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很寬,但卻不深,即便是河流中央處,其中水位也不過沒腰。
可是,忘川河卻也極爲兇險,水流不深,卻異常洶湧,如鮮血般殷紅的浪潮此起彼伏,整個水面也蛇蟲密布腥風撲鼻,看上去好不猙獰。
萬千亡魂在陰間的宿命,最終分爲兩者,一者前往輪回之地轉世重生,一者赴入冥界永世爲鬼。
想要步入輪回之地,就必須喝下孟婆湯,如此才能跨過奈何橋,步入輪回。
想要前往冥界者,自然無須飲下孟婆湯,但奈何橋也将不會對他們開放,而他們唯一的途徑,便是以血肉之軀淌過忘川河,登臨彼岸。
奈何橋上人滿爲患,忘川河中也同樣三五成群。
人間的修行者,自以爲自身實力卓群者,還有那些不滿來生爲牲畜鳥禽者,他們紛紛放棄了輪回轉世的權力,将強者爲尊的冥界視爲了心之所向的樂土,前仆後繼趕往其中。
殊不知忘川河就是他們的第一大考驗。
冥界弱肉強食,天生不歡迎弱者,而忘川河也不是弱者所能涉足之地。
那些意欲逃脫來世爲飛鳥走獸宿命的凡人,在赴入忘川河的瞬間,便發出陣陣凄厲的慘叫。
當初彼岸留在我靈魂中的那一滴紅塵淚,其實就是來自忘川河的河水。
忘川河水雖然不及三千弱水,可其中的至陰之氣依舊足以腐朽凡間衆生。
那些因不甘來世淪爲牲畜鳥禽者,他們在一腳邁入忘川河中的刹那,血色的浪潮立即洶湧而起,猶如一道道魔爪迎面而來,瞬間将來者卷入了水中。
慘叫聲陡然而起卻又戛然而止。
河水侵身,他們的身軀猶如被浸入濃硫酸一般,渾身的血肉瞬間腐蝕,露出了森白的骸骨。
他們的身軀還沒來得及在陰間的陰氣中再度痊愈,河水便已侵入了他們的五髒六腑,侵入了他們的三魂七魄,不過眨眼間就已經魂飛魄散,化作了忘川河的一部分。
在忘川河水的侵蝕下,先行者死了,可後來者不知先行者所遭受的苦難,依舊前仆後繼,最終又落得了和先行者一樣的結局。
跨不過忘川河,又談何赴入冥界?
那些妄圖借穿越忘川河,以此擺脫六道輪回的弱者,結局唯有滅亡。
而那些自以爲強者的傲慢之徒,在我看來不過是修了幾天道的半吊子,他們雖未和那些弱者一般轉瞬間被忘川河水吞沒,可在河流之中依舊舉步維艱。
在河中走出三五裏乃至十餘裏後,這些半吊子也終于無法抵禦來自河水的腐蝕,最終也渾身腐朽化爲白骨,魂斷忘川河。
真正邁過忘川河登臨彼岸的,終究隻有少數人。
之後,他們将赴入冥界,前往那邊心之所向的樂土,體驗更爲殘酷的物競天擇。
我并無意赴入冥界,可我還是得和他們一樣跨過忘川河。
隻因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就在彼岸。
與血浪滔滔的河流相比,忘川河兩岸的景色卻與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忘川河的彼岸,盛開着成片成片鮮紅欲滴的花朵。
妖豔的花海一片連着一片,生滿了整個河岸,猶如忘川河河面的延伸,奇異的花香籠罩了整個天地。
那些花兒有着細長的花瓣,花瓣上面生着一根根細小的尖刺,看起來迷人而又充滿危險。
而在我近前的河岸邊,卻是生着郁郁蔥蔥的綠葉,這些綠葉生機盎然,也同樣一片連着一片,看上去就好像平鋪于河邊的翡翠。
花的名字叫曼珠,葉的名字爲沙華,忘川河兩岸的花與葉,合在一起有着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彼岸花。
花開一千年,花敗一千年,花葉生生兩不見,相念相惜永相失,寓意陰陽兩隔。
看着這一方彼岸曾經待過的世界,我忍不住深深歎了口氣,随即和其他的鬼靈一樣,赴入了河中前往彼岸。
我的體内有過紅塵淚的力量,忘川河并不曾像對待其他鬼靈一樣對付于我。
相反,在我入水的刹那,一個個血色的水浪在我的周圍此起彼伏,卻是化作了一個個惡靈的虛影,朝着我所在的方向單膝跪下,施以鬼靈伸手禮。
我每往前走一步,周圍的水浪便皆化作惡靈虛影朝我頂禮膜拜。
與此同時,來自河水之中的至陰之氣,也如細水長流般朝着我彙聚而來,滲入了我的靈魂深處。
但這股至陰之氣不曾對我造成任何的傷害,反而化爲了我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這種感覺非常奇妙,因爲彼岸的緣故,忘川河并沒有将我當成敵人,相反更是把我視爲故人,一種如源一體的奇妙感油然心生。
不多久工夫,我便已越過了衆多艱難跋涉的鬼靈,來到了花海連天的忘川彼岸。
彎下腰,一朵妖豔的鮮花随即被我摘落到了手心。
可是,就在我打算帶着彼岸花重新返回對岸時,這朵妖豔的花卻忽然自行展開了花瓣,生長于花瓣間的尖刺忽然迎風生長而出!
對此,我不禁皺起了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頓時湧向了我的心頭。
我正打算将這朵彼岸花丢掉,可它的花瓣卻是突然收攏,一根根尖銳的長刺瞬間突破了我的防禦,刺入了我的手心之中!
啊!!……
這一刻,一種發自靈魂的劇烈疼痛感順着手心瞬間侵遍了我的全身!
我愕然的發現,這朵刺入我手心的彼岸花,竟然開始瘋狂地吞噬起我的鮮血我的靈魂之力!
而随着我的力量攝入其中,整個彼岸花開始變得越發鮮紅欲滴起來。
一絲絲細長而且密集的花蕊當即從花心之中飛出,肆掠飄揚長空,一股前所未有的攝魂花香,也在頃刻間的工夫充斥了整個忘川河。
在這股攝人心魂的花香中,那些還在河流中跋涉前行的鬼靈雙眼瞬間化爲了漆黑,他們的腳步也都紛紛停下了,像是被花香迷失的心智。
滋啦啦!!
花香順着河風飄揚,所過之處,岸邊成片成片的彼岸花開始發出一連串劇烈的顫抖!
不消片刻,整個忘川河對岸的所有彼岸花,仿佛在瞬間都活了過來一般!
無根的花朵,在這一刻突兀間離地而起,紛飛于長空,我的四周也在瞬間爲花海所環繞。
而下一秒,這些花朵就好像受到某種神秘力量的牽引,竟是瞬間調轉了方向,貼着河面朝着我來時的方迅速飄蕩了過去。
如此突然的一幕,完全超乎了我的意料,讓我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而我低頭看向了自己被彼岸花刺傷的手,傷我的彼岸花已經枯萎,可一根根細長的嫩芽竟從我的傷口處生長了出來!
這些嫩芽已我的血肉爲土壤,以我的靈魂之力爲營養,開始迅速茁壯成長,不過眨眼間已經有半米之高。
一片片蔥郁的綠葉順着嫩芽的莖稈生長而出,生機盎然。
而這些綠葉,卻與岸邊的沙華一模一樣!
随後,一個個小小的花骨朵也開始在枝葉間生長而出。
這些花骨朵以竟然的速度迅速成長着,沒一會便已争相綻放,化作了一朵又一朵的彼岸花。
見此,我的瞳孔頓時緊縮,整個人也不由得顫抖了起來。
彼岸花的花與葉,分别生長于忘川河的兩岸,生生世世難相合。
可此時,在我的血肉之中,在我的手心之間,竟是有一朵花葉交合的彼岸花盎然綻放!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萬千的震驚與迷惑瞬間沖襲我的心頭,而我随後朝着來時的岸邊看去,眼前的一幕再度讓我分外咋舌。
那些沿河飛向對岸的花朵,竟是紛紛落在了岸邊的綠葉之上。
綠葉間也随即生出了新的枝杈,接住了飛來的花兒,一根根細長的青色長須從枝杈間生長了出來,探入了花朵之中,使得花與葉完全融爲一體,化作了一株完整的彼岸花。
而同樣的世界,此時正在忘川河畔同時發生着。
在那沖天的花香中,曼珠與沙華不斷交合,融爲一體,化作了一株又一株完整的彼岸花。
曼珠沙華,花葉生生兩不見,寓意陰陽兩隔,同時也預示着人魔殊途。
可此時,曼珠沙華已悉數融爲一體,殘缺了數千年的彼岸花,也在這一刻歸于完整。
如此景象,是否意味着陰陽已不再有隔閡,而人魔亦能同道?
無數雜亂的思緒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具體緣由我也倍感莫名。
而這一切,無疑是因我而起,因爲那朵刺傷我的花而起。
花開彼岸天,我再度看向了那株生長于我手心的彼岸花,可彼岸花剛剛盎然綻放,卻又過早地步入了凋零。
由它所吞噬的我的力量,也随即化作了一滴鮮血,順着手心的傷口重新隐入了我的靈魂之中。
這一幕,不僅是發生在我的手中,更發生在整個忘川河畔。
彼岸花花開一千年,花敗一千年。
此時此刻,這些耀眼的花兒似乎迎來了自己的輪回。
成片成片的彼岸花在這一刻盡數枯萎凋零,蔥郁的綠葉與妖豔的花瓣逐漸腐朽,化作了大量的鮮血流淌于岸堤,最終又重新彙入了前方的忘川河中。
嘩啦啦!!
原本還算平靜的忘川河,不知爲何突然變得極爲躁動了起來,一個又一個高達數百米的浪潮,竟是從不過齊腰深的水面上平地而起!
看到這一幕,我的瞳孔再度緊縮。
隻見這一道道百米浪潮不斷從整個忘川河域洶湧而起,而最終它們奔湧襲來的方向,赫然是位于彼岸的我!
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