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錦州援兵五千救援大淩河城的戰鬥以明軍幾乎全軍覆沒而告終,五千援兵被殲滅四千餘人,跟着宋偉逃回錦州的不過八百人,吳襄更是在亂軍中失散,音訊全無。金兵在大淩河城附近散開搜索着落單的明軍,最後抓到了約五百俘虜。皇太極并沒有下令将這些明軍處死,反而留了他們一命。将他們用繩索捆綁起來,串成一排,從大淩河城下列隊而過,金兵耀武揚威的将陣亡的錦州關甯軍屍體脫了衣服铠甲當着全城士兵的面掩埋。皇太極在大軍陣前更是發表了鼓舞士氣的演講。金兵歡呼着,嚎叫着,仿佛已經勝券在握。皇太極在城外向祖大壽勸降,并且答應祖大壽隻要他能率部歸降,将大淩河城拱手讓出。自己封他和何可綱還有邱禾嘉爲漢軍貝勒。建立漢軍營,由祖大壽來管理。給予旗主的待遇。可以說,皇太極爲了勸降祖大壽是開了大價碼的,旗主待遇在金國也就算是僅次于皇太極了。還讓祖大壽自領漢軍營,這相當于給了祖大壽在金國内部極大的獨立自主權。祖大壽的人馬直接受他皇太極的指揮,而不用看其他八旗旗主的臉色。甚至這樣的地位已經超過了草原諸部。
一系列的動作讓城頭的士兵士氣無比低落。眼看着援兵在城外被殲滅,而自己卻無能爲力。城裏的士兵已經特别是民夫已經喪失了信心。許多人私下傳着,皇太極已經和祖大壽往來通信,隻要皇太極開出更高的價碼恐怕祖軍門就會開城投降。也不知道謠言是從哪裏傳出來,總之弄的城内一片人心惶惶。祖大壽聽到親兵禀報更是氣的接連拔劍劈斷了幾個凳子。發誓要将嚼舌頭的人殺了祭旗,他立刻開始在軍中安插親兵查探誰在散布謠言,隻要是被抓住的,一律斬首。兩天的功夫就殺了十幾人,十幾顆血淋淋的人頭挂在城内的旗杆上。這才止住了謠言。但是人們口中的謠言止住了,心中的謠言卻不是那麽容易可以止住的,祖大壽是打老了仗的人,他清楚的知道,城中的軍心士氣正在逐步的瓦解,如果這樣持續下去,用不着金兵攻擊,城内的人恐怕自己就要堅持不下去了。
那天皇太極在城下親自勸降之後,祖大壽并沒有給出任何答複。何可綱和邱禾嘉更是對皇太極的條件嗤之以鼻,何可綱更是拔出戰刀斬斷了城磚,大聲道:“吾與野人勢不兩立!降者如此磚耳!”邱禾嘉也是甯可殉國也不願意投降,背負千年罵名。
皇太極見城内無動于衷,于是決定邊打邊勸,給城内增加壓力。他讓佟養性将八旗的炮營調過來,上次繳獲的紅夷大炮加上修複的紅夷大炮一共數十門,一字排開放在大淩河城下,對着大淩河進行了一整天的炮擊,除了停下散熱的時間以外。隻要散熱一完畢,大炮立刻轟鳴起來。打的城頭城磚飛濺。好在祖大壽他們前段時間修築大淩河城加固了城牆,所以即便是紅夷大炮的五斤炮子也不能打穿城牆,隻是擊碎了城磚,留下凹坑。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如果一個點遭到反複的炮擊肯定會洞穿坍塌。持續一天的炮擊還給城内造成了數百人的傷亡,大多數都是被跳躍的流彈所殺傷,這無疑又給城内的軍民留下了陰影,畢竟金兵的火炮能打着自己,可自己的火炮卻打不到金兵。
而最殘酷的還不是這個,最殘酷的是城中本來十五天份額的糧食,随着時間的推移已經逐漸消耗殆盡,這才是最要命的事情。
七月一日晚,邱禾嘉和祖大壽,何可綱等人枯坐在大淩河城軍衙之中。“兄長,這些天我巡視城防,将士們一個個面如枯槁,蓬頭垢面,神情疲憊,這麽久的圍城,城中糧食不足,恐怕将士們已經撐不住了。哎!”祖大弼歎息道。這些天因爲吳襄的事情,他深受刺激,很難入睡,每次睡不着他就會在城上城下轉悠巡邏。這幾天他發現了更加可怕的事情。城中的糧食一直是優先保證士兵,然後才是民夫。祖大弼一開始也沒注意,這些天他看見将士們一個個精神萎靡不振,才意識到,每天很少的口糧根本不能保證士兵們的需要,将士們日漸消瘦,膚色也開始變得蠟黃,更重要的是,人如此,馬也是如此。很多馬匹身上的肥膘消失不見,他特地去騎兵那邊檢查了一番,發現竟然有的馬匹連根根肋骨都能看見了。缺乏草料造成了馬匹瘦弱,一個個有氣無力的,照這樣發展下去,不是這些馬能不能沖鋒了,而是能不能馱人都是個問題。士兵如此,戰馬如此。城裏的民夫更是跟難民沒什麽區别。祖大弼在邊關駐紮的時候也見過因爲兵災,旱災等逃亡的難民。那些人一個個眼睛空洞無神,或是蹲在路邊瑟瑟發抖,或是蓬頭垢面,頭發裏滿是虱子的躺在地上。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一具屍體,隻有走過去查看才會發現這些人還活着。而現在城内民夫就是這樣的狀态。
這些民夫都是青壯,平時幹的都是體力活,糧食的消耗量肯定大。按照現在大明的情況,這些普通的勞動人民和士兵缺少副食品和蔬菜。也就是油水不足。所以這些青壯的飯量都出奇的大,一個人一天一斤多米那是必須要消耗的,換成饅頭,就算一天隻吃兩餐,一頓怎麽也要三四個雜糧饅頭才成。而現在士兵的口糧減到一天隻有三個雜糧饅頭。民夫更是隻有可憐的一個。這怎麽能維持人的正常需要,前段時間還一個個健壯的民夫,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氣似的,現在很多人顯得瘦骨嶙峋。臉頰上的肉深深的凹陷下去,顴骨突出。
看見祖大弼從身邊走過,很多民夫都跪在他身前求他多發一些糧食給自己果腹。祖大弼隻能緊閉着雙眼,好像看不見一般從他們身邊走過。
士兵和民夫如此,将軍官員的日子也未必好過,邱禾嘉帶頭,将自己的夥食降爲一天一頓,每頓隻吃兩個雜糧饅頭,一碗吹一下都能碧波蕩漾的照出人影的稀粥。祖大壽和何可綱也跟他差不多。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城内所有的肉食早已用盡,隻剩下了極少的米面。被困在這城裏,連去城外挖野菜的機會都沒有。而城外的皇太極爲了瓦解城内人馬的抵抗意志,經常将整隻的烤全羊之類的食物就放在城下二裏處燒烤,大量肉食的香氣随風飄上城頭。每當這時候,祖大壽都會下令城上的火炮開火,不管能不能打的着,但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大明的軍人不怕死。
城裏的士兵能撐到現在,除了幾名将領的抵抗意志比較堅決以外,還有很多民夫怕金兵屠城的緣故。畢竟他們很多人從薊鎮過來,金兵在薊鎮的暴行他們也都知道,甚至還有親曆者,當然懼怕金兵進來不分青紅皂白把他們通通殺死。而關甯軍的将士們跟金兵本來就是老對手,加上袁崇煥一炮炸死了老奴酋努爾哈赤,當然跟他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所以關甯軍除非是金兵有意收編,否則一般抓到了都是砍頭了事,還喜歡将人頭挂在樹上,震懾明軍。并且關甯軍在袁崇煥的打造下,紀律性很強,即便是在餓肚子的情況下,也是完全服從上官的指令,祖大壽等人還在堅持,他們也隻能聽軍門的号令。
“三弟,你說的這些我如何不知,這些将士們都是我祖大壽帶出來的兵,他們受難我祖大壽比誰都難受,可是現在我們别無他法,隻能等。援兵不到我們不能貿然出擊。”祖大壽說道。“可是城裏的糧食就快用盡了,邱巡撫,你管糧食,你倒是說句話啊。”祖大弼急道。
邱禾嘉面色凝重的開口了,“我也不瞞各位将軍了,就在這裏說個實話吧,按照現在剩下的糧食,就算我們再節省,三日後必定斷糧。城裏的三萬人實在不行隻能殺馬而食了,草料再過幾天就會全部用盡,馬匹沒有了草料也隻有餓死這一條路了。”
“不行,戰馬不能殺,實在不行,把所有的戰馬集中起來,我今夜帶兵出城殺一輪,看看能不能打開突破口,掩護你們先走。”何可綱站起來反對道。這些戰馬是最後的希望,如果殺了就等于自己斷絕了突圍這條路。隻能等待外面的援軍來救援了。
“都坐下!還沒到最後的時候,這樣吧,把剩下的草料集中起來,從軍中挑選一半的戰馬保持戰鬥力,剩下的如果實在不行,就,就都殺了吧。”祖大壽艱難的說道。
何可綱還想開口,但是看看邱禾嘉,祖大弼臉上的神情,終究什麽也沒有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