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出行是漫無目的的，一如唐雨和三更。

三更跟着唐雨走，唐雨卻并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裏。

他昨天晚上在網上熬夜看了網上熱門的沈城旅行計劃，但看來看去他都覺得不滿意。

究其根本，那就是他在沈城土生土長，那些哄騙外地人的說辭根本騙不過他。

不過唐雨知道，對于三更來說她根本不在乎去哪，隻要一路上都有好吃的食物就行了。

所以他們很快就坐在了沈城站對面的麥當勞裏。

對此唐雨是十分無奈的，但實在沒辦法，麥當勞外面的招牌餐品對于三更來說，比珠寶店裏璀璨的鑽石戒指還動人。

“三更每天都吃那麽多，以後要是變老了，還不變成一個胖阿姨。”

“我可以用靈力讓自己一直保持現在的樣子。”

“那你如果一直沒有靈力呢，到時候從人間美少女變成貪吃老太婆，我估計我會始亂終棄的。”

三更喝着草莓氣泡果汁，順便咬了一口漢堡。

她對此并不在意。

準确的說，她根本不知道始亂終棄是什麽意思。

這個時間正是上午，麥當勞裏并沒有多少人，雖然臨近沈城站，但上班族這個時間多半已經買完早餐趕去上班了。

來往的旅人也不一定會選擇這間快餐店，畢竟沈城站附近賣食物的地方比比皆是。

唐雨和三更選了一張很小的四方桌，雙人用餐的那種。

他們和鄰座的距離很近，不過旁邊的男人在吃完以後便匆匆離開了。

不久後另一個男人走到了唐雨和三更身邊，他看上去有些落魄，雖然穿着襯衫，但十分髒亂，上面布滿褶皺，領口處的扣子也沒有系好。

他十分自然地坐在剛才男人的位置上，拿起剩下的兩塊雞塊快速塞進嘴裏，然後将原本就所剩不多的飲料盡數用吸管喝光。

吸管發出的聲音讓唐雨和三更側目，對于唐雨來說，他自然知道這個男人爲什麽會這麽做。

但三更是不理解的，關于這一點唐雨從三更的眼神中就能看得出來。

唐雨以爲三更會以閻王的身份說出何不食肉糜之類的話。

但三更隻是看着男人的舉動，直到他離開以後，才緩緩對唐雨開口。

“那就是唐雨未來的縮影吧。”

唐雨腦袋上緩緩浮現出三個巨大黑色問号。

“你這家夥究竟是有多希望我以後過得凄慘啊……我不是跟三更講過很多次了嗎，就算寫小說仍舊作爲愛好不能賺錢，我還能靠收租過活……”

“世事難預料。”

“……”

“唐雨如果落魄到這一天，大抵上是會有些文人風骨不去街邊要飯的，但肚子又餓，到時候怎麽辦呢，隻能到快餐店撿些别人吃剩下的食物，也可能是垃圾桶。”

“好了别說了，我已經知道三更心裏多恨我了，我知道這不是由愛生恨。”

唐雨是不會跟三更一般見識的，畢竟三更的腦回路異于常人。

但他還是心裏不平衡，他很想知道爲什麽在三更心裏，自己的結局永遠不會好。

“所以我究竟是哪裏惹到三更了，讓三更總是覺得以後我的人生遍地荊棘。”

三更嘴角還沾着漢堡上的白芝麻與面包屑。

“因爲隻有那樣，唐雨才會活不久。”

三更的聲音很輕，在本該人聲嘈雜的快餐店裏低不可聞。

好在今天的麥當勞裏并沒有多少人。

好在唐雨的耳朵長在了心上。

“閻王不是能更改生死簿麽，到時候三更就把我生死簿上的死亡期限改掉，讓我死的早些不就行了麽。”

“這樣對唐雨不公平。”

“這樣對我來說，才算是真正的死得其所。”

唐雨剝了一顆栗子放進嘴裏，栗子軟糯香甜。

“比起死亡，我更畏懼以後沒有三更的時光。”

麥當勞店裏的客人逐漸多了起來，唐雨他們也吃完了。

三更一點食物沒剩，唐雨原本以爲三更會稍微留下一點給像那種落魄男人一樣的角色。

看來三更遠沒有那麽聖母博愛。

不過也對，三更從不分享食物。

她對生死看得極淡，恐怕就算那個男人餓死在三更面前，三更也不會有什麽情緒變化吧。

這世間所有人的生死都掌握在閻王手中，無一幸免。

過去唐雨對這一概念十分模糊，畢竟對方是自己身旁的那個三更，那個一貫保持平靜，總是像隻小白兔一樣随時啃食胡蘿蔔的少女。

唐雨手上還拎着闆栗，那是他們出小區時買的，之後沒過多久就進了快餐店，所以并沒有吃多少。

“早知道吃不了，我就不買二斤了。”

“吃得了，我們不是還要走很遠的路麽，我們現在不是正要去乘坐地鐵麽。”

“三更怎麽知道的……關于這件事……我可沒說過今天我們一定會走很遠啊，也許就在附近逛逛就回去了之類的……”

“如果隻是這樣的話，唐雨是不會放棄小說更新的，不是麽。”

三更偏頭看向唐雨，微風拂動她額前的劉海，也漾起了唐雨的心事。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們該去哪裏，我昨天看了很久，一直也沒想好……”

“那就随遇而安。”

沈城站的地鐵入口處站着個中年人。

他看上去四十多歲的模樣，戴着眼鏡，給人感覺文質彬彬的。

他正站在地鐵入口處推銷着他手中的幾本書。

“看看嘛，我寫的書，我寫的。”

他對每一個人重複着同一句話，但鮮少有人願意搭理他。

地鐵口的人多半都是急匆匆趕路的，盡管這裏人流量很大，但卻沒人願意駐足看他一眼。

唐雨之前已經見過這個男人很多次了，他總是出現在這裏，總是推銷着他手中同樣的幾本書。

如果那些書不是他寫的，那他和路邊發傳單推銷遊泳健身的年輕小哥也沒什麽區别。

但那些書是他寫的，還是由出版社出版的，裝訂成冊，封面秀美精緻，就連書名都十分秀氣。

唐雨太理解男人的想法了，他自覺滿腹文華，想讓别人成爲自己故事的傾聽者。

從前唐雨總是不願與他見面，因爲他就像一面鏡子，倒映着唐雨作者後台那幾個悲涼凄慘的數據。

但現在唐雨不一樣了，他已經是一個能賺錢的網絡作者了，甚至唐雨覺得以自己現在的成績，加入本地網絡作家協會也并不困難。

這個社會是笑貧不笑娼的，沒有人會覺得網絡作家就不是作家了。

隻要能賺錢，有曝光度，作品一經改編，名氣和鈔票都随之而來。

故事講得是否精彩，和作者有沒有文采，其實一點兒都沒有關系。

“唐雨不買一本麽，畢竟這個男人可有着跟唐雨從前相同的境遇，而且我覺得他家裏應該沒有一棟樓供他收租。”

進入地鐵口的步行梯很長，往下走的時候，三更對着唐雨問道。

“那三更爲什麽沒爲那個拾荒者留一塊雞肉呢。”

唐雨看向身旁的三更，口中話語意味深長。

感同身受和伸出援手，往往并不相通。

這就是唐雨想讓三更明白的人間常态。

沈城的地鐵有幾條線，但唐雨和三更坐的最多的一條線就是從沈城站去往中原街的。

因爲從沈城站去往中原街站不用中途轉站，他們的辦事地點也多半集中在中原街。

正是因爲中原街他們已經去過許多次了，所以這一次唐雨選擇了相反方向。

他甚至想要中途換乘地鐵，帶三更到别的地方看看。

地鐵車廂行進的時候發出聲響，唐雨和三更坐在車廂裏，不知該去往何處。

唐雨的目光在列表上那些熟悉的車站上掃過，然後根據腦内思路，唐雨将目标定在了青年公園。

青年公園離他們目前所處的位置很遠，而且中途需要換乘。

唐雨也隻是去過一次而已，隻記得那個公園很大，從一端走到另一端要很久。

許多人在其中健身娛樂，基本也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

像唐雨和三更這樣特地跑很遠就爲了在青年公園逛一圈的人，至少在唐雨的理解裏不會很多。

好在今天的天氣并不冷，也挺适合在室外運動。

唐雨坐在車上無聊，不免翻出手機随便看看。

他刷新了一下朋友圈，發現那些熟悉的身影都更新了朋友圈内容。

黃羽衣發了一張參觀美術館時的自拍照，照片中的她恬靜知性，就連臉上的些許雀斑都變成了女性魅力的點綴。

張不舉在放棄了紅星飯店以後，似乎并沒有宏圖大志。

他最近新開了一間網店，主要是售賣古風服飾的，唐雨點開鏈接看了一眼，店鋪主頁倒是做得十分用心，再結合張不舉平時的穿着打扮，看來這是愛好使然。

畢竟對于有些人來說，在幾乎保證了一輩子衣食無憂的前提下，工作逐漸就會向愛好靠攏。

所以在紅星飯店着火以後，張不舉才沒有對祖宗的愧疚，反而是選擇了快意人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唐雨也是同樣的想法，隻是當愛好影響到他原本的生活軌迹時，他才會适當舍棄。

他的心裏當然是在乎自己的作品的，但在乎歸在乎，他在乎那本書，更在乎書中女主角原型，也就是正坐在自己身旁的三更。

而唐雨不經意間瞥向三更的時候，發現三更也在看手機。

這可是十分不常見的事情，雖然三更平時老是跟唐雨說自己知道的内容都是從手機浏覽器推送的新聞消息裏知道的，但她平時多數時間都坐在家裏看電視，其他時間在自己房裏在做什麽唐雨也不知道。

雖然偷窺别人手機屏幕不是一件好事，但在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下，唐雨還是悄悄地用餘光掃向了三更的手機屏幕。

三更倒也沒說謊，至少她此刻是在看着手機浏覽器推送的新聞通知的。

隻是這些消息魚龍混雜，有日常生活有娛樂八卦，有遊戲相關有科技理念。

唐雨盯着三更的手機看了半天，腦子裏一直在想着這家夥究竟能不能看懂的……

“我的手機比唐雨的手機更好看些麽。”

三更說這話的時候連頭都沒擡，看樣子是早就發現了在一旁暗搓搓偷窺的唐雨了。

唐雨面露尴尬輕聲咳嗽，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三更能看懂這些麽。”

“有些能，有些不能。”

“說的也是。”

到了轉站的時候了，他們要從一号線轉到二号線去。

唐雨帶着三更下了地鐵，然後按照指示牌方向走向另一邊轉站。

也是在這時，唐雨接到了一通電話。

“喂，唐雨，是我，你現在在哪？”

電話那頭是翟北夢的聲音。

當然，在接電話之前唐雨就知道是翟北夢打來的，隻是他和翟北夢雖然在上次不歡而散，可對方總歸是幫助過她，所以在唐雨的心裏，他對于翟北夢這個人還是有一定好感度的。

“我在外面，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當面問你，方便告訴我你現在在哪嗎？”

唐雨看了一眼身旁的三更。

換乘的人潮擁擠，他早就已經下意識用另一隻手牽起了三更的手。

他連小說都能斷更不寫了，他還在乎什麽呢。

“我現在不方便，改天再講吧，我要換乘地鐵了。”

唐雨說完，挂斷了電話。

其實他并不傻，他隐隐能猜到翟北夢想跟他說些什麽。

事實上唐雨也确實擔心跟翟北夢走太近會出現這種情況，所以一直以來都對翟北夢敬而遠之。

另一邊，正坐在房間裏的翟北夢聽到手中的電話被挂斷，氣得一把将手機丢在了一旁的床上。

須發皆白的管家正站在翟北夢面前，大約十分鍾之前，他已經将他的調查結果告訴了翟北夢。

唐雨所有的血脈關系網已經全部被調查過一次了，他的遠近親戚中生得都是兒子。

這也就意味着，就算唐雨有甚至連他本人都不太了解的遠房親戚，那他也不可能有表妹。

既不是表妹，又不是金窩藏嬌的女友，那關于三更的真實身份，尚且存疑。

翟北夢斷然不相信唐雨書中的構思情節都是真的，但事已至此，三更确實就像是憑空出現在唐雨生活中的一樣。

有些事是經不起深究和推敲的。

翟北夢清楚這一點，唐雨也同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