隻是看了鷹奴一眼。
隻是一眼,卻讓鷹奴如墜冰窟,再也不敢提告老還鄉這件事!
那是狂熱如狼的眼神,那是犀利如鷹的眼神,那是一種歇斯底裏超越癫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