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層地獄之中，姻緣神聽着隔壁監牢男人低聲說的言語，雙眼瞳孔逐漸放大，臉上的神情也逐漸變得吃驚。
“隻是此番你若成功，來日必須主動在天帝面前參地府一本，到那時地府衆人皆難逃罪責，一定會發生翻天覆地的大改。到那時，我家主人才能受益。換句話說，原本你就算不出去，最多也就落得個元神消散的下場，但卻不會被人發現。畢竟你下界而來，人間之時七年以後天界才能得知你消失了的消息。七年太久了，我家主人已經等不及了。”
“你家主人是誰？”
姻緣神一臉疑惑地問道，旁邊監牢中的男人略微沉默，但終究還是自報家門了。
“我家主人來自酆都鬼城，倘若地府發生變化，那酆都鬼城必将成爲第二個地府。到那時，人間生死輪回與姻緣許配皆由我等負責，豈不美哉。”
姻緣神不是傻子。
從自己隔壁男人的三言兩語，姻緣神就已經明白了個大概。
這男人是酆都鬼城派來的，目的就是爲了讓姻緣神早點離開地府回去告狀。
隻要天界徹查此事，那免不了要地府承擔罪責。
地府都敢把天界神仙關押到十八層地獄，自然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到那時鹬蚌相争漁翁得利，酆都鬼城才是笑到最後的幕後主使。
想起這酆都鬼城，姻緣神也隻是稍作了解過。他隻知道酆都鬼城名義上歸地府負責，所以這頂多算是地府内亂。
對于現在的姻緣神來說，隻要能讓他出去，他才不管誰能得利呢。
從這一刻開始，姻緣神再也不吵着要見牛頭馬面了。
盡管十八層地獄的懲罰手段極其嚴苛，但他終究還是咬牙堅持住了。
而負責重點看守姻緣神的陰兵意識到了這一點，便主動向牛頭報告。
牛頭馬面正在就十八層地獄出現的一種奇特植物有沒有毒而展開激烈的辯論，在收到陰兵的報告之後，牛頭揮了揮手，讓他退下了。
“大哥，那家夥是放棄了嗎？”
馬面蹲在地上，看着身旁的牛頭說道。
“我就怕他又在想什麽陰謀詭計，依我看，咱哥倆兒想不通的事情，就應該找判官商量一下，過會兒我就去問問他怎麽準備處理那家夥。”
馬面和牛頭雖然嘴上說着關于姻緣神的内容，但心思全在兩人中間土地上的一株紫色小花上。
根莖通透泛着紫光，上面開出了一朵潔白的小花。
地府是沒有生物的，那些遠觀上去影影綽綽的樹木全部都是幹枯之木。
這朵花的出現意味着什麽，牛頭馬面根本不清楚。
“大哥，用不用給它澆水啊。”
馬面撓了撓耳朵，看上去對這朵小花頗爲喜歡。
“我覺得應該不用，畢竟它會出現在這裏肯定是有原因的。萬一澆水再澆死了怎麽辦，你說是不是。”
“大哥說得對，那我就告訴那些陰兵，别踩到這裏就行了。”
牛頭和馬面拿着小鐵鏟，很快就用附近的石塊在這朵小花周圍堆砌了一圈防護欄。
隻不過看上去不太雅觀，像是提前爲它築好了墳墓一樣……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少女的清冷聲音從兩人背後傳來，他們同時回頭，然後臉上挂上了笑容。
“你看我們發現了什麽。”
馬面眼睛都眯了起來，似乎這樣才能讓他的馬頭表現出高興的樣子。
牛頭和馬面左右分開，讓三更得以看到他們剛剛發現并且立刻保護起來的小花。
“地府竟然也會有生氣了，真是讓人想不到啊……”
牛頭在一旁感歎着，三更低頭注視着那朵紫白色的小花，并沒有開口出言。
她能從那朵花上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但她卻說不出什麽緣由來。
“我是來見姻緣神的。”
“怎麽，地府會議還沒召開，就已經商量好對他的懲罰措施了嗎？”
“沒，是婆婆的意思。”
“說起來，那家夥忽然變得奇怪起來了，以前他老是找各種機會想要離開這裏，但現在悶聲不吭，就連十八層地獄的苦都能受得了了，真是讓人覺得不解。”
“帶我去見他吧，我有些話想問他。”
“好。”
姻緣神沒想到聽了隔壁監牢中人的話，情況會轉變得如此之快。
他靜默着坐在監牢裏，擡頭看着站在外面的三人。
那是牛頭馬面和三更，姻緣神自覺自己天界在榜神仙的地位高他們一等，現在卻淪爲了階下囚，他的心中頓時湧上了一股鄙夷不屑的情緒。
可他不能表現出來，他現在能做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忍。
“你們先出去吧，我想單獨跟他談談。”
三更注視着監牢之中的姻緣神，口中輕聲說道。
她的容顔依舊精緻秀氣，也依舊總是保持着面無表情。
牛頭馬面對視一眼，轉身離開了。
三更在姻緣神眼中隻是個普通少女，遠沒有以拳頭說話的牛頭和馬面看上去硬氣。
但三更盯着姻緣神的時候，卻讓他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你當初爲什麽把婆婆一個人丢在了人間，縱然成神，你也有機會再與她見一面說明情況不是麽，哪怕是好聚好散，也不必落得一個渣男名聲。”
姻緣神沒想到三更到這裏來是爲了跟自己聊這些陳年往事，但既然三更已經開口了，他就沒有不回答的權利。
畢竟如果三更就此離開，那他之前的忍氣吞聲就都沒有意義了。
“因爲我羞于再見她。”
“你當初遇見婆婆，是否是爲了她的茶湯配方。”
姻緣神擡頭望着三更，他的眼中仿佛倒映出了當年的阿茶。
“我若說不是，又何曾有人相信呢。”
“婆婆信，她以凡人之軀入地府爲靈使，爲得就是有朝一日你來見她，她還能記得你。”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而我，又能如何呢？”
“你可以舍掉元神，重做一回凡人，與婆婆共度餘生，也算是圓了她曾經與你長相厮守的美夢。”
姻緣神望着三更，忽然就笑了起來。
從最開始的微笑，到開懷大笑，再到最後的狂笑，似乎他想以他的笑聲貫徹這十八層地獄，貫徹這天地之間。
“你笑什麽。”
“我笑你年輕，想法太簡單。以你的心性，怎麽做得了閻王。”
三更并沒有因爲姻緣神的話而生氣。
準确的來說，她從來沒有過生氣這一情緒的出現。
她是來放姻緣神走的，這是孟婆的意思，她選擇尊重孟婆的決定，這地府也注定無一人有反對意見。
但從現在的狀況來看，她并不想放姻緣神離開。
所以三更掉頭便要走，姻緣神也随着三更正欲離開的動作而收起了氣定神閑，整個人都慌張了起來。
“等等！你别走！你若能放我走，我便幫你一個忙！”
三更再次轉身，她重新看向姻緣神的時候，眼神中仍舊看不出絲毫感情。
“我并不需要你幫我什麽忙。”
“等我說了，你再決定要不要讓我幫忙。這世間隻有我一人能幫你，你若拒絕我，他日後悔也來不及了。”
三更眨了眨眼睛，姻緣神蒼老的面龐上明顯有獻殷勤的谄媚意味，她倒是想看看這個一向以自己神仙身份自居的男人，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
冬至這天，唐雨收到了邀請。
是常舞發來的，邀請他去常家吃晚飯。
唐雨和常氏兄妹從小一起長大，再加上自幼喪母，所以常家的叔叔阿姨對待唐雨很好。
他确實有段時間沒有去那裏看看了。
他也沒多想，正好借着冬至的日子，買點禮物去看看兩位長輩。
唐雨去了沈城站附近一家有名的補品店，這裏是專門賣藥膳食材的，也有許多名貴物品。
唐雨在這裏買了些鮑魚海參人參阿膠燕窩，讓店員打包裝進了精美的禮品盒之中。接着他打車前往常家，沒有乘坐地鐵。
畢竟他拎着東西，乘坐地鐵多少不太方便。
此時的時間正是下午一點，雖然常舞約唐雨到家裏來吃飯，但以唐雨跟常家的熟絡程度，他是不可能趕着飯點過去的，這樣多少顯得有些不太禮貌。
算上路上堵車的時間，唐雨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到了常家的時候，正好是下午一點半。
常舞正在樓下等他。
今天的常舞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臉上化了精緻的妝容，身材高挑，下身穿着黑色的小裙子，倒是與她從前的衣着風格相比，增添了幾分可愛。
她老遠就看到了正朝着這棟樓走來的唐雨，臉上顯露出興奮的神情，不停地對着唐雨招手示意。
唐雨當然看到了，他又不瞎。
但他不蠢，他覺得自己如果以同樣方式回應常舞，看上去就顯得很丢臉，所以他并未做任何回應，甚至連步伐都未加快幾分。
“幹嘛呢，走這麽慢，你看你那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怎麽着，不想見我爸媽？虧他們從前還對你那麽好，切。”
“又不着急，大冷天的，慢悠悠走還能避免冷風侵襲我單薄的身體。”
“就你會說是吧，走，跟我上樓。”
常舞拽着唐雨的胳膊就往樓裏走，在刷卡上了電梯以後，很快就到了常家。
常舞掏出鑰匙開門，唐雨提着精美的禮品盒子，常氏夫婦走到玄關來迎接，看這架勢就像是過年回家串門的新婚夫婦一樣。
“來就來呗，還拿什麽東西啊，你又不是外人。”
常阿姨嘴上念叨着，從唐雨手中接過了東西。
“呦，這得多貴啊，你買這幹嘛？你要真感覺歲數大了磨不開面子，你在樓下水果店買二斤蘋果拿上來不就得了嗎……”
常叔叔搖頭看着那些禮品盒，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唐雨忍不住笑了，畢竟對他來說，這兩位長輩還算是比較親近的。
“我一個人生活花不了那麽多錢，而且您二位也知道，我生活條件沒那麽慘，給您二位買點好補品也是應該的。”
“那也是啊，你才多大啊，以後不娶媳婦啦？到時候萬一人家獅子大開口，管你要一百萬彩禮，到時候你怎麽辦。”
“那我娶不起就不娶了呗，我哪有一百萬啊。”
“我看啊，以後你就跟常舞好，這樣我也不收你的彩禮了，你趕緊讓她拾掇拾掇快點搬過去住吧……”
常叔叔連連擺手，似乎對自己這個女兒嫌棄極了，搞得常舞一直在旁邊跺腳，埋怨着自己的爸爸亂說些有的沒的。
常歌還在小連因爲工作原因沒回來，這個家裏現在隻有他們四個人。
唐雨坐在沙發上陪叔叔阿姨聊着天，常舞則十分自然的坐在了唐雨身邊。
他們聊起最近發生的事情以及周圍人的變化，感慨着時代進步發展如此之快。
唐雨倒并沒覺得有什麽拘束感，恰恰相反，在常家他甚至感受到了久違的家的感覺。
畢竟在自己家裏，他現在永遠是孤身一人，即使把家裏打掃得再幹淨，也散不去那些冷清。
但聊着聊着，唐雨就覺得話題有些變味了。
常家的二位長輩似乎總是有意無意将話題往唐雨的個人感情生活上引導，唐雨确實也沒談過戀愛，當然沒有多少談資。
“常舞也沒談過戀愛，不過她這副樣子，也确實沒人跟她談。”
“爸，你說什麽呢，我有的是人要好吧？”
“那你怎麽沒領回個男的讓我和你媽看看？”
“那是因爲他們配不上我。”
“對對對，别人都配不上你，就唐雨能配得上你，半夜說夢話都叫人家唐雨的名字，我都不好意思戳破你。”
常叔叔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在拆女兒台這件事上越走越遠了。
“唐雨，你先慢慢坐着，我去廚房做飯去。”
“這才幾點，不着急吧阿姨。要不我幫您摘摘菜什麽的，我最近都在自己下廚，基本的事情我都會做的。”
“不用不用，你陪你叔叔和常舞唠嗑吧。這丫頭見不着你啊，總是陰沉着個臉，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一樣。”
常阿姨說完就從沙發上起身去廚房了，常舞的臉色陰沉不定，明顯是被父母的話搞破防了。
唐雨倒是樂在其中，甚至在聊天間隙偷偷對着旁邊的常舞做了個鬼臉，氣得常舞伸手擰唐雨的胳膊。
“叔叔，常舞掐我！”
“唐雨啊，全國第一個針對男性的家暴庇護所就成立在沈城，要不明天咱倆一起去住兩天？”
“那還是算了……”
唐雨揉了揉胳膊，轉頭看向窗外的天空。
冬日的天空一片白茫茫，從視覺上就能讓人感覺到外面極低的氣溫。
今天天氣預報說有雪，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唐雨希望天氣預報是錯誤的，他希望這場雪能再陪他等等。
他還有想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