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出海


第1074章 出海

天蒙蒙亮,煤蛋就感覺到了一陣搖晃。

“煤蛋,煤蛋,快起來,上學了。”

睜開小眼珠,看着眼前臉色微黃的母親,煤蛋應了一聲,然後起床,任由母親幫他穿衣服。

旋即,他又用先生教的柳樹枝,去竈台粘了點炭灰,在屋檐下就洗刷起來。

“窮講究!”

坐在餐桌前,老爹吃着稀粥,加了一塊海帶皮,嘟囔道。

“這是先生教的。”

煤蛋小臉發光,振振有辭道:“刷牙就不容易長蟲,到時候牙齒白了,才會娶到漂亮媳婦。”

老爹沒想到兒子竟然敢還嘴,剛擡起右手,突然又放下了:“先生說的對,讀書人就要幹淨。”

“我聽說當官的也要長的白淨,日後要是長得醜了,就算是考得再好,狀元說沒就沒了。”

他對着自己的婆娘道:“唱戲的那個鍾馗,不就是嘛?醜的很咧,皇帝都不給官。”

婆娘認真道:“沒錯咧,咱煤蛋日後是要當大官,可得白淨俊俏。”

一家人嘻嘻哈哈坐下,吃起了早飯。

稀粥,蘿蔔幹,海帶皮。

這是海邊特有的飲食,就算是粥喝到嘴裏面也是鹹乎乎的。

他們是船家人,早出晚歸,捕魚的下午不下于種地,而且除了風雨天,根本就沒有休息的時候,還很危險。

一家人住在廟島群島的一個小島中,比不上最大的長島縣,而是其下轄的一個村,三十來戶人家。

渤海裏捕魚,就是最大的營生。

“走咯!”

年輕的老爹不過三十歲,但風吹日曬,已經不下四十的面容。

他披着件單褂,又将魚油在露出的地方塗抹着,見到兒子背着書包走了,他直接拉過來,也擦上魚油。

“煤蛋,這東西雖然腥,但曬不着你。”

旋即,父子二人來到了家門口,上船直接劃弄起來。

同村的人打着趣:“又說你在秀才讀書?”

“那是,必須讀書。”

谷無風笑嘻嘻地應着,然後帶着兒子去了長島縣。

整個長島縣,雖然有幾千戶漁民,但真正的社學,卻集中在長島上,這裏有上千戶人,擁有一座城牆,熱鬧非凡。

漁獲也多在此交易,故而繁榮。

當然,誰也無法抹滅水師的功勞。

雖然水師不駐在長島上,但日常的消費買賣卻是在其地,更是建立起了造船廠。

雖然隻是千料以下的小船,但其強大的修船功能,卻帶來了不少過渤海的船商。

父子二人找了個偏僻地停泊,将小船放下。

并不需要停泊費,這是長島吸引船商的關鍵。

社學并不大,隻有一畝見方,容納了三四十個學童就讀。

背着書包,煤蛋興高采烈地去上學了。

“先生好!”

大家行了禮後,書本就被打開。

社學是朝廷設立的學堂,朝廷供教師米糧,學生隻需要出束脩即可。

社學與私塾差别還是有的。

如私塾,一般講究考取功名爲要,讀書的學童基本上全身心投入,一般假期很少。

而社學則主要是培養學童爲主,教化其儒家思想,樹立儒家禮法道德。

所以社學農忙會放假,農閑是會抓緊上課,管理較松,除了一般的四書五經外,還會教授《禦制大诰》,本朝律令及冠、婚、喪、祭等禮節,以及經史曆算之類。

教化功能多于功名追求。

正是如此,二十以下的學童如果就讀社學期間,會暫時免服徭役。

顧常封端着書,今天開始講解起了賦稅:

“我山東爲上省,畝納錢三分,若是要免役,則要交錢三毫,我長島縣的徭役一般在冬日,長則一個月,短則十來天……”

“如果要去府裏服役,那最長不能超過半個月。”

“至于其他府,不花錢雇人是絕難行之了,此之仁政,多虧了當今陛下,他規定了隻能在十、十一、十二、一月,這四個月征徭役……”

“先生,那我們漁民,沒有田,怎麽交稅?”

煤蛋舉起手,滿臉疑惑。

顧常封輕笑道:“漁夫但賣漁獲,隻要有了銅錢,立馬就得納稅,十稅一。”

“如果碰到那些青皮不賴,還得多舍些錢來!”

“爾等要記住,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隻要考取了功名,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絮叨了一陣後,他布置了任務,讓年長的帶年幼的背千字文。

回到了後屋,他才松了口氣。抓緊時間看起書來。

作爲童生,隻過了縣試,府試,在這長島縣也算是有名,但距離鯉魚躍龍門,卻是巨大的門檻。

他咬了咬牙,将一副沈周的畫夾着,匆匆去往了縣城的教谕處。

“哎呀,景從啊,你這東西擡貴重了。”

教谕搖頭,滿臉的不舍,手中将畫根本就放不下來。

沈周可是吳門畫派創始人,他的徒弟包括唐伯虎,文徴明,在江南可是極爲有名。

市面上,其一副真迹不下三五百塊。

不過由于這位吳門大家實在是太大方了,無論是誰來求畫都有求必應,甚至帶來仿作也照蓋章不誤,私印也不吝啬。

但架不住藏畫的多,又經過戰亂。真迹稀有的很。

“學生一心隻想求取功名,書畫之道還不是學生此時能夠玩弄的。”

顧常封拱手,恭維道:“聽聞教授書畫雙絕,就想着不能明珠暗投,此畫想讓您保管一下!”

“哈哈哈!”教谕開心的笑道:“确實如此,功名未到成之前,一切不過是旁枝末節。”

“既然你那麽想求取功名,這般,我與至道書院的山長是同科,關系還算不錯,就舉薦你去吧!”

至道書院創建于明朝嘉靖十六年,原名爲“湖南書院“。

到了嘉靖末年,提學副使鄒善改湖南書院爲“至道書院“,成了學政衙門。

隆慶年間的内閣學士殷士儋,就是出自此書院。

可以說,在整個山東,其威名極大。

一副書畫求得一舉薦,也算不得吃虧。

顧常封大喜過望。

“也怪不得你。”

教谕收下書畫,歎了口道:“這長島縣,不知道多少朝鮮人落戶。”

“進學的那些人,十之七八都是朝鮮人,富貴人家,怎能是我等平民能比?”

聽得這話,顧常封也是情緒上來了:“也不知是何道理,其他的地方戶籍極難,而在長島則不限制,朝鮮的那些兩班舍不得嫡子,那些庶子們可都來了……”

“我長島何德何能啊!朝廷何不管管?”

“管?怎麽管?”

教谕歎了口氣:“此事是朝廷的主意,地方上誰能做得了主?就算是巡撫來了也不管用。”

“況且,這群人來了,對長島縣也是有好處的……”

顧常封隻能無奈。

“對了,朝廷發下谕旨,準備讓每鄉設一社學。”

教谕輕聲道:“你若是在至道學的錯,就回來幫我吧,社學實在太多了……”

顧常封心頭一暖,拱手退去。

而這邊,送兒子上學後,谷無風帶着網,與村裏的漁夫一起出海捕魚。

但實際上卻不過幾十裏的近海,不敢深入太多。

就算如此,大海裏的魚也是無盡的。

“我不想捕魚了。”

這時,兒時的夥伴則靠近他,認真道:“我聽說造船廠要招木匠,會修船的。”

“咱們天天捕魚,修船是家常便飯,去幹木匠正合适。”

“聽說一個月有一塊錢呢!”

谷無風本不想理他,但聽到錢時,立馬就動了心:“有那麽高?”

“那是,走船的人多了,修船的忙不過來,不隻能招人嗎?”

“你想,那麽大的船,哪有窮人?”

“屁!”這時,二賴子插過來,立馬叉着腰道:“當船匠算什麽?辛辛苦苦才多少錢?”

“咱們捕魚去,捕鲸魚。”

“鲸魚?”

注意到全村的漁夫被吸引,二賴子興奮道:“沒錯,就是咱們經常走船,碰到噴水柱的大魚。”

“這麽大一頭,光是賣肉就有幾千塊,還有那鲸脂可以做蠟燭,鲸皮可以做衣裳,一頭下來沒有三五千塊打不住。”

“咱們全村人去捕一頭,就算是均分了,也比一年忙到頭子來的多。”

這一番話,說的人熱血沸騰。

雖然大家文化不高,但整個村不過三五十戶人家,一家至少百來塊銀圓。

這能頂三五年的了。

“無風,你家小子不是上學?筆墨紙硯不要錢?請個好先生不要錢?你天天捕魚得幹到猴年馬月去?”

二賴開始一個個地勸說着:“大頭,你不是要娶媳婦了?别人還能有個妹妹換親,你就一個人,難道還要當上門女婿?”

“捕頭鲸魚,啥都有了。”

“兄弟們,我都打聽清楚了,咱們長島沒有,登州府那裏有收鲸魚的,遼東那裏也有……”

二賴子的一番話,讓大家捕魚的心情都沒了。

誰家沒點難事?

捕一頭鲸魚,啥困難都能平過去。

到了夜裏,村裏男人們聚在一起,決定捕鲸魚。

一行人經驗豐富,請鐵匠打了兩個巨大的鈎子,後面綁着繩子,帶着吹漲羊皮浮子。

一旦勾上鲸魚,就會不放手,在其筋疲力盡後殺死。

對于生活的渴望,讓漁民們氣勢十足,又悍不畏死。

他們甚至敢直接潛下水,大鐵鈎插入鲸魚的肉中。

短短十天時間,他們就捕獲了第一頭鲸魚。

這也是長島縣志以來的第一頭鲸魚。

一時間轟動了整個長島縣。

數千斤的鲸魚被商人們用五千塊銀圓打包買走。

整個村子瞬間發了财。

這般,立馬掀起了捕鲸熱潮,然後席卷了整個山東半島。

人們争相以捕鲸爲榮。

漁民們有了錢,更樂意買大船出遠海,從而捕捉更多的鲸魚緻富。

山東的造船業突然就興起了,從事水手的人也越來越多。

甚至水師有時候耐不住寂寞,私自進行捕魚,搶了漁民的買賣。

這下惹得衆怒,又違背了規矩,被地方直接上書朝廷彈劾。

此事對于内閣來說很是簡單,貶官的貶官,扣薪的扣薪。

對于文官朝廷來說,兵不能私有,将不得亂動,這是看住軍隊的重要紅線。

即使是水師也不能例外。

内閣首輔堵胤錫倒是借此由頭,來到内廷,與皇帝開始交流起來。

要想内閣位置坐的穩,與皇帝的親密關系是重要保障。

堵胤錫深刻的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隔三差五的就來一次内廷,即使聊的是一些小事。

“捕鲸啊!”

朱誼汐突然想起來:“這玩意在黑龍江很盛行,我聽白旺說過,每年宰殺的鲸魚不下百頭。”

“要不是有封海,其數量還能翻一倍。”

“渤海的鲸魚很少,得往多外跑。”

堵胤錫看了一眼殿中那手臂粗的蠟燭,鲸蠟這個風氣,不就是皇帝帶起來的嗎?

“陛下,漁夫們出海遠航,有的是捕魚,恐怕有的是做生意,想着逃稅呢!”

“逃稅?”

朱誼汐一愣,旋即笑道:“他們逃得了嗎?海上可不安全啊!”

“除了逃稅,海面實在太大,漁民們四處亂竄,不軌之心的人就可以随意來去,互相勾結滲透。”

堵胤錫從政治上開始分析起來:“在以往,那些強盜匪賊,爲了躲避官府的追捕,要麽投入道觀寺廟,要麽在山爲強盜。”

“如今随意出海,一旦出去,可就大海撈針了。”

很顯然,堵胤錫覺得,這樣松弛了管束,對于治安是很不利的。

政治上一向都很絕對。

既然有風險,那就堵住,至于漁民們的生存問題,以往不都是這樣過的嗎?

隻不過是回到從前而已。

“一管就死。”

皇帝沉聲道:“出海捕魚本是一件好事,朝廷若是嚴加管束,怕是會斷了漁民的生路。”

“至于秩序問題,陸地上多努力即可,海面上就松一些吧!”

說着,皇帝又道:“如今這般一看,山東今年的商稅恐怕又會增長了,這倒是一件喜事。”

想到山東,他又想到了濟南。

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裏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哒!

他突然想去山東了。

濟南可是被譽爲泉城。

這些年他基本上在玉泉山和北京走,着實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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