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我很好奇,在得知了真相後,你該何去何從?”
“是秉承自己内心的正道,還是延續前世的惡果,繼續充當一個爲三界所憎的魔?”
阿依納伐朝我這麽說道,聲音裏充滿了嘲諷,充滿了挑釁。
我的心裏猛地一陣抽搐,瞬間陷入萬千的迷茫和困惑。
我此次前來黃沙之地的初衷,是爲了鏟除永生門,還九州一個真正的安甯。
到頭來卻發現,世間真正的禍患竟是我自己,一時間卻是變得無處是從,惶恐不安。
“林笙,不要聽信他的讒言佞語。”
就在我陷入萬分痛苦之際,茹若初的聲音忽然從旁邊響起。
阿依納伐已經重傷,隻剩下了一縷佛魂,而侵襲于茹若初本體的佛種,其中真佛之力也被蒼生杵盡數吞噬。
沒有了佛種的威脅,茹若初終于如獲新生,潰散于天地間的神力重新歸于她本身。
而此時,茹若初已經來到了我的近前,“這些極樂淨土的真佛,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他們教誨人間僧人信徒,讓他們心懷泯善慈悲衆生,可實際上幹的卻都是與魔無異的勾當。”
茹若初朝我這麽勸說着,可我終究難以将自己剛才所看到的那一幕忘懷。
腦海一片雜亂,道心也甚至因此而受到牽動。
看着我滿面痛苦的模樣,茹若初搖了搖頭,“林笙,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麽,但我覺得此時你最需要的是冷靜。”
“還是讓我先殺了阿依納伐,把這一切煩瑣的根源徹底斬斷吧。”
茹若初朝我這麽說着,随後雙手掐訣,一道道赤色的血柱當即從黃沙之中洶湧而出。
随着鮮血不斷凝聚,那座原本應在尼亞城外的九層妖塔,卻是現身于長空,懸浮在了阿依納伐的頭頂上空。
三生禅的力量,此時已經從我的身上消退,我的真佛之軀回歸了本體,而阿依納伐也得以從我手心掙脫了出來。
他想逃,可他無路可逃,密集的血線從九層妖塔中紛飛而出,猶如繩索一般将阿依納伐層層禁锢,讓他的佛魂不得超生。
九層妖塔之中的鮮血,蘊育着磅礴腐蝕之力,饒是阿依納伐已是真佛,但在鮮血的侵蝕下,他的魂魄依舊綻裂開一道道深長裂紋。
“黃沙聖女,你……你膽子太大了,林笙是魔,你竟然敢幫着他誅殺于我!?”
這一刻,本以爲逃出生天的阿依納伐發出一聲驚恐嘶吼,對茹若初的這一出手産生了深深的恐懼。
“魔也好,佛也好,林笙是我的丈夫,是我在歲月長河中的愛人。誰想要殺他,那麽我就殺誰。”
茹若初這麽說道,随着她的手一指,九層妖塔在陣陣浪潮聲中當即緩緩下落,朝着阿依納伐的佛魂鎮壓了下來。
阿依納伐因此發出陣陣凄厲的慘叫,他的佛魂頓時支離破碎,大量的真佛之力不斷從中散逸而出。
對于他的悲嚎,茹若初無動于衷,不緊不慢繼續說道,“更何況,你們極樂淨土也從沒把我當過自己人,更是妄圖以佛種左右我的意志,若不是我丈夫就在身旁,恐怕我還得跟千年前一樣,被你們牽制,受你們威脅,眼睜睜看着我的子民我的盟友我的世界被你們一一蠶食……而我的生死,也都在你們一念之間。”
茹若初如是說着,聲音裏帶着一股源自歲月的恨念,而那九層妖塔也不曾停止,依舊不斷地朝着阿依納伐鎮壓下來。
阿依納伐的慘叫聲響徹天地,在察覺到茹若初殺心已決時,他的眼中頓時流露無盡恐懼。
他放下了真佛的尊嚴,放下了所謂的高貴,卻是在佛魂破碎間低下了頭顱,在毀滅前夕卑微地跪伏在了茹若初的近前。
“聖女……求你開恩!我隻是佛界于人間的一介行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循上位者的意志,本質上迫不得已,還望您大人可憐可憐小人……莫要讓小人神魂誅滅……”
阿依納伐猶如一條野狗,在茹若初的腳下搖尾乞憐,可後者回應他的卻是一臉冷漠。
“你要我可憐你,可剛才牽動我體内佛種時,你又可曾對我有過悲憫?神行天下,需将心比心問心無愧,才有資格獲得他人的憐憫,而你并不配。”
話落,萬千鮮血伴随着九層妖塔轟然落下,就要将他的佛魂徹底誅滅,讓他神隕人間。
嗡!嘛!智!牟!耶!薩!列!德!
可就在這個時候,陣陣八字梵音卻突然從極樂淨土之中響徹而起。
原本歸于平靜的天空,此時再度佛光彌漫,一張菩薩的臉孔赫然浮現,籠罩了整個黃沙上空。
菩薩的雙眸緊閉,俯瞰蒼穹,而這張由真佛之力所化的菩薩臉孔,竟是和念冰一模一樣。
随着這張菩薩臉孔的出現,整個天地都被鍍上了一層璀璨的金色,猶如置身人間聖境。
菩薩閉眼不救世,而此時菩薩睜開了眼。
兩道金色的天光從菩薩的雙眼之中傾瀉而下,其中的一道照耀在了我的身上。
這縷天光之中,蘊育着聖潔而且祥和的力量,讓我痛苦而且雜亂的内心,逐漸歸于平靜,也讓我終于能坦然望向天空。
另一道天光照耀在了阿依納伐身上,卻是充滿了救贖與暴戾。
救贖是針對于阿依納伐。
天光照耀下,阿依納伐原本支離破碎的佛魂,此時卻是重新聚合,他已經化爲灰霾的肉身,此時也重新凝聚。
在這股天光的救贖下,瀕臨隕落的阿依納伐瞬間恢複如初。
暴戾針對的是九層妖塔。
天光照耀下,一股蘊含着不可撼動意志的佛威降臨于九層妖塔。
原本要将阿依納伐一舉隕滅的妖塔,頓時無法保持原形,化作了大量鮮血潰散當場。
随着茹若初一招手,所有鮮血再度聚合,一座完好的九層妖塔在距離阿依納伐數裏外的地方再度凝聚而成。
可是,茹若初沒有再對阿依納伐出手,而是看向了看向了黃沙周圍,面色也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沒想到,你還是來了。”
茹若初這麽說着,聲音裏帶着一分不甘,也帶着一絲意料之中。
在茹若初說話間,我那散落于黃沙之中的十四顆佛珠,此時卻是從黃沙中剝離,重新出現在了我的近前。
這十四顆佛珠,是念冰離開人間時留給我的佛舍利,原本已經黯淡無光的它們,再度爆發出一股璀璨的佛光。
“是啊,我還是來了。”
佛光凝聚下,一個女人的虛影出現在了我們近前,她看着念冰看着我,聲音熟悉而又令人神往。
這道出現在佛光中的虛影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俗世之妻念冰。
在經曆情劫之後,她已歸入極樂淨土,可此時卻又将意志投射人間,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念冰……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臉孔,讓我煩雜的内心再起波瀾。
念冰是我一見傾心的女人,是我說過要照顧一輩子的妻子,可她的前世爲佛,我的前世爲魔,卻讓她對我的愛充滿了矛盾與掙紮。
想殺我,殺不得,想愛我,愛不得,佛魔無常後,最終黯然歸入極樂。
我本以爲再也無法看到她了,不曾想她卻以虛影的方式重新出現在了我的近前。
看着由佛光所化的念冰,茹若初的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悅一絲敵意,也不知是出于念冰對她今生的戕害,還是出于前世的因果。
可念冰的一道眼神,便将她的九層妖塔輕易瓦解,念冰的神力俨然遠在若初之上。
茹若初不曾言,出于一種發自靈魂的恐懼,自行退出了三步。
念冰對茹若初也并沒有什麽好感,她的目光掠過她望向了我,那充斥着神明威嚴的臉上,逐漸浮現出一絲柔和的笑容,“林笙,最近過得還好嗎?”
“好……挺好的。”
我張了張口,不知是因爲久别重逢的激動,還是出于對她神明之威的恐懼,一時間竟有些口不擇言。
“挺好……那就好。在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裏,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我。”
說話間,念冰有意無意的瞥了一眼旁邊的茹若初,和先前本爲凡人時一樣的,二人雖不言語,但卻充斥着一種不曾掩飾的暗中交鋒。
可沒等我有所回應,念冰又開口了,“你想不想我我不知道,但我很想你,而現在,或許是我與你重逢最好契機。”
說話間,念冰走上了前,她展開手緊緊擁抱住了我,把頭發深深埋在了我的懷裏,卻讓我不由得一陣顫抖。
如今我對念冰的感情,很複雜。
我可以對茹若初予以毫無保留的信任。
我可以在彼岸面前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和情緒。
隻因我明白她們的心思,知道她們對我的所愛所恨,知道她們的所欲所求。
唯獨念冰,我捉摸不透。
我對她愛得最深,相處得最近,了解得更深。
可她每一次與我相逢,都會無形中在心中添加一分陌生。
久而久之,她給我的感情更像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愛着,敬着,又怕着,不像相濡以沫的愛人,更像喜怒無常的路人。
以至于她的每一個不經意間的言行舉止,都會讓我絞盡腦汁琢磨其中的深意。
讓我焦慮,讓我彷徨。
她本凡人時是如此,她成神明後亦如此。
現在我擁抱着她,她擁抱着我,可她給我的感覺更像一個陌生人。
唯一能讓我接受這一擁抱的理由,是她本爲我心愛的妻子。
“媳婦……你已成神明,現在應該身處極樂才對,爲什麽要在此時降臨凡間?”
擁抱着念冰,我問念冰。
念冰松開了我的懷抱,她看着我,眼神裏的溫柔逐漸消散。
“當然是爲了給眼前的恩怨,做一個徹底的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