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我們已經走到了黃泉路的盡頭。
在這一段旅程中,那些通體由鬼火所化漂泊在黃泉路上空的鬼靈察覺到我們的不尋常,陰森森的目光始終落在我們身上。
“二位大人,歡迎來到陰間!過了黃泉路,你們在陰間的苦厄之旅将正式開啓!”
這時,諸多的鬼靈萦繞在我們頭頂上空,發出陣陣桀桀的笑聲。
苦厄之旅?
聽了這話,我不覺皺起了眉頭。
“二位大人自人間來,又無事先之拜帖,若要赴入陰間,唯有與尋常人間鬼靈一般,在旅程中經曆苦厄,方能抵達心中彼岸。”
鬼靈們桀桀的笑聲依舊。
“哦,不知何爲苦厄?”
我饒有興趣的朝衆鬼靈問道。
而其中一個鬼靈說道,“世人皆有業報,業報是一場輪回,生時未報者,死後終将報。而陰間苦厄之旅又共分三程,一程名爲血肉之苦,一程名曰靈魂之苦,最後一程則爲輪回之苦。故亡人若要穿越陰間赴入輪回,就必須先經曆此三苦,故曰苦厄之旅。”
“這倒是挺有意思,隻不過你說的這三程苦厄,不知可否再具體詳說?”我朝着那鬼靈再度問道。
然而,後者搖了搖頭,“路人口述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大人既然已踏上黃泉不歸路,何不先行啓程,在旅程中感悟何爲三苦呢?”
見這些鬼靈不願意再多話,我也沒有再多強求,随後便轉身離去。
衆多鬼靈也在陰風中朝我彎下了腰身,恭敬地施禮以做送别。
走過了黃泉路,迎面而來的是一片崇山峻嶺,或者說是一片窮山惡水。
一眼看去,隻見前方的路途山嶺連綿不見邊際,四處皆生着黑色的陰間草木,以及流淌着屍水的低矮槐樹。
而我們腳下的路面,此時也是一片泥濘,到處都是由淤泥以及各種腐肉混合構成的黏稠物。
陣陣陰風吹過,空氣中立即傳來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與屍臭味。
吼!吼!吼!……
陣陣低沉而又沙啞的惡犬咆哮聲從山嶺深處此起彼伏,伴随而來的還有一陣陣鬼靈的凄厲慘叫。
我下意識回過了頭,朝着路途兩側的山嶺看去。
在那成片的山嶺草木間,我看到有一個個黑色的陰影在快速竄動,一對對散發和幽藍光芒的光點也在樹叢中時隐時現,陣陣可怖的低吼聲也随即從中傳蕩而來。
嗚呖呖!……
狂風吹過,引得周圍的槐樹嗚咽作響,衆多灌木和草叢也在風中成片成片倒伏下來,讓那些橫竄于山林間的黑影逐一顯露了身形。
那是一頭頭屬于陰間的惡犬。
隻見這些惡犬的個頭足足有四米多高,它們生着黑色的鬃毛,渾身上下破爛不堪,成片成片的屍水伴随着腐朽的血肉不斷從身上剝落。
在它們的背脊上,尾巴上,以及四肢的關節上,一根根骨刺破開了皮肉暴露在空氣中,細長而且尖銳。
它們正凝視着從山嶺間經過的芸芸衆屍,雙眼之中不斷噴薄着鬼火,生滿尖銳獠牙的血盆大口更是流淌出長長的涎水。
而這兒,正是我們以及衆多亡魂開啓苦厄之旅的第一站惡狗嶺了。
衆亡魂都不曾經曆過如此陣仗,在衆多惡犬虎視眈眈的凝視下,他們走在山嶺間的路途上,一個個誠惶誠恐,如履薄冰。
“陸前輩,這惡狗嶺是有什麽說法嗎?”
看着山路兩側那些長得怪瘆人的惡犬,我朝陸消川問道。
“回禀大人,惡狗嶺是陰間苦厄之旅的開端,同時也是亡魂赴入陰間後的第一個受難之地。”
陸消川朝我這麽恭敬說道。
他告訴我,亡魂赴入陰間後,在赴入十八層地獄接受最後的審判之前,還需要經曆多重劫難。
在陰間的概念中,凡人生來即爲原罪,死後若想再輪回轉世,就必須在陰間受盡無數罪罰,以抵消生前所犯下的罪孽。
而這一受難的過程,便是剛才衆鬼差所說的苦厄之旅,惡狗嶺便是這段受難旅程的第一站。
在人間之中,有着黑狗通靈這一說法,隻因黑狗屬陽,能看到人所看不到的東西。
而在惡狗嶺中,衆惡犬通靈亦通鬼性,可以嗅到路徑的亡魂的善惡,可以看出衆鬼身上的罪孽深重。
罪孽較輕者,衆惡犬會直接将其放行,讓他在陰間的下一站再接受罪罰。
而對于罪孽深重的亡魂,惡犬便會群起而攻之,日夜生啖其肉,直到亡魂身上被惡狗吞下的血肉,與其生前所犯下的罪孽達到了一種平衡,方才會将其放行,讓他前去下一站,接受新的罪罰。
亡魂赴入陰間後,便不再如在陽間是一般無影無形,而是會在天地陰氣下重新凝聚成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
而惡狗嶺中的惡犬,主要懲戒的罪行,是爲殺生、背叛以及暴虐之性。
在陸消川向我介紹惡狗嶺的‘犬文曆史’間,衆多惡犬已經走下了山,截住了眼下這新一批到來的亡魂。
惡犬帶着深深低吼從鬼群中走過,時不時探出鼻子在衆亡魂身上嗅着。
衆多亡魂并非行屍走肉,尚且保留着生前的記憶和本能。
面對這些比大象還要高大強壯的惡犬,衆亡魂大氣都不敢喘,隻能期待它們趕緊從身邊過去。
殺生、背叛、暴虐之性……
殺生對我而言已是習慣,成魔之後暴虐之性至今尤在,而我在過去也曾多次背叛過彼岸。
而我顯然就是陸消川口中罪孽最爲深重的那一類人,進了這惡狗嶺,豈不得被衆惡犬分屍了才罷休?
在我的這一念頭間,我看到有好幾頭惡犬已經聚到了我的周圍,它們嗅着我身上的味道,發出陣陣危險的低吼。
此時的我是爲冥鬼形态,勉強和這些惡犬齊肩高,它們朝我所散發出的氣息,讓我感到分外不悅。
“狗崽子們,難道你們還想降罪于我不成?”
我朝着衆惡狗冷冷的哼了一聲,而這些惡犬卻是一個後退,長長的耳朵也因爲本能的畏懼貼在了後腦勺,沖着我發出聲聲嗚咽。
本着欺軟怕硬的本能,這些惡犬并不曾真爲難于我,一陣小碎步逃出老遠後,轉而将目光落到了其他亡魂身上。
啊!!……
就在這時,一陣凄厲的慘叫聲忽然從不遠處響徹而起。
我循聲望去,卻見一個鬼靈突然被一頭惡犬給撲倒,一條胳膊被它生生咬了下來,吞入了腹中。
沒等這個鬼靈有所反抗,又有一頭惡犬撲了上來,在兩頭惡犬的相互拉扯間,這個鬼靈再度發出凄厲的慘叫,随後整個身體被攔腰撕成了兩半。
陰間之中,鬼靈有血有肉,同時也不死不滅,這個鬼靈雖然慘遭惡犬撕扯,但僅剩下上半身的他并沒有死去,依舊躺在地上不斷哀嚎着,而新的血肉此時也在他的身上緩緩生成。
但沒等他恢複過來,一開始朝他發起攻擊的惡犬已經一口嵌住了他的腦袋,将他叼入了山野之中。
不過片刻工夫,整個路途中慘叫聲四起。
衆多惡犬查探了衆亡魂的罪孽深重後,當即朝着他們張開了血盆大口。
有的大半個身體被惡犬吞下,有的被撕斷了手腳,有的被咬去了頭顱,甚至還有好些個被惡犬拖進了山林,作爲日後的食物慢慢享用。
除了我和陸消川以及一個老邁的僧人外,幾乎所有一道赴入惡狗嶺的亡魂都遭受了來自惡犬的罪罰。
僧人無罪,隻因生前心懷慈悲,而我和陸消川之所以不曾受到罪罰,卻是弱肉強食的天地規則使然。
可是,在這一批亡魂當中,真正罪孽深重的終究在少數,除了十來個被惡犬當場拖入山林外,其他亡魂再遭受了惡犬一通撕咬蠶食後,便不曾再受到新一輪的攻擊。
衆多惡犬心滿意足,它們舔着嘴邊的鮮血,紛紛重新退回了山野之中。
而那些被咬得斷手斷腳開膛破肚的可憐家夥們,也在血肉重新愈合後從地上站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一具渾身燃燒着熊熊鬼火的白骨骷髅緩緩走出,站在了不遠處的一座山嶺上,俯瞰着山下受盡磨難的芸芸衆生。
而在他的旁邊,好幾頭惡犬退去了先前的兇殘暴戾,頗爲溫順的跟随在他的左右。
陸消川告訴我,這個白骨骷髅的身份是訓犬者,剛才襲來的一衆惡犬皆受他驅使,是對路經惡狗嶺的所有亡魂,對其罪孽進行最終宣判的審判官。
“惡狗嶺所降罰之罪孽,乃殺生、背叛、暴虐。罪孽深重者已得厄報,将于山中分别受盡七日、四十九日、八十一日、一百零八日蠶食撕咬之苦。爾等雖亦爲罪民,然孽報尚輕,且以一朝痛厄以示懲戒,望來生加以謹記。”
訓犬者朝着衆亡魂如是言,随後順着山道遙指北方,“今日,汝等于惡狗嶺所受罪罰已盡,且繼續前行,往後三百裏是爲金雞山,望諸位好自珍重。”
聽了這話,衆多已經受盡苦難的亡魂誠惶誠恐,随後在兩側惡犬的注視下沿着山道相繼離開。
而此時,訓犬者的目光卻是落在了我和陸消川的身上。
“二位大人,方才黃泉路有鬼差來報,隻言有兩尊半神自人間莅臨陰間。吾主對二位久仰備至,不知二位大人可否賞臉,前往山門一叙?”
不曾想,這個惡狗嶺的訓犬人,竟是對我和陸消川發起了邀請。
“不知你的主上是爲何人?”
“惡狗嶺山主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