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鬧劇終于結束了,楚婉婉洗漱幹淨之後隻覺得疲憊不堪。
她推開窗子,卻看見對面書房還亮着燈,一個略微有些清瘦的身影落在窗上,隔着簌簌掉落的雪花,看起來格外孤單。
他還沒睡呢……
楚婉婉撐着下巴望着那個身影,莫名替他感到心疼。
若不是他願意娶她,她早就被流言壓死,被迫投河了,可他得到的卻是這樣的對待……
成親之前,她對他有過很多不好的猜想,比如貌醜人窮,比如家暴傾向,比如密謀殺妻奪财……
事實上,一段時間相處下來,卻發現,他其實除了人太正經了一點、無趣了一點,好像也沒什麽大毛病,縱然有個親梅竹馬,但他也算公正,沒到寵妾滅妻的程度。
這已經是楚婉婉對這段婚姻最好的預期了。
可是這段婚姻給了顧寒什麽呢?
楚帝的殿前羞辱,她的飛揚跋扈……
顧宏不高興了,可以罵他出氣,她不高興了,可以随意地作天作地,可是他呢?
前朝的不得志、後院的烏煙瘴氣,他都得自己一個人承受,其實他也不過才二十歲啊……
楚婉婉想着想着,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了書房門前,手抵在門扉上猶豫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推門進去了。
顧宏坐在書桌前,桌上的托盤内擺着一壺酒。
感覺到有人來了,猛然回頭。
“公主?”他有些詫異:“你怎麽來了?”
他隻穿了一身墨色中衣,領口微敞,露出裏頭若隐若現的鎖骨已經瑩白結實的肌膚,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他的眼睛微紅,帶着些潮氣。
這樣狀态下的顧寒楚婉婉還是第一次見,襯着瑩瑩搖曳的燭火,終不似往日那般不食人間煙火的冰冷,多了些朦胧旖旎的風情。
“額……沒……沒什麽呀,我就是睡不着,四處走走。”
楚婉婉說着話,眼睛一瞥,就看見了角落裏那張簡陋的“床”,以及床上單薄的被褥。
想起正卧裏,自己每日睡的雕花大床,她心裏更不是滋味兒。
“你……你怎麽也不睡呀?”她問。
“呵呵……”他苦笑兩聲,聲音有些暗啞。
“喝兩杯酒,待會兒睡得好些。”
“胡說,酒精雖然能模糊意識,但是會興奮神經,不僅不會有助睡眠,還會讓人無法進入深度睡眠。”
“啊?”顧寒有些迷惑地看着她。
楚婉婉真想抽自己一個耳光,這個時候說這些做什麽啊?
“公主。”顧寒忽然叫住她。
“啊?”
“嫁給我這樣的男人很倒黴吧?”
“沒有啊?你怎麽會這麽說?”
顧寒嘴邊噙着一抹苦澀的笑,仰頭看着窗外,目光潋滟,聲音清冷黯然。
“你是公主,金枝玉葉,而我不過是一屆莽夫,沒有好的家世,沒有根基,有的隻有滿身的自不量力,你今兒發這麽大的脾氣一定是有許多不滿吧?”
這誤會,真是大了……
卻聽他又道:“爲人夫者,沒能給你帶來很多的榮耀,沒能讓你面上增光,隻會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夢,呵呵,興複大楚、重拾舊土,我算個什麽東西?也配說這些話?
我今日才知什麽叫癡人說夢,滿金陵的世家大族都不敢做的事,我偏偏癡心妄想,是不是一個笑話?”
“才不是笑話呢。”楚婉婉着急了,往前疾走幾步,近了才看見,他的眼眶已經全部紅完了,他應該是有些醉了吧。
他這些日子以來爲了出征不知費了多少心思,卻就這麽被楚帝一句話否決了,不管是誰,大約心裏都不好受吧。
“可我覺得你這是勇敢啊。”
顧寒搖頭笑了笑:“你不必安慰我。”
“我是真這麽認爲的。”楚婉婉順勢一屁股坐在他的對面。
“旁人都不敢娶我,隻有你敢,旁人都不敢與北齊宣戰,也隻有你敢。
你敢立下軍令狀,不勝不歸朝,你敢五萬對十萬,毫不退縮。
誰不知道北齊骁勇善戰?誰不想窩在金陵過安穩日子?明知九死一生的事,可是你甯可得罪那些世家大族也要冒死去邊關,你爲的是邊疆的百姓,你爲的是我大楚安危。
在我眼裏,那些世家大族不過就是一群慫包罷了,但是你卻是英雄,以少敵多、以弱敵強,卻依然義無反顧、無畏無懼的英雄,拯救我大楚萬千百姓的英雄。
男兒不問出處,嫁給你,我何愁臉上無光?”
顧寒忽然定睛看着楚婉婉,這是頭一次,有人跟他說這些話。
祖父說他過剛易折,不宜在朝堂,顧宏與何氏說他瘋了,好好的日子不過,想那些不着邊際的事,隻有楚婉婉一人認同他、支持他。
能說出這些話的人,真的是那個刁蠻跋扈、任性無狀的楚婉婉嗎?
她好像有很多張面孔,有時候他都疑惑了,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她?
楚婉婉就這樣被他盯得心裏毛毛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麽?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有。”顧寒笑着搖頭:“喝酒嗎?”
他随手從托盤内取出一個酒杯,替她斟上。
聽說古時候的酒都是醪糟水,應該挺好喝的。
楚婉婉想也沒想,直接往嘴裏灌去。
嘶~~好辣……
“這……這是什麽酒啊?”
“西北帶過來,不算什麽好酒,那邊天氣冷了下來,大家就愛用這個取暖。”
“古代版的伏……伏特加?”楚婉婉說話舌頭都大了。
下一秒,她腦袋“嘣”地一聲砸在桌子上,睡死了過去。
“公……公主?”顧寒被她這一杯倒的功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去推她。
“嗯?”下一秒,楚婉婉“噌”地一下立起了身子,整張小臉潮紅,吓得顧寒往後一個瑟縮。
“你沒事兒吧?”顧寒也沒想到她的酒量能有這麽差。
“沒……沒事兒啊,我……我想好了,我要幫你。”
“幫我?幫我什麽?”
然而下一刻,她又“嘣”地一聲,把腦袋磕在了桌子上。
那聲音……顧寒聽着都替她疼。
片刻,一陣陣均勻的鼾聲從她的腦袋底下傳了出來,瞧這個樣子,應該是醒不過來。
顧寒忍不住哂笑一聲,瞧着她毛茸茸的小腦袋,伸手輕輕地摸了一下,她的頭發滑滑的、軟軟的。
莫名地,顧寒的耳根子又悄悄的紅了上去,這感覺……莫名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