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袁督師,我勸你還是認了吧,何必受那些罪呢?”大理寺诏獄,對袁崇煥的三司會審已經在劉毅離京之後就立刻展開了。這完全是一場一邊倒的會審,或者說完全就是一種皇帝默許狀态下的莫須有狂歡。昏暗的油燈下,袁崇煥已經是遍體鱗傷。梁廷棟就坐在他的正對面,和王永光曹于汴等人一起,陰恻恻的勸說袁崇煥道。
在魏忠賢被扳倒之後,朝廷的一些清官幹吏開始嶄露頭角,比如韓爌,錢龍錫,包括此次啓用的孫承宗,都給大明已經昏暗數十年的朝政帶來了一些光明。但是,就在這個關鍵的檔口,因爲己巳之變的影響,袁崇煥下獄。給了大明朝廷中的一些投機分子,或者說黑暗的一派以可乘之機。
正當孫承宗上任遼東之際,朝中的官場發生了一些變化。己巳之變結束之後,朝廷對于兵事方面的關注随着時間的推移慢慢變淡,倒是政事方面,或者說是被戰争所掩蓋的黨争之事重新開啓了大門。禮部尚書何如寵一向自诩爲官清廉,卻沒想到被下屬周延儒面聖彈劾他行賄受賄,氣急之下上書請辭。崇祯皇帝聽信周延儒的進言,批準了何如寵的辭職。提拔禮部左侍郎周延儒爲禮部尚書。禮部右侍郎溫體仁爲左侍郎。并加封周延儒爲東閣大學士,批準他入閣參政。
而沒想到的是周延儒此人野心極大,一個小小的禮部尚書,入閣參政根本不可能入得了他的眼。他的終極目标是成爲内閣首輔。而在他面前還有兩座大山,就是現在的次輔錢龍錫和首輔韓爌。不把這兩個人扳倒,他就無法再進一步。而想要扳倒這兩人以前倒是很難,可是現在有個絕佳的機會就擺在自己眼前,那就是袁崇煥。在袁崇煥這一問題上,韓爌,錢龍錫,孫承宗一向是鐵三角。這三人死保袁崇煥,總是和皇帝起摩擦。周延儒這種人最善于琢磨人的心思,每天絞盡腦汁的琢磨崇祯在想什麽,會怎麽做。他看出來了,對于袁崇煥,崇祯是一點好感都沒有,袁崇煥擅自處死毛文龍,又沒守住遼東,還讓建虜到了京師城下,随便哪一條都是死罪。他觸碰到了崇祯的底線,崇祯最恨的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人。所以袁崇煥必須死,也必然會死。而敢頂撞崇祯,保袁崇煥的人在崇祯那裏撈不着好果子吃。一次兩次可能崇祯還會容忍,三番五次的話,泥人還有三分火氣,真當少年天子好欺負是嗎?
在這種情況下,鬼使神差的,梁廷棟,王永光,曹于汴,周延儒四人走到了一起。而作爲禮部左侍郎的溫體仁更是有着比周延儒還大的野心。隻是沒有表現出來罷了,當周延儒入閣之後,他緊跟着周延儒的步伐向上升了一步,現在他倒是以周延儒幫手的身份出現,主動找到周延儒,要加入他的陣營。周延儒正愁自己勢單力薄,而溫體仁是浙黨的代表,雖然現在已經不是萬曆年間,五黨朝争的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是并不代表着浙黨就此消亡了,相反,雖然在朝中的勢力被大大的削弱,但是在地方上,浙黨還是有不小的能量。溫體仁願意主動投靠他們這個小團體倒是讓王永光和周延儒喜不自勝。這樣,中央和地方的力量加起來,他們的勝算就加大了不少。這樣五個人在王永光的家中密謀共同進退,一時間朝中烏雲密布,一場以袁崇煥爲導火索的明朝官場大地震就要來了。
四月中,梁廷棟請斬袁崇煥,并且和王永光一起列袁崇煥八大罪。
一,托付不效。聖上命袁崇煥督師遼東。可是袁崇煥非但沒将失地收複,沒将領土往前推進分毫。反而讓皇太極玩弄于股掌之中。以至于薊鎮被突破。金兵攻入大明腹地。
二,專恃欺隐。袁崇煥大言不慚,在聖上面前大放厥詞,說什麽五年平遼,然而最後不過是一句空話。況且袁崇煥當庭認罪,此罪名已經坐實,辯無可辯。
三,以市米則資盜。袁崇煥用軍糧資助遼東和薊鎮邊關的一些蒙古部落,幫助他們度過冬日。可是這些人最後成了皇太極攻入大明的急先鋒,正是因爲袁崇煥資敵,才讓這些蒙古部落可以派兵入關作戰。
四,以謀款則斬帥。袁崇煥矯诏殺毛文龍,說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實際就是欺君犯上。收編了毛文龍的人馬擴充了自己的實力,實則是包藏了禍心。
五,縱敵長驅。皇太極從薊鎮入關而繞過了經營多年的甯錦防線,本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入關後皇太極如入無人之境,在薊鎮殺死趙率教,入關救援的先鋒部隊損失殆盡,而袁崇煥卻還遠在山海關,這難道不是袁崇煥失職嗎?
六,頓兵不戰。袁崇煥銜尾追擊,可是在關鍵時候不走通州而走河西務,白白耽誤兩天時間。讓建虜硬是打到了京師城下,難道不能說明袁崇煥和皇太極有什麽不尋常的聯系嗎?
七,援兵渙散。袁崇煥麾下戰将祖大壽竟然私自帶兵撤離。這還不能說明袁崇煥平日禦下不嚴,關鍵時刻關甯軍不頂事,竟然還發生了臨陣嘩變的事情。
八,及兵薄城下,又潛攜喇嘛,堅請入城。袁崇煥帶兵到了京師,不想着怎麽和皇太極拼命,竟然以将士疲累爲由三番五次請開城門,全軍進城修整。特别是他的軍中竟然還有蒙古喇嘛,是不是敵人的細作在他軍中。按照朝鮮使臣的彙報,袁崇煥此舉是不是有裏應外合,攻下京師之意?
梁廷棟和王永光請斬袁崇煥的一番慷慨陳詞剛剛結束。入閣沒多久的周延儒又站出來,提交了一份更加重量級的陳詞。周延儒和溫體仁還有他們小團體的幾人發動自己的門生故吏在地方上的力量,竟然提交了一份各地官員彈劾袁崇煥的奏折。造成了一種天下人請斬袁崇煥的假象。
比如,山東禦史史範彈劾袁崇煥給次輔錢龍錫送了價值數萬兩白銀的禮物。就是爲了讓朝廷支持他在遼東的倒行逆施。并且胡亂捏造道:“袁崇煥斬帥緻兵,倡爲款議以信五年成功之說,賣國欺君,秦桧莫過。”直接把秦桧都擡出來跟袁崇煥比較了。
又有江西道禦史曹永祚,此人就是曹于汴的遠房親戚,竟然将牢中死囚提出謊稱抓住奸細劉文瑞等七人,面語口稱煥附書與伊通敵。
還有吏部給事中姚宗文,詹事府少卿原報奇上書道:“煥溝通爲禍,志在不小。”将整個倒袁運動推向了最高峰。一時間六部,内閣,朝内,地方,雪片一般的彈劾文書淹沒了崇祯的案頭,朝野内外,群情激奮,百官請斬袁崇煥,韓爌和錢龍錫二人死保,卻被崇祯閉門不納。錢龍錫性子剛烈,言辭激烈,并泣血請辭。崇祯大怒,将錢龍錫革職查辦,又禮部尚書周延儒晉升次輔,溫體仁晉升禮部尚書。一月之間,溫體仁和周延儒兩度升遷。讓倒袁的勢力得到了飛速的膨脹。錢龍錫和所謂一衆黨羽全部革職,孫承宗遠在遼東,朝中隻剩首輔韓爌一人,獨木難支,很多同情支持袁崇煥的人看到錢龍錫等人這樣的下場,也紛紛閉口不言,袁崇煥已經是兇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