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遇故知固然是好事,可現在在陰間之中見到了自己素未謀面的外曾祖父,着實讓人頭大。
畢竟剛剛我那一連番動作,已是對自家長輩深深的冒犯。
而我又不敢與他直接相認。
畢竟此時我是非纏身,接下來還要面對數之不盡的麻煩。
我若告訴他我是他的曾外孫,那麽無疑是害了他,一旦讓有心之人将此事傳播出去,對他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更何況,我剛剛将開山祖師徐福的龍魂剝奪,又将他驅逐出天行門,一旦亮明身份,柳敬亭又該如何看待我?
思量再三,我終于遏制住了内心的沖動,強行将親情按捺了下來。
剛才在騰龍閣和徐福表明身份時,柳敬亭并未在其中,他也并不曾知曉我的身份。
而現在,還是等将陰間之事做個徹底了斷後,再與他慢慢說道吧。
“本尊管殺不管埋,對徐福審判已定,天行門内部事宜該如何處置,你們且自己看着辦。”
我索性撂起了挑子,随後不再理會衆天行門人驚愕的目光,當即轉身離去,留下一衆天行門人一臉茫然。
咚!咚!咚!……
可是,就在我剛走出墜龍山地界時,迷魂殿中忽然喪鍾長鳴,洪亮的鍾聲響徹城池内外。
聽着那猶如催命一般的鍾聲,我不覺皺起了眉頭。
在喪鍾響起的同時,我看到隐山門以及陰離門的人開始從各自的地界魚貫而出,就連剛才被我震懾住的一衆天行門人也紛紛從墜龍山中走了出來。
而看到我尚在山下,衆天行門人無不面露怯色,遠遠的就繞開了我。
雲漸離、夜長央,三大宗門的門主以及所有弟子均已從山門走出,紛紛朝着迷魂殿的城池北門匆匆趕去。
“發生了何事?”
見衆人皆行色匆匆,我随即叫住了從我不遠處路過的柳敬亭。
柳敬亭的臉上流露一絲畏懼,當即恭敬說道,“回禀大人,喪鍾長鳴,代表有神使莅臨迷魂殿中,故而以喪鍾緊急召喚我等于北城外恭候神谕。”
有神使莅臨?
聽了這話,我一陣訝異,随後沖着柳敬亭點點頭,給他放了行。
五大宗門雖然是迷魂殿之中的一方霸主,但終究隻是來自人間的亡魂,依舊要對陰間神明馬首是瞻。
也不知這所謂神使到來迷魂殿中究竟有着什麽目的,但願不是沖着尋我麻煩而來便好。
帶着這一想法,我随即收回了體内的陰火,化身成了普通鬼魂形态,遠遠地跟在了衆人的後面。
此時,迷魂殿的北城門大開,以雲漸離夜長央爲首的三大勢力,紛紛走出城,在城門口的大道上成排跪了下來,迎候着某位大人物的到來。
而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本已經被我放逐的徐福卻也停下了前去的腳步,也和雲漸離他們一樣,跪在了隊伍的最前頭。
對于他的這一舉動,我的心裏多少有些不悅,但也沒有多說什麽,畢竟現在并不是斤斤計較的時候。
除了三大勢力外,迷魂殿中的那些散修此刻也紛紛聞訊趕了過來。
在這新一批前來的人群當中,獨自出走的王泉,此時赫然也在人群當中。
“師兄,你這是到哪裏去了?”
看到王泉後,我的心裏頓時一喜,連忙朝他走了過去。
王泉看着我,臉上露出一絲牽強的笑容,“這……我其實也是無所事事到處閑逛,本來想去找你的,卻聽到三大宗門之中陸續爆發了戰事,想來與你有關,所以就放棄了去尋你的念頭,以免給你帶來麻煩。”
我點了點頭,今日在迷魂殿中确實是麻煩不斷,王泉若是再跟着我,日後恐怕免不得惹禍上身。
“師兄,我現在還有很多的事情要處理,要不你先去覺禅寺或者懸棺門待一段時間吧,在那兒沒人膽敢尋你麻煩。待我解決了眼前事,再回來給你安置一個好的前程。”
我微微思索了片刻,朝王泉這麽說道。
聽了這話,王泉的臉上一喜,他正準備開口說什麽,卻被一連串驚呼聲給打斷了。
“快看,來了來了,來自陰間廟堂之中的神明!”
人群裏傳來了一陣騷動,紛紛朝着城外的那條大道遠處看去。
我循着衆人的目光朝着前方看去,卻見城外的大道上此時黑霧引動,一面面白色的招魂幡在陰風中獵獵作響。
一眼看去,隻見有一輛馬車正朝着這邊緩緩駛來。
馬車的周圍插滿了招魂幡,每一面招魂幡上皆寫着一個碩大的‘夜’字。
陣陣黑霧缭繞于車的左右,讓人看不清其中的景象。四匹高達一丈的骷髅馬驅車而行,幽藍的鬼火在他們身上噴薄不休。
而在馬車的左右,還跟着四名随從。
說是随從,可每個人都是半神之軀。
隻見他們均高達五米,黑色的陰火在他們身上缭繞不休,化作了他們的血肉,化作了一襲黑色長袍,與我幾乎一模一樣。
堂堂半神,在此間竟隻能鞍前馬後充當侍從,可想而知坐在馬車之中未曾露面的将會是一個何等的存在。
不消片刻工夫,這輛馬車便已經駛到了近前,在跪伏的衆人前方停了下來。
“隐山門、陰離門、天行門攜衆門生,叩見夜遊神使!”
以雲漸離、夜長央、徐福爲首,三大宗門的弟子紛紛朝着來人三叩首,聲音恭敬而且謙卑,有若一隻隻卑微渺小的蝼蟻。
夜遊神使?
我對陰間的神明構成并不了解,但從衆人對他的态度以及他的這一稱謂來看,顯然是大有來頭。
“神使莅臨,懸棺門、覺禅寺爲何無人前來拜谒?”
馬車中的人沒有開口,恭候車旁的一名陰間半神上前一步,朝衆人質問道。
“這……”
衆人的眼裏流露一絲遲疑。
“回禀大人,懸棺門已人去樓空,獨留顧野王一人,興許身體抱恙未能前來,還望大人贖罪!至于無我法師,想來也是事務纏身給耽擱了。”
這時,夜長央擡起了頭,幫着打起了圓場。
“哼,顧野王、無我……仗着自己在陰間之中有着幾分底蘊幾般後台,竟敢如此怠慢無禮,将來酆都城一定不會輕饒了他們!”
半神頗爲不悅地回應着。
而在這時,馬車之中一陣黑霧缭繞,有一雙赤紅的眼睛透過黑暗,看向了前方跪着的芸芸衆生。
“黃笙箫、墨子規、丹青書,上前聽谕!”
車中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如源幽冥,卻是帶着一股屬于上位者的不可抗拒之意志。
聽了這話,我的心裏不禁一愣。
黃笙箫、墨子規、丹青書,這是琴童書狂畫癡三人在俗世的名字。
而這夜遊神使,竟是沖着琴書畫而來!?
對此,琴童書狂畫癡當即恭敬上前,跪在了馬車近前。
“黃笙箫、墨子規、丹青書,數月之前,陰間曾有殺神擅入陽世大行殺戮,爾等自身及衆族人盡死于其手,此等殺孽震驚三界,置陰陽兩間法則于不顧,乃不可饒恕之惡行!”
“經查證,此殺神名爲彼岸。酆都大帝體恤人間疾苦,對其惡行亦深惡痛絕,故以無上神威将她鎮壓,囚禁酆都城中。三日之後,酆都大帝将對彼岸施以審判,爾等身爲受害者兼人證,且即刻前赴桃止山,以備當庭指證!”
此番神谕,聽得我一陣愕然。
彼岸是被酆都大帝鎮壓,并且将于三日之後進行公審。而這琴書畫三人,在此間所充當的角色,竟然是指證彼岸的證人!
“謝……謝神使恩典,謝大帝明鑒,我等三人謹代表全體遇難族人叩首緻謝!”
與我不同,琴書畫三人臉上頓時一喜,連連拜謝道。
“不過,一人犯案,全家連坐。既然那尊殺神已經伏法,那麽殺神的丈夫,是否也應該得到應有的罪罰?”
這時候,書狂開口了,他緩緩從地上站起了身,卻是掠過了人群看向了末端的我,眼神裏充斥着無盡的不甘與憤怒。
“書狂,你在說什麽!?”
聽了這話,跪于人間之中的嚴守柯面露大駭,當即擡頭朝着他嗔聲說道。
可書狂沒有理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斥着無盡仇恨。
“我們三佬被滅三族,那殺神既已伏法,那麽再殺一個她的丈夫充當利息,是否也是合理訴求?”
一旁的琴童也擡起了頭,朝着車中人問道。
“哦?彼岸在人間的丈夫,還真如此不怕死,跑來了人間,并且來到了迷魂殿中?”
車中人的聲音裏,浮現出了一絲訝異。
而他猩紅的目光也穿過了黑暗,掠過了人群,徑直朝着我看了過來。
畫癡說道,“他叫林笙,是彼岸在人間的丈夫。而在他旁邊的那個蝼蟻叫王泉,是林笙的同門師兄,也理應遭受連坐之罰!”
“琴書畫,你們大膽!”
聽了三人這話,我頓時勃然大怒。
因爲滅族之事,我和琴童書狂畫癡早已撕破了臉面,但我終究也對他們留着一絲愧意一絲善意。
但我怎麽也沒料到,他們當衆指證我不說,甚至還将對他們毫無威脅的王泉也牽連上了。
這無疑觸碰到了我的逆鱗。
濃濃的殺意在我心裏勃然爆發,一股陰火也随即在手心凝聚。
可就在我打算對琴書畫出手之際,一股寒意卻透體而來。
我看向了前方,卻見馬車中那道猩紅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看着我,殺機畢露。
“林笙?這便是五方鬼帝懸賞神格所要緝拿的家夥?呵……這個名字,我在歲月中可聽到太多次了,沒想到今日竟見着了真人……竟然淪爲了一個卑微的半神!”
來自車中人桀桀的笑聲響徹而起,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