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在走進客棧之前，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口袋裏的錢夠不夠在這裏消費一頓。
直到他走進店内，看着刻在木牌上挂于醒目牆上的菜單，才松了一口氣。
菜單上并未标準飯菜價格，隻是規定每人進店都要消費一百元。
說來也奇怪，路邊攤賣小物件的收費一百，賣糖葫蘆和糖人的也收費一百，那開客棧的還開什麽客棧，不如去路邊擺攤來錢快呢。
“兩位客官，想吃點什麽？”
正值中午，豔陽高照，客棧裏的客人并不少。
唐雨和三更找了一張靠窗的四方桌坐下，坐在長闆凳上的感覺都讓唐雨覺得自己亂入了哪個武俠劇拍攝組。
三更看着菜單仔細端詳，借此機會唐雨向店小二詢問了自己心中的疑惑，那就是如果這裏的交易費用都是一百塊起步的話，那像飯店這種投入成本相對較高的行業豈不是不劃算。
小二聞言臉上一笑，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
“客官您有所不知，他在外面擺攤賣小東西，一天能賣得出去的東西一隻手都能數的過來。可是我們這種開店的啊，客流量多，賺的錢也遠遠比他們多。說句難聽的，外面那些家夥啊，就是等着傻子上門呐。”
唐雨聽到這話心裏當然不是滋味，畢竟他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傻子，而且到現在爲止已經當了不止一回傻子了。就算他承認自己傻，但他的錢根本算不得多，如果保險起見保留五千塊返回表鬼城的費用的話，他的口袋裏也就剩下三千多塊錢。
飯店一次消費一百，這反而讓唐雨覺得相對來說容易接受了。
而這時三更已經想好了她想吃的東西，在她開口之前，唐雨搶先一步說道：“這裏可不一定有鍋包肉哦。”
“客官，有的，别說鍋包肉，咱這就連豬肉炖粉條都能給你整出來。”
唐雨一聽，呦呵，你們這大方客棧還是東北菜館？
“在裏鬼城，隻要有錢，這世間的任何東西都能吃到。食材從内城裏來，我們再賣給客人。”
這是唐雨不知道第幾次聽到内成了。
之前賣三更吊墜的小攤老闆也說過，那些上好的胭脂水粉也是從内城來的。
合着内城裏才是經銷商？
主要是，那些鬼兵鬼使又要人民币幹什麽？
唐雨表示不理解，他嘗試着就這個問題詢問面前的店小二，但店小二也搖了搖頭。
在這種明顯具有古風背景的裏鬼城之中，各處都收人民币這事反而給這個地方增添了許多煙火氣。
在三更簡單說了幾樣要吃的菜，并且在店小二極力推薦下點了兩碗店内的招牌炸醬面以後，店小二朝兩人行了個禮離開了。
接下來便是等餐時間，而在這個時間段，唐雨和三更又回到了獨處的氛圍裏。
唐雨想就剛才自己扞衛男性自尊心的事情再跟三更解釋一番，但三更明顯沒心思聽唐雨講話。
她隻是握着胸前的小貓在把玩着，看上去十分喜歡。
唐雨想找機會開口，但是找不到。
想了想，他就放棄了。
有很多事情三更根本不關心，她也不會覺得剛才與自己吵架了，更别提什麽冷戰之類的事情了。
但就是因爲三更漠不關心的态度，才讓唐雨覺得自己在三更心裏若有若無。
他想得到三更的重視，想被三更放在心上，但他又不知道怎樣讓三更理解自己的這份心情。
糾結扭捏如豆蔻少女的唐雨眉頭都皺在了一起，心中的不開心已經完全擺在了臉上。
三更終于注意到了唐雨臉上表情的不對勁，便開口詢問唐雨怎麽了。
“我是覺得，三更總是那麽理性，理性的讓人覺得可怕。總是站在上帝視角思考問題固然能夠避免走很多彎路，但是有些事情還是需要感性指引的，畢竟人是感性動物。”
“我和唐雨不一樣，我不是人。”
“就是因爲三更一直抱有這種想法，所以你才難以感受到人間情感。你現在不也是肉體凡胎嗎，不是靈力全無嗎，你現在不就是在以凡人的身份生活嗎？”
“也許唐雨說的有些道理。”
“不是有些道理，是很有道理才對。”
見自己的一番言論似乎成功唬住了三更，在心中升起一種微弱驕傲的同時，唐雨對三更提了一個很有趣的要求。
“以後我們約定好，在家外面三更一切事都要聽我的，在家裏一切事都聽三更的，怎麽樣。這就是所謂的男主外女主内。”
三更眨着眼睛，有些不理解唐雨爲什麽忽然說出這種話。
其實唐雨的目的很明顯，就是爲了保護他身爲男人那顆微弱的自尊心罷了。
他受不了在外人面前因爲某些事與三更争論起來，畢竟争論來争論去最後的結果都是唐雨一敗塗地。
而且他們那也根本不算是争吵。
“爲什麽，明明唐雨之前什麽事情都聽我的，這樣不是反而對我不利麽。”
确實，三更的回應讓唐雨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答。
“因爲男女平等啊，因爲三更也想讓我開心吧。北方男人就是這樣啦，總是希望對方在外人面前給自己留點面子，在家裏可都是對媳婦好到極點的。雖然全國第一個針對男性的家暴庇護所成立在沈城，但這絲毫不影響北方男人對媳婦的愛……”
“我并不是唐雨的媳婦。”
三更眨眼看着唐雨，眼中閃爍着疑惑。
然後唐雨說出了他這輩子活到現在爲止最硬氣的一句話。
“雖然現在不是，但誰知道以後是不是呢。”
這句話對于唐雨來說，無疑是在表達自己對三更赤裸裸的占有欲。
“明明唐雨之前還說過我們結婚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現在變卦了，不行嗎？”
“我沒有戶口本和身份證，不能與唐雨建立人間的婚姻關系。”
“那你就以閻王的身份對月老施壓，讓他扯根紅線給我們，直接纏死那種，永遠解不開那種。”
今天的唐雨，連自己都覺得勇。
盡管唐雨勇氣可嘉，但三更的心可并不會因此被打動。
店小二的再次出現讓唐雨瞬間變成了洩了氣的氣球，在感慨這間客棧爲什麽上菜速度這麽快的同時，面前桌上的菜香讓唐雨心神向往。
尤其是餐盤中的鍋包肉，無論是色香味都堪稱正宗。
“我們客棧的廚師沒死幾年，所以就連很多現代的菜都會做呢。”
店小二拍着胸脯對廚師的手藝自賣自誇，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他親手做的。
隻是對于他的這種表述方式，實在是讓人隻能強顔歡笑。
還别說，這大方客棧的菜量還真大方，甚至比現世都多。
雖然餐費需要一百塊，但是和客棧外的地方相比，這裏已經是良心價了。
店小二剛才在臨走之前問唐雨和三更需不需要住店，唐雨隻是搖了搖頭。
順利的話，他們會在今天晚上之前進入内城。
但時候，他們肯定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
三更看上去并沒有多緊張，唐雨覺得是因爲三更的特殊身份，料定這次微服私訪酆都鬼城的家夥不敢動她。
而唐雨隻希望自己能夠狐假虎威，就算最後沒拿到鬼王令牌，但買賣不成仁義在，要是陽奉能看清自己的實力不再難爲自己就好了。
人的牽挂就是弱點，對于這一點，唐雨算是明白了。
他幾乎就要舍身取義，完全是爲了不讓常舞因此喪命。
“三更在這裏能聯絡到地府的人嗎？”
“并不能。”
“三更的時候呢，三更也不可以嗎？”
“三更時分可以，但我覺得唐雨需要我尋求地府幫助的時候，那時一定來不及了。”
“……”
三更大口咀嚼着鍋包肉，唐雨卻食欲消減了大半。
這麽一來，他們也算不上安全了。
客棧裏還有許多客人，穿着形形色色，古代現代都有。
他們中有的人死去長達幾個世紀，有些人卻不過匆匆幾十年。但不變的是他們同樣作爲魂靈在這裏苟延殘喘，讓這座酆都鬼城成爲他們名副其實的避難所。
“這樣真的好嗎，就放任酆都鬼城保留收留魂靈的權利和資格，視地府于不存在。”
“唐雨應該清楚，這些人都是心甘情願留在這裏的。”
“所以即使是罪大惡極十惡不赦的壞人，三更也會選擇不把他們關進十八層地獄，而是選擇放任他們在酆都鬼城自在逍遙嗎。”
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三更明顯有回答唐雨的意願，但她很快放棄了。
畢竟唐雨看待事物的角度與她不同，畢竟唐雨從未去過十八層地獄見過那裏的凄慘光景。
在這裏最後有可能被選召成爲鬼兵，在十八層地獄則有可能被選召爲陰兵。從表面層次來說，二者皆由地府管理。但實際上，鬼兵歸酆都鬼城統治，陰兵則歸地府統治。
這種表面上是上下級，其實背地裏暗潮洶湧的事情唐雨知道，但了解的并不深刻。
所以他才會說出這種話。
這些人無論是在酆都鬼城還是在地府，從他們進入酆都鬼城的那一刻開始，這裏的虛幻世界就已經完全籠絡了他們的心。換句話說，就算是把他們抓進了地府打入十八層地獄，經過無數年的摧殘打壓折磨意志再放出來加入陰兵隊伍，但他們最後的思念卻始終留在了酆都鬼城。
這就是爲什麽地府眼睜睜看着酆都鬼城日漸壯大卻無能爲力的原因。
因爲酆都鬼城是前往地府的必經之路，每一個魂靈都會在此接受一次考驗。除了那些按部就班順利投胎轉世完成因果輪回的魂靈以外，對于其他人來說，則是一次選擇陣營的機會。
十殿閻羅擁兵十萬，卻在明知小閻王差點香消玉殒的情況下還是按兵不動，不是他們不想發兵，是因爲那些陰兵可以聽從号令做任何事，甚至攻上天庭都不會皺眉頭，唯獨不想破壞他們回憶之中最後的夢。
而對于這樣的存在，他們是選擇留在酆都鬼城還是留在地府，答案其實都差不多。
酆都鬼城早晚要與地府同曆一場浩劫，到那時，二者之間總會有一個永遠消失。
而現在，酆都鬼城是得人心的那一個，所以地府才沒有輕舉妄動。
表面地府人數衆多，但其實他們的心思都放在了酆都鬼城之上。
他們渴望表鬼城之中的人間幻象，哪怕一次僅僅隻能停留一個月，但在那一個月裏，他們就是普通人，是他們腦海中幻想的那個時代的普通人。
與投胎轉世喪失前世全部記憶不同，他們是知曉一切的，在這場幻夢中，他們能在保留記憶的同時見到所有思念之人。
酆都鬼城原本就是個讓人流連忘返又愛又恨的地方。
三更此行，雖然表面上是陪同唐雨前來，實則是對酆都鬼城發起進攻之前的一次落腳。
她是小閻王，是未來繼承閻王之位目前唯一人選，以後統領地府掌管生死輪回的人就是她。
陰違可以背地裏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毫無靈力的三更，但不可能在地府知道三更已經進入酆都鬼城的情況下動三更一根汗毛。
想殺小閻王沒殺掉和殺了小閻王對地府來說就是兩個極端，一旦三更死在酆都鬼城，那地府也不用開會了，黃泉路上等着喝孟婆湯的人都要排隊，隻因爲孟婆去酆都鬼城了。
所以三更始終保持冷靜的一方面原因是因爲她本就沒有感情不懂得害怕，另一方面就是她的身份讓她有恃無恐。
所以唐雨想狐假虎威，其實是賭對了的。
陽奉也正是看準三更會陪同唐雨一同前往酆都鬼城，才威脅唐雨前來取鬼王令牌。
最壞的結果，他們可能沒拿到鬼王令牌，但他們一定能夠全身而退。
“我不會讓唐雨死在酆都鬼城。”
所有的想法，最後隻在三更口中融彙成了簡短的一句話。
但就是這一句話，便是唐雨現在最需要的。
“那就好。關于我說的男主外女主内的事情，三更你還沒回複我是否同意。”
“關于鍋包肉……”
“附加一條，無論在任何地方吃吃喝喝的事情都由三更做主。”
“我同意了。”
唐雨終究還是扞衛住了自己身爲男人在外裝杯的尊嚴。
“你這家夥，吃個炸醬面怎麽吃得滿嘴都是啊……”
唐雨無奈地從口袋裏取出紙巾爲三更小心擦拭嘴角的食物殘留，他甚至已經不記得這是他第幾次做同樣的事情了。
隻是，他對此并不反感，就算讓他做一輩子他也願意。
畢竟男子漢大丈夫嘛，就要能屈能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