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歌是個識趣的人。

鍋包肉可以外賣訂，但他偏要下樓去醫院對面的菜館買。

爲的就是給自己的妹妹和唐雨騰出二人空間。

他們自小長大，早就該是情投意合的關系。隻不過是唐雨木讷，所以從始至終沒有表示什麽而已。

也是因爲他對待感情十分遲鈍，所以面對妹妹常舞的頻繁示好才無動無衷。

這些都是常歌的想法，畢竟唐雨是這個世界上他最放心的男人，隻有把常舞交在唐雨的手上，他才會覺得心滿意足。

但現實卻與他的想象截然不同。

常歌離開以後，病房中的氣氛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常舞沉默着坐在唐雨床邊哭，任誰見了都會忍不住心軟。

唐雨的心也是肉做的，他自然會開口對常舞稍加勸阻。

“别哭了，常舞。”

“你究竟是爲什麽啊，你的生活還有什麽讓你不滿意的啊，爲什麽要作踐自己啊……”

常舞兩隻眼睛紅得像小白兔一樣，她詢問着唐雨，不知道在唐雨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沒有，我隻是忘記吃飯了。”

“你都這麽大的人了，還會忘記吃飯嗎？你騙誰呢？”

唐雨無從辯駁。

常舞說的話确實才在情理之中。

但他确實不是故意作踐自己，他确實是忘記了吃飯。

甚至在這段日子裏，他都忘記了如何去呼吸。

唐雨覺得他已經沒有呼吸了，從那輛大卡車撞向自己的那一刻，他就不該以最後的生命頑強抵抗命運枷鎖，他就該當場死亡。

那樣的話，至少還能與三更見最後一面。

哪怕是在這世間成爲惡靈遊蕩百年，至少還能心存留戀。

常舞向唐雨伸出手，手掌在唐雨的臉龐上掠過，堅硬的胡茬讓常舞的掌心一陣刺痛。

她從未見過唐雨留胡子的樣子，畢竟唐雨曾經說過，他最讨厭留胡子了。

可現在的他，似乎與以往的他截然不同背道而馳了。

那些未曾聯系的日夜裏，究竟有什麽事情發生在了他的身上，常舞無從得知。

畢竟她連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跟唐雨聯系過的原因，都已經忘記得一幹二淨了。

“我死不了，放心吧。”

“要是我哥不去找你，誰知道你會不會死……”

“我不會死的，我還要平安度過一生，在垂暮之年的黃昏下看夕陽。”

這是唐雨的心裏話。

他答應過三更。

就算三更有朝一日離開他，他也要平穩的度過一生。

他相信自己能夠做到，畢竟活着，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做的最多的事情。

隻是心死了，如行屍走肉一般幾十年如一日活在回憶裏，無論對誰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唐雨，你需要有人在你身邊照顧你。我懂你失去父母之後性格上的轉變，我也能完全理解支持你的想法，就算你做一輩子小包租公沒有夢想也沒關系，就算是普通尋常的日子我也甘之如饴，隻要……”

常舞擡頭看向唐雨，她的眉眼中閃爍着晶瑩的淚花。

唐雨心裏清楚，這世界上會因他流淚的女孩并不多，常舞絕對算是其中一個。

他明白常舞的想法，在這情思纏繞輾轉反側的幾個月裏，他早就對情這個字變得敏感了。

他沒有回答，他也沒時間回答。

翟北夢風風火火的從病房外走進來，臉上帶着急切的神情，一看到唐雨平安無恙坐在床上，她才松了口氣。

“你怎麽回事啊，你吓死我了知道嗎你！”

翟北夢的突然出現是唐雨沒想到的，也是常舞沒想到的。

畢竟唐雨不知道翟北夢早就在他家樓下安排了人随時等候觀察自己的下落。

這是常舞和翟北夢第一次見面。

兩個人一個是青春靓麗的年輕模特，一個是性格豪爽的富家千金。

但女人的直覺永遠是這個世界上最難以分析琢磨的存在。

隻不過是一次對視，就讓她們兩人臉上的表情收斂了幾分。

翟北夢注意到了常舞臉上的淚痕，再加上她與唐雨距離頗近，是人都會多想。

更何況是翟北夢這種腦子一根筋的北方女人，說好聽些叫純真，說不好聽就叫虎。

“唐雨，這位是誰啊？”

翟北夢徑直對着唐雨開口，語氣倒還算是客氣。

“是我朋友常舞，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呦呵，還是青梅竹馬喽。”

“常舞，這是我最近剛認識不久的朋友，叫翟北夢。”

“你好。”

常舞率先向翟北夢開口問好。

翟北夢一愣，點了點頭，回了一句你好。

病房中的氣氛陷入了一種特殊的尴尬之中。

常歌下樓去對面菜館買鍋包肉了，短時間之内肯定不能立刻回來打破這種僵局。

唐雨雖然心思細膩，但他現在心如死灰，無心顧及面前兩人的感受。

他甚至都提不起興趣開口問翟北夢一句她怎麽知道自己進了醫院的。

唐雨這種油鹽不進悶悶不樂的态度顯然并不是面前的兩個女孩能夠接受的，如果隻是過來探望，那她們任何一個稍作停留便可離開。

但意識到有另一個女人存在于此的時候，這件事就已經開始變得不簡單了。

“唐雨，你怎麽回事，怎麽進醫院了？我之前還去你家找過你，你好像不在家，沒給我開門。”

“沒事，死不了。”

“死不了就行，挺大一個老爺們兒，争口氣，别老躺在醫院裏。”

翟北夢雖然記憶中隻跟唐雨見過一次面，但她對唐雨的行文叙事能力很感興趣，自然而然就會在聊天話題中提到小說内容。

在略微關切詢問了一番唐雨的身體狀況以後，翟北夢将話題引向了唐雨的小說作品上。

“小說怎麽不更新了，成績不是越來越好了嗎，不想做職業作家了？以你現在的成績，隻要繼續保持下去，明年拿個分類最佳新人獎都并不是難事吧？”

但小說恰好是唐雨現在最不想提到的東西。

唐雨曾經認爲那是三更存留在着人世間的證明，現在看來，那不過是他的一番癡人說夢。

他根本沒辦法向任何人證明三更曾經存在于此，并且與他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

随着三更的離去，他與三更的故事戛然而止，要他怎麽繼續更新？

常舞在一旁聽着，聰慧的她立刻得知了翟北夢爲什麽能跟唐雨取得聯系。

事實上唐雨有幾個朋友，常舞再清楚不過了。

光是聽兩人的談話，常舞就知道他們之間的聯系是建立在小說基礎之上。

她當然也知道唐雨一直在寫小說，隻是始終如石子丢進大海泛不起一絲浪花，她也就一直與哥哥心照不宣，與唐雨相處的時候從來不主動提及他寫小說的事情。

因爲唐雨寫小說的成績不好，所以他之前一直強調他隻是個網絡作者，不配稱作作家。

現在看來，似乎他的小說情況有所好轉了？

“真的嗎唐雨，你的小說有起色了？你有出息了啊……”

常舞要是知道小說這件事對現在的唐雨來說就是逆鱗，她是萬萬不會附和這個話題的。

唐雨連搭理都沒搭理她們，弄得兩人都有些尴尬。

而且女方的主動若是沒有回應，基本可以稱得上是尴尬加倍。

唐雨像個悶葫蘆一樣不理會二人，翟北夢卻是個急性子，她立刻坐不住了。

她可受不了唐雨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喂，唐雨，我問你話呢，你不會吱個聲？”

“我不理你，你就别說下去了，知道麽。”

唐雨的語氣在一瞬間變得冷冽，是翟北夢也沒想到的。

“我……我隻是擔心你現在的好成績因爲你長期斷更受到影響，而且現在讀者們都對你斷更産生了怨氣，你也知道，作者隻有保證穩定更新，讀者才會信任作者的人品……”

“跟你有什麽關系麽。”

唐雨擡頭看向翟北夢，眼神中不帶絲毫感情。

“我隻是希望你好啊，我有什麽錯嗎，我喜歡你寫的小說啊，我覺得你的故事能牽動我的情緒起伏，所以我想讓更多人看到你的小說，所以我爲此不惜購買了你作品的版權……”

“把你銀行卡号告訴我，我立刻把你買版權的錢打給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

翟北夢不知道唐雨對自己的态度爲什麽轉變得如此之快。

她覺得自己家境好，人性格也不錯，長相也漂亮，就應該像個天降美少女出現在唐雨面前，幫他一掃以往的陰霾，助他事業有成，與他一同書寫世紀佳緣。

但翟北夢不知道的是，就算她做到了這種程度，就算她已經完美得幾乎無可挑剔……

但她在唐雨心裏，始終隻不過是個閹割版。

她比不得三更千分之一，更何況三更會離開，翟北夢在某種意義上有脫不掉的幹系。

唐雨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他不會遷怒于翟北夢，畢竟翟北夢也是無心的。

但翟北夢要還想借着自己的讀者粉絲關系靠近唐雨一步，已經算是難上加難了。

“搞什麽啊，我對你這麽好，你好心當成驢肝肺？真的是晦氣。”

翟北夢氣得不行，扭頭便走，匆匆離開了。

唐雨則任由她離去，甚至連目送都不屑去做。

“不挽留她一下嗎，畢竟唐雨也說了，她是你的朋友……”

常舞好心開口，唐雨卻搖了搖頭。

“我最後悔的，大概就是交了她這麽一個朋友。”

常舞還想說些什麽，但想到剛才唐雨對待翟北夢的态度，便将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沒過多久，常歌拎着飯菜回到了病房。

由于唐雨是太久沒進食低血糖才導緻昏迷的，作爲多年老友，常歌自然不會讓唐雨在嘴上受委屈。

所以常歌不止帶回了鍋包肉，還有好幾樣菜，葷素齊全。

“快吃吧，這家夥的，還能把自己餓到低血糖，不愧是你。”

常歌動作麻利的在唐雨面前展開一個個餐盒，裏面的菜看上去都不錯，還冒着熱氣。

唐雨本就許久未曾進食，飯菜的香氣必不可免讓他腹中饑餓感更加濃烈，甚至肚子都咕咕叫了起來。

“吃吧吃吧，咋地，還得讓我喂你是吧？”

常歌将筷子遞向唐雨，唐雨伸手接過。

他看着面前小餐桌上的諸多菜色，拿着筷子的手懸空稍作停頓，但最終還是夾向了擺在最遠端的鍋包肉。

他顫顫巍巍夾起一塊鍋包肉，卻置于眼前仔細端詳着。

從那濃郁鮮豔的番茄醬汁裏，他似乎看到了少女的笑顔。

于是他便也跟着笑了。

常氏兄妹不清楚現在是什麽狀況，但唐雨的舉動确實有些詭異了。

“别老盯着鍋包肉啊，還有紅燒排骨和溜肉段呢，那邊那個炸鮮蘑口感也不錯，打包的時候我嘗了一塊，還有那個宮保雞丁，看上去就下飯……”

常歌的話還沒說完，唐雨的眼淚已經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他雖然流着淚，但他看着鍋包肉時還在笑。

他的笑容陽光，他的淚水卻惹人心疼。

常歌不清楚怎麽回事，他雖然跟唐雨相識多年，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唐雨。

應該說，今天的唐雨，他從未見過。

他想開口說些什麽時，常舞搶先一步拽了拽他的袖口。

常歌看向自己身旁的妹妹，常舞以眼神示意常歌到門外再說。

兄妹兩人來到門外，常歌的臉上表情已經有些焦躁了。

“這家夥什麽情況啊，該不會是低血糖把腦子搞壞了吧？而且你知道嗎，我去他家的時候，不止看到了他身邊的鍋包肉，我還看到他家垃圾桶裏全是鍋包肉……這家夥以前有這麽愛吃鍋包肉嗎？”

常舞聽着哥哥的叙述，心裏也覺得不是滋味。

她隻能把剛剛常歌沒回來之前，翟北夢來過的事情跟常歌叙述了一遍。

“我覺得唐雨有可能是寫小說的時候壓力太大了導緻的，精神高度緊張的時候确實有可能出現幻覺，畢竟他有什麽心事都一個人憋在心裏……”

“那倒不至于吧，不過你沒來之前，他在病房裏問我一句話。”

“什麽話？”

“他問我相信愛情麽……”

常舞轉頭，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看向房間中的唐雨。

你會變成這樣……

難道是因爲一個女人麽……

“哥，你知道唐雨現在的筆名是什麽嗎？”

“知道是知道，不過我一般都看玄幻類的，他寫那種的我也不感興趣呀。”

“告訴我，我去看看。”

“你看那有啥用，你上學時都沒看幾頁書，你能看明白嗎？”

“據我所知，唐雨寫的故事雖然長短不一，但都有頭有尾。如果這本小說唐雨寫到一半不寫了，那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

常舞的眼神中閃爍着心疼。

她甯願唐雨還是像以前一樣嫌棄自己遊戲打得菜，也不希望唐雨像現在這樣失魂落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唐雨如此，常舞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