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運籌帷幄


待張昭等人悉數抵至,來入堂内,分别落座。

堂内的火爐點燃多時,溫度上來,諸人都是覺得暖洋洋的,盞火高燒,燭光跳動,投影在諸人的臉上皆是紅彤彤的。

主位上的王政把軍報遍示衆人,微微笑道:“此番出戰,我軍兵分兩路,一取丹陽,一攻吳郡,相比丹陽的山越群賊,吳郡既是孫家的勢力大本營,又有宿将程普鎮守,在本将想來,原本便該更棘手一些。”

“卻沒想到我軍将卒如此悍猛,三軍奮勇,不過數日便已克複曲阿,斬首千餘不說,更生擒敵将全柔、王脩等人,實在是令我喜出望外,不過“

說到這裏,王政頓了頓,環視衆人,話鋒陡轉:“咱們既都得知此事,想來吳縣亦已知悉,程普或會發兵馳援,對于此事,諸君有何看法?”

“曲阿之勝,早在臣等的意料之中。”

郭嘉率先出列,朗聲說道:“此次攻取吳郡,主公特用大婚之喜惑人耳目,以求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這邊讓我軍一開始便占得了先手,又調集了古劍、魏延、臧霸諸将,所用兵馬雖不過數千,卻盡皆天軍老卒,如此強兵悍将,加上又向臨淄袁譚借兵五千,若不能獲勝,反倒不可思議。”

“不過竟能獲勝得如此快捷,老實說,卻也出乎了臣之預料,既已獲勝,以臣之見,方今之計,最緊要的一件事,不是進攻,而是先做防守,将曲阿牢牢把持,隻要此城掌握在我軍手中,攻破吳縣便指日可待。”

“曲阿乃吳郡門戶,程普決然不會坐視不理,如主公所言,馳援乃必然之事,不過此人前番便與我軍數度交手,大軍畢至時一見城池已失,未必會輕舉妄動,更大的可能,是令軍馬在曲阿北面的對岸先行駐紮,與我軍形成對峙之勢。”

王政微微颔首,郭嘉想的和他一般無二,“奉孝所言甚是,本将已下軍令,令古劍、魏延由急轉緩,穩打穩紮,且要多多派出探馬,刺探對岸軍情,這件事已經吩咐下去了。”

“主公明見萬裏。”

王政既已想到此節,郭嘉不再多言,拱手說道:“既已如此,程普已不足爲慮,克複吳郡更是指日可待,依臣之見,接下來的重點不外乎屯糧、籌饷之類,以爲備戰,此皆有關後勤,系内政事,張公今爲揚州刺史,陸君爲九江郡守,想必自有高見。”

年前王政便已遣使趕赴許都,欲表張昭爲揚州刺史,此時使者未回,自然尚未得到準确的回複,但這其實不重要。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獻帝,或者說是曹操但凡不傻,便不可能拒絕,

如今王政已然是揚州實際上的掌權者,他沒有堂而皇之地直接給自己封個兼揚州牧,還主動去做一個“請表”的流程,便代表他暫時還願意在明面上,繼續去做一個尊重朝廷,尊重皇帝的漢臣。

但如果獻帝和曹操不願配合,那便是逼着王政主動去無視朝廷的權威,從實際到名義上都完全割據自立,甚至再次回歸反賊的身份。

也正因如此,在衆人的眼裏,從建安二年的第一日期,張昭便已算正式走馬上任了。

聽到這話,王政側目轉首,視線落到張昭身上,張昭暗自叫苦不疊,卻不得不硬着頭皮出列,“啓禀主公,‘屯糧’自爲臣等接下來的事項重點,然則目前春耕未起,正值青黃不接,暫時不好估測,至于說起籌饷,倒是已有籌劃。”

張昭說在屯糧上暫無良策,王政并不意外,巧婦難爲無米之炊的道理他還是懂的,聞言點了點頭,示意張昭繼續。

“九江到底大邑,本就凝聚揚州半壁精華,又因主公的支持,與徐州各地并及北海,荊州、交州等處往來通商甚是頻繁,接下來靠着百行賦稅,爲前線諸軍籌集軍饷當無問題,畢竟此番攻略江右,主公動用的兵馬并不算多,就算九江獨力難支,憑着北海的漁鹽之利,更兼商船之稅。料來也都定能爲拾缺補漏。”

王政剛起事時一窮二白,軍饷便是糧食,後面勢力穩固了,卻不可能繼續這般,糧食在亂世裏固然是等同銀錢的硬通貨,但以物易物到底不如以五铢錢直接購買來的方便,所以天軍當下便是提供餐食的同時,再發一份軍饷。

王政治下的九郡,如今課稅與徭役大部分依然遵循漢制,在田賦之外,又有鹽、鐵、酒、各類礦産、竹、木、棉、皮革等等等等的課稅。以及還有商稅。

内政方面張昭絕對是一把好手,尤其是斂财方面,郭嘉祢衡皆不能比,他原先任彭城國相的時候,其實便是王政的内務總管,王政在徐州大肆收買人心,沒事就整個減稅免賦的,張昭卻依舊能讓财政良性運轉,單憑一州之力,不僅供養了十萬将士,支付百官俸祿,還能應付一些額外的情況:比如修路赈災、新辦官學,甚至興辦軍校等等。

要知在南下揚州之前,王政治下郡縣,其實也就一個北海算的上真正富庶,别說泰山、彭城這些百戰之地,一個比一個家底幹淨,便是下邳、東海,其實也早在劉備之前,便被陶謙掏空大半了。

這樣的情況下,張昭能做到這個程度,且又沒有激起徐州百姓的特别不滿,已經算是非常不錯的了,嚴格說起來,他才是王政麾下文臣中,如今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這也是王政最終要将揚州刺史授予張昭的主要原因。

“如此甚好。”

王政微微一笑:“張公大才,本将深知,故才請你來壽春坐鎮,就是希望能借助張公的才智與能力,爲本将解決後顧之憂。九江,廬江雖是富庶之地,但因之前袁術橫征暴斂,民間實也凋敝,與荊州,徐州等地的通商較之以前年月,也多有減少,若不用些巧妙手段,怕難以在短期内恢複繁榮。”

至于要怎樣的巧妙手段,這自然是張昭要去費心的了,張昭自是責無旁貸:“臣必竭盡全力,報主公知遇之恩。”

“當年高帝能勝項羽,多虧宰相蕭何,自彭城以來,本将仰仗張公助力甚多,能得張公輔助,本将深感天幸。”

王政點了點頭,又望向一旁的陸績,“公紀,你是少年俊彥,腹有錦繡,本将心知肚明,不過到底年輕,經驗或有不足,日常閑暇之時候不妨與張公多多見面。”

“隻要咱們君臣同力,何愁江東不興?何愁功業不成?”

“是。”

王政都把張昭比作蕭何了,陸績自然不敢怠慢,何況對方如今還是自家明面上的上司,當即躬身領命:“主公良言,臣必謹記于心。”

又對着一旁的張昭拱了拱手,言辭懇切地道:“日後還望張公不吝賜教。”

王政可以說陸績經驗不足,張昭卻不願得罪對方。

他心裏十分清楚,這陸績乃出身江右四姓的吳郡陸氏,又在王政奪取壽春的過程裏立了大功,年紀雖輕,卻已隐然成了本地士族勢力的頭面人物。

少年人年輕氣盛,陸績這樣的更是如此,在他面前倚老賣老可不是聰明的做法,當即撫須一笑,圓滑地道:“公紀之才,勝吾多矣。來日成就不可限量,不過聖人有雲,愚者千慮,必有一得。”

“吾雖才薄能鮮,或也偶有所得,如若如此,不消主公吩咐,必定會是去請公紀爲我雅正。”

“張公太也過謙。”

兩人客套片刻,陸績轉向王政說道:“主公,軍饷雖是不成問題,唯一可憂的就是糧食了。”

“魯肅前番出使荊州,雖購得數百萬石糧,用到現在,雇傭民夫,前線戰事已是耗費不少,滿打滿算,恐怕也隻能再支持江右戰事一兩個月的所用,若是程普和山越反撲、戰事持久,這糧食怕還真會出現緊缺。”

王政此番對丹陽、吳郡的用兵其實不多,便是加上蔣奇的冀州軍,其實也不過一萬四五千人,數百萬斛的糧食自然不可能隻能支持一兩個月。

但要知道現在才是新年初始,後面耕地的收成如何,會否出現新的戰事,誰也不知道,爲了有備無患,荊州糧食剛到壽春,不等張昭等人谏言,王政就主動下令,這些糧食首先要把所有的官倉填滿,輕易不能動用。

在王政這種曆史小白眼裏,袁術和揚州在三國的存在感并不算高,因此很多事情他都不太清楚,但袁術稱帝這個大事卻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也因此隐約記得,也正是在這一年,一直風調雨順的揚州似乎出現過一次大面積的饑荒。

既然如此,王政就不得不早做準備,畢竟亂世年月,什麽都沒有糧食重用。

隻要糧食管夠,軍饷俸祿什麽的都無所謂,你沒有錢,可以用糧食去換鹽,去換布帛,可要是碰到什麽大規模的天災人禍,别說用五铢錢了,就是用金山銀山也未必能喚來一口飽飯。

隻要有糧食,才能保證軍卒順從,百姓安心,如果再次出現一次糧食緊缺的情況,荊州未必會出手相援,到時如何是好?自家的騎砍系統也同樣變不出糧食啊!

這一點王政心知獨明,聞言劍眉微皺,思忖良久,歎道:“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此事的确難辦。”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張昭細細品味,不由大生感觸:“主公這句話,實乃至理名言。“

這時祢衡突然說道:“主公,那袁方前番來時,不是說袁紹如今缺鹽,想要和我北海通商麽?”

“若是要求其以糧換鹽,不知能否解我軍燃眉之急?”

“便是同意,恐怕數量也不會太多,杯水車薪耳。”

王政微微搖頭,換做他是袁紹,恐怕甯願用兵甲換鹽,都不願意去用糧食,“不過聊勝于無,張公後面可以提上一提。”

說着手指不自覺敲擊起了案面,沉吟起來,“眼下隻能希望前線戰事盡快解決,不要脫的太久,丹陽那邊不過區區蠢賊,吳勝料理應無問題,關鍵還是吳郡這裏,程普若是頑抗到底,倒是有些棘手,若是拖到春耕,更是一樁麻煩事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郭嘉沉聲道:“主公毋須多憂,我軍近年用兵确也過頻,克複九江之後相隔不過一季,便又再起兵事,原本本是操之過急,卻能将各項備戰事宜做到這個程度,且又一路凱歌,已經算是很好的了。”

“且主公不是派了周瑜前往吳郡前線了麽,公瑾年紀雖輕,卻是天縱奇才,有大将之器,程普雖非庸手,卻未必是他的對手,料來月内便可見出分曉。”

王政臉色稍緩,周瑜的能力他自然十分信任,聞言點了點頭,正襟危坐,如對大賓,環視衆人道:“奉孝所言不差,不過以防萬一,本将準備下令吳勝,攻下丹陽後,先不去管蕪湖諸城,直接領軍北上,馳援曲阿,務求畢其功于一役,盡快解決程普。”

衆人自無異議,

王政又側目祢衡問道:“正平,露布可做好了。”露布,就是獲勝後的告捷文書。露而不封,以布告衆人。由專人快馬,肩扛手捧,傳送各地。供軍民閱覽,鼓舞士氣。

“臣已寫成。”祢衡從懷中掏出一書,上前雙手奉上。

王政接過展開觀看,看了片刻,微微皺眉,也不擡頭,直接手一擺,一旁的親衛會意,連忙自案幾上取筆,放入其手。

王政抹去幾筆,添上幾筆,随後回遞祢衡,沉聲說道:“這是寫給百姓和天下人看的,又不是寫給本将看的,用詞不可太過深晦,以後此等文書,切記要簡單直白。”

若換做旁人質疑自家文章,祢衡必會勃然變色,但王政這般訓斥,他卻不敢駁斥。

雖是明面不敢,心裏猶自不服,接過觀看,細細品味,好一會方才心悅誠服:“主公這般寫來,的确更爲妥當。“

王政改寫的語句不多,但卻點出了三個重點。

其一,張昭如今已奉皇命爲揚州刺史,那麽丹陽和吳郡便名正言順,成了是他的治下疆土。

第二,之前山越和孫策聯手做反,禍亂江東,此番出征乃是“報仇雪恨”。

其三,兵分兩路,皆是一路凱歌,勢若破竹,連曲阿這樣有名的江右重鎮,也隻堅持了七日不到,并擒獲了敵将全柔等人,可見王政武功之盛,天軍兵鋒之銳。

話語越少,重點就越突出,較之原文,文采上自然是天差地别,可在簡明扼要上,卻要強出甚多。

“你再稍作潤色,便令官署發去各地。”

“諾。”

不久之後,發送露布的宣使們便策馬驅騎,連夜出城,才從戰亂中平靜下來不到數月的揚州,又再次喧鬧沸騰了起來。

又過了三日,王政剛剛度過新婚,押送全柔和俘虜的徐州軍抵達了壽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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