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踢到了鐵闆。
此刻下船,從哪裏下?再者,若是此刻下船,這事兒明日就能經由帝都每個茶樓酒肆演變成無數種令人無從辯駁的流言瞬間傳遍大街小巷。
屆時,自己這些年苦心孤詣借着時歡的名聲累積起來的聲譽,必将功虧一篑。自己……丢不起這個人。
湖面的風,帶着湖水的味道拂面而來。少女端坐船上的姿态,宛若白天鵝引頸般的驕傲。“沒聽見嗎?顧公子交代了,既然來了,那便玩得開心些……”
身後丫鬟微微低頭,“是……”
江曉璃緩緩起身,船身的颠簸令她免不了身形稍稍一傾,她站在原地适應了下,才走向人群所在的甲闆。相比于她的儀态端莊,時歡就格外随意了些,她直接坐在了甲闆上仰面同顧辭說着話,偶爾回頭看一眼時若楠手中的魚竿,顧辭就站在她身側,一手虛攔在她的外側。
而謝绛謝小爺,早就對釣魚一事失去了興趣,漫不經心地站在船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江曉璃舉步上前,對着謝绛背影屈了屈膝,“謝公子。”
謝绛回頭做了個“瞥”的動作,眼神卻并未落在江曉璃的身上。微涼湖風吹拂下,謝绛的臉色是一種少見的嚴肅與認真。他沒說話,有一搭沒一搭地搖着扇子,扇面之上的女子,纖腰豐臀,媚眼如絲,栩栩如生。
江曉璃有些尴尬地移開了視線。
謝小爺從來都是任性慣了,對于不喜歡的人絕對半分面子不留,冷聲冷語的,“我們很熟?”
不熟。
江曉璃默然,自然不熟的。他和在場所有人都很熟的樣子,除了和自己,連打個招呼都要夾槍帶棒的,好不傷人。眼底苦笑一閃而逝,“謝公子……是不是對小女有什麽誤會……”
“誤會?”謝绛語氣嘲弄又冷絕,“正是因爲沒有誤會,本小爺才不喜歡江小姐。往後……還請江小姐行事之前考慮一下對方的感受,世人皆知江小姐對小爺我芳心暗許,此事若是被小爺我未來媳婦兒知道了,她怕是要吃味,屆時影響了夫妻感情,誰來負責?”
江曉璃頓時臉色都變了,聲音打顫,“你……你要成親了?”
謝绛嗤了一聲,沒說話。
再多的勇氣,都在對方的冷言冷語裏,潰敗如山倒,江曉璃低聲道歉,“對不起,是我唐突了……往後、往後不會了……”
到底是自己請來的客人,此刻看着人姑娘小心翼翼地讨好謝绛,折了一身驕傲跌落進塵埃裏的樣子多少有些可憐兮兮的。談均瑤在一旁擺擺手,解圍,“江小姐你莫要聽他胡說,就他那混不吝的樣子,除了你,還有誰能瞧得上他?還媳婦兒?怕不知還得打上多少年的光棍呢!”
江曉璃有些局促,低了頭沒說話。
謝绛順手一巴掌拍談均瑤腦袋上,一身的疏離盡數散去,“小爺我會打光棍?想嫁我的姑娘都能從這裏排到西城門好麽?倒是你……平日裏像個假小子似的,跟着時歡這麽久也沒見你學着人家一分的姑娘家模樣,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嫁出去喲!”
很輕的一巴掌,卻也顯得兩人關系格外的熟稔。
談均瑤沖着謝绛做鬼臉,“要你管?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呗,到時候成了老姑娘,我就逮着我家歡歡蹭吃蹭喝……歡歡,你說成不?”
時歡根本沒注意到他們這邊在說啥,聞言卻也還是笑着應道,“成。”即便是敷衍,看起來也真誠極了。
“瞧!”談均瑤圓滿了。
謝小公子是個不喜歡輸的人,特别是鬥嘴皮子這件事情上,當下就對着顧辭喊道,“顧辭!以後本小爺逮着你蹭吃蹭喝,成不?”
顧辭,“不成。”理直氣壯、言簡意赅,半點兒兄弟情分都沒有。
談姑娘笑地半點形象也無,眼淚都出來了。謝小公子的臉,瞬間偃旗息鼓——他怎麽能忘了,人顧公子心肝肺都是黑的,指望他配合着找場子?做夢!
……
正鬧着,遠遠卻有小船朝這邊行來,顧辭始終靠着船頭護着時歡,第一個發現了那艘明顯朝着他們過來的船,稍稍站直了身子,沒一會兒,就看到了那艘小船上坐着的人。
眸色忽深,低喃,“顧言卿。”
巧了,大皇子殿下也來遊湖。也不知道這巧合裏頭多少是人爲的痕迹。
時歡從甲闆上起身,眸色沉沉看着對面那隻小船,那支箭……真疼啊,那些砍在身上的刀劍……真疼啊。即便隔世再次想起,那疼痛感都不曾消弭了半分……
青冥說,隔世重來,恩怨皆休……顧言卿啊,你告訴本小姐,那些已經镌刻進了骨血裏的烙印,那些即便什麽都不記得卻還是日日夜夜糾纏不休的夢魇,那些……曾經爲之受的傷、殒的命,如何能休?
她站在船頭,看着對面的人,眼底漠色波濤般洶湧而來,卻又被輕輕阖着的眼睫悉數覆蓋住,半分不曾流露出來。
顧言卿已經從船上站起來了,對着這個方向含笑拱手,“諸位,好久不見。今日天色不錯,很是适合遊湖,看來,本皇子和諸位……很有默契啊。”
謝绛“啪”地一聲收了扇子,敲敲掌心,回頭問談均瑤,“你怎麽選的日子,害人都自以爲是地以爲跟咱們有默契了。”
聲音不輕不重,不至于顯得刻意,卻也足夠讓對面的人聽得到。
談均瑤沒好氣地一腳揣在了謝绛腳踝上。
顧言卿朗朗一笑,又拱手,朝着談均瑤,“姑娘想必就是談家嫡女吧。久仰久仰。”他身上多了幾分武人不拘小節的豪爽,看起來是個真性情的人。
談均瑤笑嘻嘻地行禮,瞧着心無城府的樣子,“大皇子殿下竟然認得我?”
“離開帝都許多年了,這帝都衆人大多站在小王面前都不大認識了。”顧言卿卻是搖搖頭,笑着解釋道,“隻是,這時小姐關系最好的閨中密友便是談姑娘,這小王還是知道的,是以才知姑娘身份。”
說完,朗朗一笑,“時小姐,别來無恙。”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般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