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盡管知道，姜瓖取勝，跟周延儒沒關系，不過姜瓖名義上歸周延儒指揮，周延儒這麽說，表面上并沒有問題。

何況，周延儒督師以來，其他明軍雖沒有大勝利，“小勝利”還是有不少的。

根據周延儒傳來的捷報，在他督師下，劉澤清、唐通、劉良佐都全力抗擊鞑子，先後有多次消滅清軍數十人、百餘人的戰鬥。

雖然跟姜瓖的大勝利比起來，這跟本算不了什麽，但好歹也奮力抗擊鞑子，多少取得一些戰果，比起以往明軍的怯戰、逃跑好了很多。

在周延儒第二次擔任内閣首輔以來，崇祯原本對他寄予厚望，後來逐漸失望，周延儒督師抗敵表現不錯，崇祯對他有所改觀。

崇祯道：“周愛卿和三位總兵抗擊鞑子，辛苦了！”

對于姜瓖取勝，他不打算把功勞算在周延儒頭上，不打算對周延儒獎賞。

很快，姜瓖帶着大同軍趕到。

大同軍在數十丈外停下，姜瓖、黃得功、周遇吉三人策馬向前，來到德勝門門前。

“臣姜瓖拜見陛下！”

“臣周遇吉拜見陛下！”

“臣黃得功拜見陛下！”

三個總兵齊齊向城牆上的崇祯單膝跪下。

“愛卿平身！愛卿平身！”

崇祯笑着說道。

三人齊唰唰起身。

姜瓖道：“臣從大同率軍馳援京城，總算不負陛下，取得三次大勝利，狠狠打擊建奴！阿巴泰、瓦克達、譚泰、博洛、濟席哈、劉之源、吳守進等人首級，所繳獲錢糧，臣都帶來了！”

很快，有士卒把大量的馬車牽過來，王廉跟着來了。

王廉朗聲道：“啓禀陛下，奴婢随軍觀戰，嚴格監督，姜總兵戰報，一切屬實！”

崇祯興奮道：“好，做得很好！”

随後，兵部尚書張國維，帶人查驗那些人的首級，以及身份證明之物，查驗無誤。

接着，又再有太監連同戶部核實财物數目。

“啓禀陛下，經查驗，有白銀115萬兩，黃金14160兩，珠寶估價不低于二十萬兩，還有很多古董、字畫。”

這比上報的數目少了兩萬。

姜瓖朗聲道：“啓禀陛下，第二營第三部獲得巨大戰功，理應賞賜，臣已将二萬賞賜給第三部。”

殺敵這麽多，還給自己送錢，窮得叮當響的崇祯非常高興。

他興奮道：“立下大功，就該賞賜。姜愛卿立下如此大功，該好好封賞。”

随即，王承恩從城門走出，手握聖旨。

“姜瓖聽旨！”

姜瓖恭恭敬敬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茲有姜瓖……”

聖旨先是說出姜瓖的功績，再給出明确封賞。

姜瓖的品級，由正二品升爲從一品，授榮祿大夫，封爲宣大總督、後軍都督府都督同知，負責大同、宣府、山西三鎮軍務，賞賜大同軍五十萬兩銀子。

宣讀完畢後，姜瓖恭敬謝恩。

聽到皇帝的封賞，特别是姜瓖升官，後面的那些大同軍官兵們都爲此高興。

随後，戶部将其中48萬兩銀子留下，另外的财物準備運入城内在戶部入庫。

至于那些牲口，有一半留給大同軍。

崇祯從城牆下來了，來到城門後面。

那一輛輛馬車進入城内，運送财物的馬車停下，箱子再次被打開。

崇祯看着那白花花的銀子、黃橙橙的金子，目露精光，精神十足，他繼位以來，一直勒緊褲腰帶過日子，所征繳的賦稅，收上來後很快就會被花光，戶部庫房的存銀數目，從來沒有超過一百萬兩的時候，那怕存銀五十萬兩，這十餘年來也隻出現過兩次，并且這個庫存數目隻保持數日而已。

如今，一下子有六十餘萬兩銀子、過萬兩金子，崇祯心裏樂開了花。

崇祯從箱子拿起金錠，愛不釋手。

這些金銀，都是姜瓖帶來的，崇祯對姜瓖喜愛得緊，還有留在大同的六百萬兩銀子，就算要給出一部分給姜瓖做軍饷，所剩數目也是這裏的數倍，崇祯熱切期盼着。

樂了好一陣子後，箱子重新蓋上，鎖好，貼上封條，運送着回戶部。

不僅僅是錢财，還有大量的糧食，數目足夠十萬軍隊吃上半年，有三成留給大同軍，七成運入城内倉庫。

“周延儒、姜瓖，及各總兵入城！”

姜瓖帶着黃得功、周遇吉入城。

城門後，崇祯在此等待着，身旁大批錦衣衛拱衛。

近距離見到崇祯，姜瓖等人再次行禮。

“姜愛卿啊！你真是立下大功啊！”

崇祯笑呵呵着。

“殺建奴四萬餘、殺阿巴泰、充實朝廷府庫，功德無量！”

姜瓖謙虛道：“臣身爲大明之臣，就該爲陛下分憂！”

崇祯更是高興。

黃得功、周遇吉跟随姜瓖作戰，被崇祯當面表揚。

進入城内的周延儒、劉澤清、劉良佐、唐通，被崇祯口頭表揚，但沒有任何升官、賞賜，因爲功勞實在太小了，殺敵數量連姜瓖的零頭都沒有，更不用說繳獲錢财了。

周延儒不求有什麽賞賜，隻要能夠向崇祯交差、确保自己繼續當首輔就行了。

崇祯所不知道的是，周延儒給他的所有捷報都是假的，他被大奸臣忽悠了，還以爲周延儒竭力辦事。

随後，崇祯回宮，臣子們一同返回，姜瓖等人跟在後面。

一段時間後，君臣進入皇城、宮城，最後進入奉天殿。

本來，平常上朝不在奉天殿，有重要儀式才會在奉天殿舉行，比如皇帝登基、冊立皇後、命将出征，此外每年萬壽節、元旦、冬至三大節，皇帝在此接受文武官員的朝賀，并向王公大臣賜宴。

今天，是姜瓖凱旋而歸的好日子，崇祯再次使用奉天殿。

現在正是中午，是吃午飯的時候，崇祯要在這裏舉辦慶功宴。

因爲奉天殿足夠大，才能容納衆多人一同用餐。

現在的奉天殿，兩邊擺滿了桌椅，中間留下足夠空間，估計是要歌舞助興。

崇祯坐在那高高的龍椅上，臣子們分别坐下。

周延儒位于左側首桌，姜瓖位于右側首桌，黃得功、周遇吉跟他同桌。

參加慶功宴的，不僅有内閣六部、都察院，還有大理寺、太常寺、光祿寺、太仆寺、鴻胪寺、通政司、翰林院、國子監這些部門。

連一些沒有官職的人都來了，比如田弘遇。

在平常，崇祯節衣縮食，姜瓖獲得如此大勝利，崇祯高興，舍得花錢慶賀，更何況，姜瓖給他撈到錢了，貧窮狀況暫時得到緩解。

舉辦這次慶功宴的花銷，還是上次姜瓖來京帶來的錢糧、牲口，崇祯一直省着用，到現在還沒有用完。

坐下後，一向正直的黃得功坐不住了，低聲對姜瓖道：“這慶功宴，是給作戰勝利凱旋歸來的人慶功，周延儒這個奸臣，蒙騙陛下，沒資格參加。”

姜瓖道：“我來出面彈劾，你們跟上！”

這時候，崇祯懷着愉快的心情，朗聲道：“姜愛卿獲得如此大勝利，凱旋歸來，舉國同慶，朕與衆臣一同慶賀！”

周延儒站起來，走到中間，面向衆人，朗聲道：“周某身爲首輔，系大明安危于一身，臨危受命，督師抗敵，終于取得勝利，可喜可賀！”

盡管不求皇帝賞賜，他總要往臉上貼金，賺個好名聲。

話音落下，姜瓖起身走出來，朗聲道：“首輔大人，此言差矣！”

聽到這樣的話，周延儒皺着眉頭。

姜瓖環顧衆人一遍，朗聲道：“衆所周知，我姜瓖趕來京城抗敵，陛下召見，奉陛下之命帶兵北上，獲得平谷大捷、牆子路大捷，這些勝利跟首輔沒有半點幹系。”

此時，周延儒勃然變色，現場衆臣都驚呆了。

姜瓖擺明了跟周延儒過不去，膽子真夠大，連内閣首輔都敢得罪。

周延儒發誓，以後一定要給姜瓖好看。

此時的崇祯，沒有不高興，事實上的确跟周延儒無關，隻是名義上姜瓖屬于周延儒統轄，周延儒所說的話，他不好硬說不對，關鍵是打勝仗了，周延儒“用心”督師抗敵，也有一些微小勝仗，心情很好的崇祯沒有去糾正周延儒的說法而已。

隻聽姜瓖繼續道：“如若首輔大人硬是要沾點光，這不算大問題。真正問題是，首輔所謂督師抗敵，完全是假的。去到通州後一直龜縮不出，畏懼建奴，不敢派兵出戰。”

聽到這樣的話，那高高在上的崇祯、那下面坐着的衆臣，無不震驚。

此時，周延儒臉色青一塊紫一塊，要被氣炸了，他怒吼道：“姜瓖，你含血噴人！你冤枉、陷害大明内閣首輔，實屬罪大惡極，應當千刀萬剮！”

此時，黃得功、周遇吉都站了出來。

黃得功道：“陛下，臣可以作證。周延儒督師以來，一直躲在通州，一直不發兵，臣多次請求發兵抗敵，周延儒就是置之不理，才被迫帶兵來開，跟随姜總兵一同抗敵。建奴北撤，周延儒這奸賊，讓各地守軍在城牆上鳴炮恫吓，他在通州城内每天跟幕僚、随從、統兵将帥飲酒作樂，時常大擺筵席，置戰事于不顧，每天午後，督師衙門爲了應付門面，開門辦公，收受公文，還收取諸将賄賂，爲他們叙功。”

聽到這裏，崇祯被氣炸了。

周遇吉接口道：“陛下，曾有人作詩諷刺周延儒：‘虜畏炎熇歸思催，黃金紅粉盡駝回。出關一月無消息，昨日元戎報捷來。’周延儒是禍國殃民的大奸臣。”

此時的周延儒，頓時心慌了，心中恐懼起來。

不過，他畢竟是見過大風浪的人，盡管内心不安，表面上卻裝出一副憤怒之色，這是被人“誣陷冤枉”的憤怒。

崇祯當即憤怒起來，用力一拍龍椅前的桌子，怒吼道：“周延儒，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周延儒“不慌不忙”道：“陛下，絕無此事，臣離京督師以來，全力抗敵，才最終把建奴趕跑。”

他指着姜瓖、黃得功、周遇吉三人，怒喝道：“我堂堂首輔，豈容你們誣陷！”

黃得功面向崇祯道：“陛下，臣願以全家性命保證，臣剛才所說皆是真，若是有假，臣願受千刀萬剮！”

因爲有姜瓖在，他敢于出面指證，因爲他有一顆正直的心，對奸臣極爲憎恨，才以全家性命作爲賭注。

到了這個份上，已經沒有了挽回的餘地。

事實上，崇祯偏向相信姜瓖和兩個總兵。

要不是周延儒真的如此，姜瓖不會傻到這麽做，要是姜瓖爲了争權奪利，爲了扳倒周延儒，會找其他辦法。

崇祯道：“是真是假，查證過便知。”

他目光移向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道：“駱愛卿，你一定要把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駱養性領命。

除了錦衣衛外，崇祯還會讓東廠去查，隻是不會當着衆臣之面向東廠的人下達命令。

崇祯那淩厲的目光，盯着周延儒，重重道：“周首輔，若查實真的如此，朕一定嚴懲不貸！”

稱呼從“愛卿”轉變爲“首輔”，許多人知道，皇帝相信了，隻是還得先調查清楚而已。

面對崇祯這目光，周延儒驚出一身冷汗，忐忑不安，隻要認真查證，肯定能查出來，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看向姜瓖、黃得功、周遇吉三人，心中充滿了惡毒，恨死了他們，要不是三人，皇帝就不會專門去調查了。

劉澤清、劉良佐、唐通三人，都打定了主意，慶功宴過後立即離開京城。

他賄賂周延儒，讓周延儒給他們謊報軍情，這同樣有罪。

隻要回到軍中，就算皇帝也不懼，老子有軍隊在手，就算皇帝也奈何不得，大不了像左良玉那樣擁兵自重，要是被逼得走投無路，那就投靠李闖。

慶功宴即将開始，卻鬧出這樣的事情，崇祯有些不愉快。不過，這巨大的勝利帶來的喜悅，超越了周延儒帶來的不悅，崇祯重新高興起來，慶功宴按計劃開始。

此時的周延儒，可謂是失魂落魄，錦衣衛調查完畢後，便是他的死期，一顆心涼透了，等死的滋味十分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