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又不是什麽戒備森嚴的地方,魔神想要進來,你們就讓他進來吧,何必如此故意刁難呢?”
就在我們相持不下的時候,來自喬靈的聲音從廚房裏響起。
聽了他的這番話,孫行者等人眼中流露遲疑,可還是聽從他的意思,給我讓開了一條路。
而當我來到廚房時,喬靈還是和往常一樣,在廚房裏忙活得熱火朝天。
隻見他系着圍裙,一邊生着火一邊炒着菜,在竈火的照耀下身上大汗淋漓。
一盤盤已經炒好的齋菜被他放在了竈台上,醋溜土豆絲、蒜炒白菜苔、番茄湯、銀耳蓮花羹、豆角茄子煲、涼拌青瓜……
聖人喬靈在我印象裏向來樸素,可今天他所做的這一桌子齋菜,相比而言實在太過豐盛。
“魔神,你既已從佛界歸來,想必已經非常勞累了吧,不如與我們一道共進晚餐如何?”
見我來到了廚房中,喬靈仿若沒事人一般,帶着一絲客氣的笑容朝我這麽問道。
“能與聖人共進最後的晚餐,是我的榮幸。”
我朝喬靈這麽說道,對于他的邀請欣然應諾。
“魔神,你我雖非朋友,但好歹也萍水相交,言語何必如此尖銳,神情又何必如此緊張肅穆?”
對于我的言語,喬靈淡然一笑,随後指了指竈台上的菜肴,“幫我一個忙,将這些齋菜端上桌吧。哦對了,把你在黃沙中的妻子也叫上,這一席飯菜吃完,下次共桌就不知是何時了。”
對此,我欣然應諾,随後按照喬靈的吩咐,将飯菜端上了桌。
“若初,一起來吃個飯嗎?”
做完這些後,我将目光落向了黃沙深處,看向了精絕古國遺迹的沙中世界,朝着念冰這麽問道。
“打算和極樂淨土,做一個徹底的了結了嗎?”
茹若初沉默了些許,最後朝我如此傳音道。
“是的,該來的始終會來,無關對錯是非。”
我想了想,朝她這麽回應道。
“其實,我一直不想讓你走出今天的這一步,人間也好,陰間也好,佛門也罷。如果可以,我甯願你還是當初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哪怕我們永遠無法在紅塵中相逢,也不想你再重蹈往日的覆轍。可造化弄人,你還是和以往一樣,選擇了追随自己的宿命。”
茹若初發出了一聲歎息,在她的這一聲歎息聲裏,我的眼前一陣神光閃爍,若初來到了雷音寺中,來到了我的近前。
而我看着她熟悉卻又充滿憂慮的臉孔,強行擠出一絲牽強的笑容,“可宿命啊,誰又能看得通透……就好像我們當初第一次分别一樣。”
“也對,也對,你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懵懂少年了,而我也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将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你的心裏,你理應有自己的歸途。”
茹若初也牽強的笑着,随後在我的邀請下入了座。
不一會,喬靈也将剩下的兩道菜端上了桌,直到這時白蓮方才珊珊遲來。
她有些害怕的看着我,遲疑了好一會方才問我,“魔神……你今天來,是打算讓喬靈前去尋找自己的歸宿嗎?”
白蓮看着我,目光中流露無盡哀怨。
我不敢回應她的話,撇過了頭,給若初盛上了一碗米飯。
對此,一旁的喬靈開口了,“蓮兒你說什麽呢,我的宿命就是你,你在哪裏,哪裏就是我的天涯。”
“是嗎,如果真是這樣……我就放心了。”
聽了喬靈這話,白蓮蒼白的臉上微微浮現出一絲釋然,可她看着我的目光,依舊充滿了太多擔憂。
“對了,金蟬子,你和你的徒弟也别忙活了,一起來吃個便飯吧,雷音寺中,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般熱鬧了。”
這時,喬靈朝着佛堂中看了一眼,朝着正在修築如來佛祖金身的金蟬子說道。
“咦,開飯啦?太好了太好了,俺老豬今天可是餓混了,嘿嘿!”
一聽有飯吃,豬妖立即樂得合不攏嘴,腆着将軍肚就要往膳房走來,卻被孫行者一把揪住了耳朵,痛得嗷嗷直叫。
“阿彌陀佛,聖人您與魔神有要事相商,貧僧身爲弟子,又哪有冒昧上桌打擾之理?”
金蟬子如是言,随後朝着豬妖使了個眼色。
“師父可真是的,這麽一大桌子菜他們四個人怎麽吃的完啊……”
豬妖帶着一臉的委屈走出了雷音寺,轉而摘了一顆人參果。
在金蟬子的示意下,這四位西天取經人離開了雷音寺,離開了靈山,将這一方空間留給了我們。
“好了,既已無外人,我們且用餐吧。”
喬靈朝我如是說着,随後開始爲白蓮夾起了菜。
若初的飯量很大,我也随即伸出了筷子,給她的碗裏疊了高高的一摞菜。
可是,白蓮今天的胃口似乎并不怎麽好,隻是小小的吃了兩口後,便放下了筷子。
她恐懼的看着我,死死地抓住了喬靈的手,眼神裏浮現出濃濃擔憂。
若初的胃口似乎也不怎麽好,她勉強的吃了兩口後,卻也沒有了食欲。
見此,喬靈深深一口歎息,“唉,苦心忙活了一個時辰,隻爲佳人而司廚,可佳人的心已不在佳肴上了,真是可惜,但這一桌的菜可不能就這麽浪費。”
說話間,喬靈若無其事的拿過了白蓮的碗,将裏邊的剩菜吃得一幹二淨。
而我朝着若初看了眼,見她确實沒有了食欲,便也将她的飯碗拿了過來。
就這樣,在這兩個女孩的注視下,我和喬靈将這一桌飯菜收拾得幹幹淨淨。
飯飽之後,喬靈喝了一口茶打了一個飽嗝,臉上露出了無比滿足的神情。
可是,白蓮臉上的惶恐變得越發濃郁了,她絲絲地抓着喬靈的手,以至于衣衫都被她抓破。
“聖人,在下冒昧相問,不知您與這位姑娘是如何認識的?”
看着白蓮那滿臉的緊張,我朝喬靈這麽問道。
喬靈拂着白蓮長長的頭發,“我與她相識于紅塵,一見如故。”
“兩千年前,我還是一個少年,在諸方人皇的交戰中苟且求存。人間,在長達百年的征戰中化爲廢土,那一日,我走向了西方,我在菩提樹下看到了一個少女,和我一樣的,躲藏在黑暗中,柔弱無助。”
“我問她能否和我一起離開,她同意了,她從菩提樹下走出,從此她成了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成了我羁絆紅塵的歸宿。”
“我們遠離了戰火,隐居偏安中,躲過了一代又一代人皇無休止的戰争,我本想着能将這種與世無争的日子繼續下去。”
“可蓮兒說,她想出去看一眼外邊的世界。我同意了,我帶她走過了歲月長河,帶她看盡了人間的繁華,也看盡了人間的滄桑。”
“蓮兒說,世人表面雖然繁華,可世人的内心盡是苦難,所以我開始于人間布道。”
“蓮兒說,她想要再看一眼大漠的風光,所以我找上了枯榮作爲引路人,來到了黃沙,也将大乘佛經帶入了黃沙之中。”
“蓮兒說,她走累了,她想要休息,所以我們駐足在了靈山中,将這兒作爲彼此最後的歸宿。”
喬靈喃喃說着,看向白蓮的眼神充滿了無盡深情。
而聽着喬靈的這番話,白蓮淚如雨下,嬌弱的身軀也不禁瑟瑟發抖。
終于在某一刻,她的情緒徹底失控,卻是忽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魔神,魔神大人……我知道您此次歸來的目的,沒錯,喬靈不是别人,他正是如來佛祖轉世。可他已放棄了佛祖之位,他已經不再眷戀佛界的權力。他今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與我在紅塵中相守天荒地老,我求求您放過他吧,求求您不要讓他歸臨淨土……”
白蓮抓着我,朝着我苦苦哀求着。
聽着這個無助的女人的哀求,我的心裏也不禁狠狠觸動。
我閉上了雙眼,不願去看她的表情。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随後狠狠一甩手,将白蓮推到在了地上。
是的,喬靈不是别人,他正是如來,是爲佛界正統主宰者。
他從一開始就已覺醒了前世,可爲了這個叫白蓮的女人,他選擇了堕入紅塵中,隐居陽世間。
我的目光繞過了白蓮,朝着喬靈看去,“聖人,不……如來佛祖,如今無天已經隕落,效忠他的諸佛也不複存在,如今的佛界中再也無任何一尊膽敢忤逆你的僧佛,你就真的不願重返極樂淨土嗎?”
聽了我這話,喬靈那向來心平氣和的臉上首度浮現波瀾。
他扶起了早已哭成淚人的白蓮,搖了搖頭,“可我的心裏隻有蓮兒,她在哪,哪裏便是我的極樂,我甘願爲褪下袈裟,永世徘徊紅塵中。”
“真是想不到,佛祖居然也是一個癡情兒!”
對此,我不禁一聲冷笑,蒼生杵從腰間緩緩拔出,“可是,你不願前往極樂淨土,極樂淨土依舊會尋你而來,你……已無處躲藏!”
聽了我這話,白蓮的臉上流露萬分惶恐,緊忙攔在了喬靈的身前。
白蓮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哀求,“魔神大人,我求求您,不要殺了他,看在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份上,您就放過他吧!”
可是,對于白蓮的哀求,我無動于衷。
神力、陰氣、佛力,在蒼生杵中迅速彙聚,逐漸化作了一股蒼生之力,化作了一柄蒼生之刃,朝着前方無情刺下!
“不,不不不!魔神,你幹什麽!你爲什麽要殺蓮兒,她可是我此生摯愛的女人!!”
喬靈的咆哮聲伴随着女人的哀嚎聲響徹而起。
我的這一擊,并不是沖着喬靈去的,而是落在了白蓮的身上。
蒼生之刃生生洞穿了白蓮的胸膛,她臉上的表情瞬間陷入了凝滞,她的身體當即綻裂開一道道深長裂痕,大量的佛光也随即從她的身上争相綻放。
而在來自白蓮的佛光照耀中,我朝着喬靈看去。
“佛祖,你的女人不死,我的女人又如何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