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威的血再也止不住，連吐七八口後，他的頭靠到趙婆婆的臂彎裏，他擡手想指宋蓮蓮，但手擡了不到一半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高先生。”趙婆婆喊了一聲。

高明威再無聲息。

“高先生。”趙婆婆哭出聲來。

“死了？”宋蓮蓮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她擡高音量虛張聲勢，“高明威，你不要裝死，你再也騙不了我了，裝死是你的拿手好戲……”

“太太。”趙婆婆哭着說道，“高先生走了，死者爲大，你不要再罵了。”

“真的死了！”宋蓮蓮愣了。

“爺爺，爺爺。”小女孩遍着嘴哭起來，她偎緊着了孫婆婆，“孫婆婆，我害怕。”

“桃兒不怕，爺爺去了天上，他會保佑你的。”孫婆婆抱緊她。

“真的死了，高明威，你别以爲死了就能一筆勾銷，不可能的。我絕不會讓宋家的東西再落入别人手裏一分一毫，不要做夢了。”宋蓮蓮拉上了包，又撿起了地上的離婚協議，撕得亂七八糟後，她胡亂塞進了包裏，塞完後，她就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

“顧雲卿，你不是總想祭拜宋翊嗎？找個時間，把宋翊的骨灰弄走吧。你要是不弄走，我就把他灑了。”

“宋阿姨，做人還是不要太過比較好。”顧雲卿開了口氣，語氣淡淡的。

“我言盡于此。”宋蓮蓮昂起了頭，“還有，高明威的後事你處理吧，宋家絕不過問此事。”

宋蓮蓮走了。

屋子裏是濃重的血腥味，趙婆婆哀哀地哭着，她将高明威的遺體擱回躺椅上後，然後招呼着孫婆婆和她一起打水幫高明威清理，又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壽衣。

小女孩沒了孫婆婆站在一旁，她立刻變成了驚惶的小兔子，站在那裏瑟瑟發抖。

“向卉，你帶桃兒到外面避一避吧。”顧雲卿走到向卉身邊。

向卉看着他，她想說點什麽，但張了張嘴，發現對剛剛發生的那一幕長長的荒誕戲說不出一句感言。

“桃兒，你過來。”顧雲卿朝小女孩伸手。

小女孩有些膽怯，但她還是朝顧雲卿走了過來。

顧雲卿拉住她的手，然後将她的手送到了向卉的手邊。

兩隻手觸在一起時，向卉猛地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她快步往外走去，直到這一刻，一股巨大的悲怆才湧上她的心頭。

向卉跑到側廳時，顧雲卿追出來了，他拽住了向卉。

“桃兒一個人害怕，你帶着她吧。”

向卉盯着他，她哆嗦起來：“顧雲卿，你已經爲我安排好了是嗎？高立桃是我的親生女兒，因爲那重血緣關系，你和高明威一樣認定了我無論不能把她丢開，我一定會對她負起責任來，對嗎？按你們的計劃，明天開始，我就應該收拾行李住進熙園去吧？”

“之後的事情從長計議，但現在你陪一陪桃兒。她才失去爺爺……”

“爺爺？”向卉打斷他，“宋太太說得沒錯，什麽爺爺，哪裏來的爺爺？那隻不過高明威爲高立桃編織的謊言。怎麽？你也相信這個謊言了？”

顧雲卿抿唇，片刻之後，他問：“好，你告訴我，你怎麽打算的？”

向卉側頭看着外面的大廳，她冷靜一些後，說道：“我出來太久了，恬恬會一直等我。這裏的事情我也幫不上你，你處理吧。”

“那桃兒呢？”顧雲卿追問。

向卉慘然一笑：“她過去是怎麽過的，以後就怎麽過。”

顧雲卿一點一點松開了她的手，退了一步，他要轉身，小女孩靜靜地走了出來，她走到向卉面前。

“你真的是我的媽媽嗎？”她仰頭，眼神中帶着好奇和探究。

向卉一下子就想到恬恬，一樣的年齡，一樣流淌着陳維平的血液。恬恬曆經數次變故，眼中更多不安和恐懼。但眼前的女孩，在高明威死之前，顯然被保護得不錯，她的眸色純淨，一派天真和單純。

“也許是吧，如果僅僅隻是指血緣關系的話，我應該是你的媽媽。”向卉說。

“噢。”小女孩有些微微的失神，眼眸流轉時，她說：“我想像過很多次你的樣子，我一直以爲你長得和艾莎公主一樣。爺爺告訴我，你住在城堡裏。等他死了，你就會來。”

向卉忍不住指了指裏屋：“他死了，你不難過嗎？”

小女孩用腳劃着地面：“爺爺從生病開始就一直和我說，他會死掉，會很痛苦的死掉。我看過相關的科普，也在視頻上看到過很多像爺爺那樣的病人吐血死了。所以，我沒有那麽害怕。”

向卉看着她幾乎和自己一樣的神态，她喉嚨酸酸的，血緣的本能讓她很想抱抱高立桃。但理智又生生拉住了她，她垂着的手擡了擡，又放回原處。

“你……在哪裏上學？”向卉生硬地将話題轉向别處。

“在立倫小學，我爺爺投資的學校。”小女孩說到爺爺時，眼神是驕傲的。

向卉覺得這個話題實在太糟糕了，她便又問：“你平常都和孫婆婆住在一起嗎？”

小女孩點頭：“對啊，孫婆婆對我很好。就是她太老了，記性不好，每次我返校的時候，她總給我拿錯東西。每次都害得司機要專門送來，門衛都對我無奈了。”

“太太，她爲難你嗎？”向卉再問。

小女孩搖了搖頭：“我住在熙，大屋的人我一般都見不到。有什麽事情，孫婆婆會去處理。爺爺身體好的時候，宋奶奶很怕他，沒人敢來找我們的麻煩。”

“怕他？”向卉有些詫異。

“嗯。”小女孩重重地點頭，“因爲爺爺很厲害，他很會賺錢，他告訴過我，說宋家的财産，大部分都是他賺來的。所以，連太奶奶都怕他。”

向卉想着宋蓮蓮走的時候說的那些狠話，高明威一死，宋家要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了吧。

“你要搬到熙園來嗎？”小女孩問，她的詢問是純純的好奇，并無半分期待。

向卉搖了搖頭。

小女孩松了一口氣：“爺爺要你照顧我，那等爺爺葬下後，你給他燒紙的時候，你告訴他，是你自己不來的，不是我不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