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重新點起煙,在一陣長籲短歎間說起了關于我父母當年的事情。
二十年前,就在太爺爺詐死的半年後,有一個女子以探親爲由來了柳泉村,可探着探着卻來到了我家。
當時,我的父親尚年少,女子正值芳華,二人一見鍾情。
後來,他們成了親,辦了酒席,生下了我。
當時的爺爺對母親很是滿意,以爲這是一段天賜良緣。
可後來随着不斷熟悉,爺爺方才發現,原來我的母親是來自天行門,她之所以前來柳泉村,是爲了調查我太爺爺是否真的已辭世,也是爲了尋找林家蒼生杵的下落。
她和我的父親成親也不是單純的出于感情,而是看中了他修道方面的慧根。
後來,母親向爺爺提出了辭呈,說要帶父親一同赴往天行門。
爺爺因爲厭倦道門紛争早已歸隐避世,他不喜歡道門,不待見道門中人,更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兒子因此卷入道門是非中。
爲此,爺爺百般不同意,也因此和母親大吵了一架。
爲了不讓父親離開,爺爺抱着剛剛出生的我死活不松手,可他沒有料到,爲了所謂的道門,也爲了我的母親,父親竟然抛下了我和爺爺,和母親私奔離家,毅然前去了天行門,至今已是十八年。
而今,我也同樣步入了道門,老無所依的爺爺思親心切,這才徹底放棄了歸隐,重歸了道門,前去了天行門,見上了那個十八年前抛下自己的兒子。
母親對我也同樣萬分思念,所以當得知我和念冰前去了九龍山莊後,才會特意前來,隻爲看一眼多年未見的親生骨肉。
而爺爺借助天行門的勢力,終于調查出那群妄圖搶奪我林家蒼生杵的道門高人的身份,卻駭然發現爲首者竟然是一個黃河撈屍人,是不久前收我爲徒的暮行舟……
“柳塵音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你的父親也同樣如此。他走了,我相當于失去了一個兒子,所以我才會百般阻撓着你步入道門,因爲我不想再失去一個孫兒。”
說到這兒,爺爺又是一聲長歎,“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十八年前你父親爲了你母親丢下我前去了道門,十八年後你也重蹈他的覆轍,爲了一個念冰,也同樣前去了道門,卻也逼得我不得不重返道門……”
爺爺的這番話,聽得我身體直顫抖,也讓我心中萬分疑惑。
道門和俗世雖然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但并非完全隔絕,我父母雖然前去了天行門,但這些年來完全可以抽時間回村裏看望我們,爲什麽卻一直杳無音訊?
而母親既然是專程來找我的,爲什麽卻一直不肯與我相認,相反還要擺出一副相見如同陌路的樣子?
帶着這絲疑惑,我看向了爺爺,等待着他的回複。
爺爺搖了搖頭,“人在道門身不由己,他們不是不願相認,是不敢相認,隻因他們早就身陷囹圄,這次你母親來找你,本身也是冒着極大的風險。”
“孩子,關于你母親的身份我告訴了你,但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否則既會連累了天行門,更會給我們全家招來殺身之禍。”
關于背後的隐情,爺爺并不曾細說,可他既然這麽說了,我也不便再細問,唯有選擇默然。
這一刻,我發現現實竟然如此魔幻。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爲自己隻是個普普通通的少年,卻發現自己的身世越發的離譜。
我血婚之妻是懸棺門主,結發之妻的爺爺是隐山門大長老,所謂師父是陰離門大長老,太爺爺曾是道門巅峰人物,而那位素未謀面的外公居然會是天行門主。
一時間,幾乎整個道門的大人物,都和我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而這一系列錯綜複雜的關系,以及強大背景的根源,隻因林家有着一柄來自古道門的蒼生杵……
可不管他們爲何不願與我相認,他們的背後到底有着怎樣的苦衷,但至少我現在已經知道,自己和其他同齡人一樣,也有着自己的父親母親,有着一個完整的家庭……
想到這兒,我的心裏既高興又難過,下意識朝着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爺爺,我走累了,要不咱們先回去吧。”
我朝爺爺說道,後者點點頭,不曾再有多言。
可是,當我們剛回到家時,卻看到茹若初正在收拾着行李。
“若初,你這是幹什麽,就打算離開了?”
看着她的這頓忙活,我頗爲吃驚地問道。
“是啊,該做的事做完了,繼續留在這裏隻會讓大家都尴尬,倒不如走開了留大夥一個清淨。”
茹若初笑看着我,“怎麽,一聽我要走,舍不得了嗎?”
對于她這番略帶暧昧的話,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是好,雖然我一直不願承認,但她終究是我的妻子。
“那……咱們還能再見面嗎?”
我撇過了臉,不敢多看她溫柔的眼神,支支吾吾的問道。
“隻要你想我了,随時都可以來找我,又何必多此一舉再來問我?”
茹若初的話,每一次都能讓我不知所措,而她也似乎樂得看我滿頭是大的尴尬模樣。
随後,她也沒有再拿我玩笑了,看向了一旁的爺爺,“爺爺,林家的老宅這些年我一直在幫着打理修繕,太爺爺的棺材也已壘上山崖,您就不打算回家看看嗎?”
“這……”
聽了茹若初這話,爺爺卻是猶豫了,他看了看樓上,又看了看我,卻是陷入了沉默。
“回家……這可真是一個難爲人的問題呐!”
過了好一會,爺爺一聲歎息,“我雖然在柳泉村生活了大半輩子,但那裏終究不是我的故土。現在既已重歸道門,該死的人已死了,該見的人也見了,既然一切安好,我這個在外漂泊了四十年的老頭子,好像也是該落葉歸根了……”
爺爺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畢竟他已經蒼老年邁,歸鄉情結早已在心中深種。
“既然爺爺已有心還鄉,那便擇日不如撞日,現在便與我一同前往吧,若初已經在林家老宅中備好了一份禮物。”
“這個嘛,我得跟那臭婆娘說下,畢竟在她那蹭吃蹭喝了這麽久,總得……”
“走走走,腿長你自己身上愛去哪去哪,少來煩我!”
沒等爺爺說完,樓上便傳來了母親不耐煩的聲音。
因爲當年的事情,爺爺和母親之間的矛盾中早已不可調和,身爲晚輩的我, 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勸說。
爺爺的臉抽了抽,可當着我的面終究沒有再和母親針鋒相對,随後他也不再做聲,默默地回了自己的屋裏,開始收拾東西。
茹若初想離開,所以爺爺也要跟着走,回到他的故土落葉歸根。
對于他的這一突然決定,我也不便阻攔,隻是爺孫剛相見沒多久,這才一頓飯的工夫又有相隔兩地,心中難免五味陳雜。
“孫兒,待到你爲暮行舟守孝結束,也回來懸棺門吧,畢竟懸棺門才是林家的根。”
不一會,爺爺背着行囊從屋裏出來了,依依不舍的這麽說道。
“哼,懸棺門?你們林家老一輩已叛離懸棺,而今這一代又要回歸懸棺,這事兒傳出去不怕人笑話嗎?依我看,林笙的老婆是念冰,念冰和我去了天行門,那麽林笙也該跟着去才對!”
就在這時,母親從樓上下來了,沖着爺爺又是一頓冷嘲熱諷。
她的這話,可讓爺爺氣不打一處來,立馬又和母親吵了起來。
而我和茹若初夾在他們二人中間,卻也不知該如何勸阻才好。
母親雖然因爲某種苦衷不願和我相認,可我很清楚,此時她之所以和爺爺争吵,除了由來已久的矛盾外,更多的是爲了我。
她想讓我去天行門,無非是想把我留在她的身邊,哪怕不能相認,至少一家人也是在一起的,所以她才會更加中意念冰卻排斥茹若初,隻因前者與天行門的緣分更深。
爺爺雖然退隐,但自己的根卻是在懸棺門,他之所以對茹若初印象大轉,在根本上是因爲她是懸棺門主。
兩位長輩之間的唇槍舌劍,本質上是兩大宗門對我的歸屬之争,是在讓我決定該何去何從。
可我不敢輕易抉擇,一來我确實沒有這方面的想法,二來不管我如何決定,最終傷害的都是自己的家人。
過了好一會,二人的争吵終于結束,爺爺在我依依不舍的送别中,終究與茹若初一道踏上了歸鄉的船。
可是,等我送别爺爺若初再回來時,卻發現所有的牧蛇人都已集結完畢,念冰和母親也收拾好了行囊。
她們,現在也要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