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隻是簡單掃了一眼那個鏈接，就知道了李停車現在的狀況。

他家裏本身家庭條件就不好，父母都是下崗工人，母親在超市做清潔工，父親則擺攤賣魚。

李停車的妹妹是在今年中旬的時候檢查出的腎衰竭，原本父母辛辛苦苦積攢多年爲李停車娶媳婦的錢，全部都用來給妹妹治病了，但面對疾病，那些曆經艱苦才存下來的微薄積蓄卻顯得杯水車薪。

現在已經是年末了，眼看着就要過年了。

李停車的家注定過不好這個新年了。

籌款數額是四十萬，已籌到數額是六百四十塊錢。

李亭曈需要換腎，包括後期療養費用，都需要錢。

四十萬多嗎，對于大部分家庭來說，四十萬是一個可以接受的數字。

正所謂砸鍋賣鐵，賣房子賣地大部分家庭都能湊出這些錢。

但李停車的家庭不行，他們家在沈城本地根本沒有房子，一直都是靠租房子輾轉生活。

滴水籌裏的描述繪聲繪色，以第三者視角介入了這個平凡家庭的點點滴滴。

其中不乏有渲染氣氛的感覺，但唐雨知道，這篇文章裏至少有十分之八是真實的。

他記憶裏的李停車，總是流着鼻涕，穿得也很破舊，冬天時臉總是凍得紅紅的，總引來同學們的嘲笑。

而他唐雨，那時雖然隻有父親一個人照顧他，但他連一件别人的舊衣服都沒穿過，生活中也稱得上是應有盡有。

夜幕降臨，唐雨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說什麽就是睡不着。

他的腦海裏反複出現李停車跟自己對話的場景，他臉上的笑容與群内鏈接中女孩的蒼白面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廚房裏的魚唐雨忘記放進冰箱了，它們裝在黑色的塑料袋裏，靜靜地躺在廚房的大理石闆上。

其實唐雨完全可以忘掉這件事，畢竟這本來就是李停車強加給他的好意，他根本不喜歡吃魚。

他甚至可以在以後去菜市場的時候避免從魚攤前面走與李停車碰面，這樣他們之間的聯系就永遠都隻是兩條平行線，永遠都沒有交集。

隻是李亭曈的臉龐在唐雨腦海中閃爍過的時候，總讓唐雨覺得心神不甯。

唐雨對醫學一竅不通，不知道腎衰竭是什麽概念，但既然嚴重到需要換腎髒，一定很痛苦吧。

唐雨越是給自己心理暗示不要去想，他的腦袋裏就越會出現這種事。

第二天早上，三更走出房間的時候，唐雨已經把早餐做好放在桌子上了。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雪勢很大，看上去一時半會兒都不會停止。

唐雨正站在客廳裏，看着窗外的大雪發呆。

三更穿着可愛的綠色恐龍睡衣，遠遠望着唐雨的背影，沒有開口講話。

“唐雨一會兒要出門麽。”

早餐餐桌上，三更忽然開口說道。

“不啊，出門幹嘛，這麽大的雪。”

“你不是想去看看李停車的妹妹麽。”

“……”

唐雨還想反駁，但三更盯着他的視線不容置疑。

“今天雪太大了，改天再去好了。”

“改天的話，唐雨恐怕會一直這麽郁郁寡歡吧。”

“……”

“想做的事就去做，隻要對自身的影響是積極的，一般都沒什麽壞處。”

三更一口下去将三明治咬出一個月牙缺，語氣依舊平靜。

她大口咀嚼着自己最喜歡的三明治，喝着熱牛奶，對唐雨的想法心知肚明。

三更什麽都知道，隻是三更不說罷了。

“三更要跟我一起去麽。”

唐雨以爲三更會肯定回答，畢竟她從不願與唐雨分開。

但三更這一次卻輕輕搖了搖頭。

“我約了黑白無常今天在家裏見面。”

“這樣，那正好我出門避嫌。看來今天，我是不得不出門了，我實在不太想與那二位相見。”

三更倒也沒說什麽，畢竟黑白無常對于普通人來說，都是不會想接近的存在。

隻是唐雨從前對此并沒這麽排斥，現在卻反應這麽大，三更有些不理解而已。

盡管對此不理解，但三更也沒有細問，她相信唐雨有自己的原因。

唐雨整個上午都窩在房間裏碼字，由于昨晚的睡眠質量不好，導緻今天唐雨根本不清楚自己更新了些什麽内容。他隻是在不停敲着鍵盤，任由那些文字以回憶錄的形式呈現在電腦屏幕上。

中午的時候，唐雨下廚簡單做了飯菜，與三更一起吃過飯以後，他才趁着午後陽光明媚的時刻獨自出了門。

“有什麽事情立刻給我打電話。”

站在玄關處，唐雨對着三更叮囑道。

“知道了。”

三更回應得也十分幹脆，這是最初唐雨對三更有好感的主要原因之一。

三更從來不會做無謂的擡杠，和唐雨鬥嘴的時候都很少。

有些關系是讓人又愛又恨的，但唐雨對三更從沒有過恨。

小區牆邊的雪已經有唐雨小腿中央那麽高了，要不是因爲昨天雪停了一陣，人們借着這個機會稍稍清除了一番，恐怕積雪真的會影響交通。

唐雨乘上了出租車，前往了李亭曈所在的醫院。

在此之前，他本該提前通知李停車一聲，但讓人覺得很可笑的是，他連李停車的聯系方式都沒有。

唐雨和李停車之間根本沒有任何交集，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跟李停車的妹妹做自我介紹。

我是一個連你哥哥電話号碼都不知道的老同學？

聽起來還讓人覺得挺搞笑的。

從前的人迷信，覺得隻要将名字取的普通一些，就能安安穩穩度過一生。

所有那些諸如勇剛強之類的名字比比皆是，鳳玲蘭也不甘示弱。

亭曈是一個很美好的名字，至少與停車相比，取名之人的文化底蘊顯露無疑。

雖然三更說了李亭曈已經顯露出了将死迹象，但唐雨卻覺得，隻要不到最後一刻，那他就都相信人定勝天這一說法。

畢竟如果他們隻是缺錢而已，如果真的能完成腎移植手術，那李亭曈應該也能保住性命。

一路上唐雨都這麽想着，他将凡事都向積極面考慮，希望墨菲定律能夠因爲自己的偷奸取巧而生效。

冬日裏的北方城市，除了南方人不常見的雪，隻有寒風蕭瑟。

哪有什麽江南水鄉風景可言，有的隻是如刺骨寒刀般撲打面頰的冰冷冬風。

出租車停在醫院樓下，唐雨在附近的水果店買了一個大果籃，又在超市買了一箱八寶粥，這才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了過去。

想要查一位患腎衰竭的患者信息并不難，更何況唐雨一眼看上去老實巴交，一看就是過來探病的。

所有的醫院無論建設得多麽好，走廊總是讓人覺得狹窄僻靜的。

唐雨在護士台咨詢後，護士查詢了相關信息，告訴唐雨李亭曈住在内四科，位置在六樓。

他又拎着東西，乘着電梯一路來到了六樓。

之後在六樓護士的指引下，唐雨終于站在了李亭曈所在的611病房門口。

隔着玻璃，唐雨能看到這是間雙人病房。

他輕輕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了請進的聲音，唐雨才開了門，拎着東西進了病房。

短發少女正坐在床上望着唐雨，她身上穿着病号服，身材消瘦，看上去十分單薄。

旁邊的病床沒有患者入住，這裏也就變成了一間單人病房。

病房很普通，很安靜，沒什麽多餘的東西。

“你就是亭曈吧。我是你哥哥的老同學，我過來看望你。”

初次見面，唐雨不知道該跟這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孩說些什麽。

他隻是将手裏的禮物放在病床旁邊的櫃子上，視線在病房之中環視着。

但其實沒什麽好看的，這隻不過是唐雨緩解尴尬的拙劣技巧罷了。

“我哥的老同學竟然會來看我，還真是稀奇。應該說，以我哥的那種性格，竟然有人會說出是他的老同學，還不覺得難爲情，我都有些佩服你了。”

“你怎麽這麽說，你哥是個好人，外表看上去老實可靠，怎麽就會讓人覺得跟他是同學很難爲情了。”

“你是我哥的什麽同學？”

少女音色如銀鈴，絲毫不因爲與唐雨初次見面而覺得有些羞怯。

“小學同學……”

“你叫什麽？”

“我叫唐雨。”

“哦，我知道了，那個坐我哥後面不愛說話的男生是吧？”

“這你都知道？”

“我哥回家總是跟我們說他在學校發生的事情，啰嗦唠叨，聽的人耳朵起繭。”

“可是你哥四年級時就轉學了啊，這麽長時間了，你怎麽還記得我的名字……”

“因爲那時候我哥老是提起他在班級裏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你，我當然不得不記住了。”

最好的朋友？

唐雨一臉茫然。

如果他和李停車真是那種刻骨銘心的好朋友，他也就不會連李停車是誰都忘記了。

“當然了，以我對我哥的了解，他多半是會錯意了，對吧？可能隻是因爲别人嘲笑他的時候你沒有嘲笑他之類的，他就覺得你跟他的關系最好了。他就是這種男人，總是傻乎乎的，讓人覺得很好騙。哎呀，我還真是擔心呢，不知道他以後會不會被壞女人騙，到時候傷心難過跑來找我訴苦。如果那時候我還活着倒也還好，要是那時候我的墳頭草都有這麽高了，那他就隻能咬碎牙往肚子裏咽了。”

李亭曈站在床上，用手比劃着自己墳頭草的高度，看上去十分滑稽。

她給唐雨的感覺就像是個小孩子，明明已經成年了，明明溝通方式聽上去也很少年老成，但就是讓人覺得她很像小孩子。

她的皮膚很白皙，白得像外面的大雪一樣。

唐雨擔心她在床上行動會影響到她的身體狀況，連忙以手勢規勸她好好躺下。

“我哥以前跟我們說過，你從小沒有媽媽，所以才沉默寡言的。他總是試圖逗你笑，但你從來不給他面子。即使如此，在他從那所小學轉學之前，你也是他提到次數最多的人。”

“……”

李亭曈沒有理會唐雨的勸阻，自顧自地念叨着。

唐雨則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之中。

他腦海中回憶着李停車對着自己做無聊鬼臉，或者發出怪笑的讨厭模樣，便覺得那時憎惡李停車的自己，真的不識擡舉。

李亭曈的個子不高，手臂纖細，她站在床上揮舞着手臂，似乎是在做音樂指揮的動作，又像是鳥兒在天空翺翔。

“我哥昨天晚上來看我，興緻勃勃的告訴我，他遇到你了，還送給你魚了，你過得很好，他很放心。”

唐雨沒去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或許他隻以爲那幾條魚很沉重，或許他還是太狹隘了。

唐雨注意到病床旁邊的櫃子上放着個小牛頭人，牛頭人身，塑料制品，看上去就給人一種廉價感。

“你喜歡這個？”

唐雨指着那個牛頭人說道。

“喜歡啊，這是我哥送給我的。因爲我屬牛，又是金牛座，我哥說勇敢牛牛不怕困難，就送給我這個來鼓勵我。”

李亭曈閉着眼睛，站在病床上展開雙臂。

她健談樂觀，一點兒也不像個患病的青春少女。

唐雨把那些原本在心中排練好的鼓勵話語都咽進了肚子裏。

“其實我一點兒都不怕死，人早晚都要死的。我隻是擔心我哥，他那麽單純，以後遇到了什麽生活中的煩惱事，很容易走不出來。我希望你能拿我哥當朋友，不管你今天來這裏之前心裏是怎麽想的，我希望從這一刻開始，你能拿李停車當你唐雨的朋友。”

“他一直都是我朋友，你放心吧，李亭曈。”

“你既然是我哥哥的朋友，叫我亭曈就好啦。”

李亭曈俯下身子，看着唐雨眨了下右眼，做了個少女wink。

“好的，亭曈。”

唐雨伸手揉了揉少女的短發，她的發絲柔順，觸手可及。

“唐雨，偷偷告訴你個小秘密，今天是我的生日。”

唐雨聞言一愣，下意識左右望了眼空蕩蕩的病房。

他不知道是誰在這裏照顧李亭曈，但現在的她總歸是孤獨的。

唐雨沒提前準備什麽禮物，也并不擅長活躍氣氛。

就算聽對方這麽說，他也隻能原地想了半天，最後才從口中擠出了一句。

“生日快樂，亭曈。”

“謝謝你，唐雨。你是今年第一個祝我生日快樂的人，你也看到了，我住在醫院裏，也沒什麽慶祝生日的心情。所以，我決定将我的許願機會交給你，許個願吧，會靈驗的。”

“我希望你不要死，好好活下去。”

這一次唐雨連思考都沒思考，幾乎是脫口而出。

李亭曈雙手勾住唐雨脖頸，眼眸低垂，嘴角帶着輕笑。

“抱歉，要讓你失望了。”

少女輕聲對着唐雨耳語，語氣柔和親昵。

唐雨突然覺得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