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與李亭曈就是兩條平行線,在沒有留任何信息給對方的前提下,唐雨完全收不到對方的任何回複。
從好的方面講,唐雨不需要承擔任何因爲同情而心中生出的責任感。
從壞的方面講,這種充耳不聞并不能讓唐雨完全忘記與李亭曈曾經相處過的片段。
唐雨有整個大雪的持續時間來思考,但在這場雪停止之前,他必須做出對自己的一時興起做出回答。
四十萬唐雨有,他也不能拿出很多個四十萬。
隻是關于沒有腎源的問題,唐雨無法解決。
人最痛苦的便是努力以後并不能得到好的結果,這會讓人産生一種價值觀上的缺失,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毫無意義。
第三天,這場大雪終于停了。
滿城盡陷除雪中,沈城已經七八年沒下過這麽大的雪了。
民族小區裏的人們也開始自發出門在小區中除雪,這是北方人在冬日所保留的傳統節目之一。人們會在厚重的雪中開出一條小路供人通行,鏟雪車也會在這時候出動,将懸騰的積雪蕩平。
唐雨站在自己家的窗邊,望着外面的雪白世界,心中覺得有些亂。
他似乎正在試圖介入一種不屬于自己的責任之中,在他發現這一點并且在中途選擇将自己抽離的時候,卻發現有些東西已經帶不走了。
唐雨不知道李亭曈有沒有跟李停車提起過自己,他腦海中想象到兄妹倆在病房裏談論自己的畫面,便覺得心中不安。
盡管唐雨知道他們不會講自己的壞話,但他确實看似做了些無用功。
“唐雨想跟我打個賭麽。”
三更出現在唐雨的身邊時,她戴着一條黑色的圍巾,上面有黑貓圖案。
可愛雖不及白色兔子的款式,但倒是與三更的性格相符,一樣酷。
這是三更拆了快遞包裹以後拿到的,剛剛試了試,否則也不會在室内戴着圍巾。
“打什麽賭?”
“賭李亭曈能不能活下去。唐雨不是很在乎那個女孩的死活麽,既然如此就來跟我打個賭吧,看你能不能戰勝閻王的直覺。”
“賭注是什麽?”
“唐雨說了算,我就算赢了對唐雨也毫無要求,唐雨赢了,我可以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内,答應唐雨一件事。”
唐雨看了看身旁的三更,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我賭那個名字叫亭曈的女孩會活下去。”
三更忽然開口說道。
這是唐雨沒想到的。
“喂喂,就算真要賭的話,也要我賭李亭曈會活下來才對吧……”
“隻有這樣,就算唐雨輸了,心中才能有所慰藉。”
“三更,你不該拿别人的生命開玩笑的。人的生命是寶貴的,每個意識都是獨立的個體,盡管對于你來說隻是一個魂靈經曆無數生死輪回的過程,但在每一次輪回開始的時候,它都會發生變質,再也不是從前的它了。”
“所以唐雨要不要跟我賭。”
“我要賭,我還要祈禱三更會赢。我要是輸了,我也不會耍賴,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内答應三更一件事。”
“一言爲定。”
“我們可以拉勾,雖然三更拉勾了也不一定能夠做到就是了。”
唐雨因爲青年公園中兩人曾經在秋日落葉中拉勾許下約定,可三更卻失蹤了而念念不忘耿耿于懷。
“誰說我沒有做到,隻是沒來得及而已。”
“那什麽時候去兌現。”
“随時都可以。”
三更的語氣毫無波瀾,畢竟對于她來說,這并不是什麽難做到的事情。
這确實不是什麽難做到的事情,甚至根本花不了多少錢,就能将兩個人拍在一張那麽大的相框裏,還能挂在房子裏。
這背後的人文意義,三更根本不明白。
“還是算了,下次再說吧。”
“雪都停了,唐雨爲什麽說算了。”
“算了就是算了啊,沒有爲什麽啊。”
唐雨轉身,雙手抱在腦後回自己房間去了。
三更的眼神追逐着唐雨的背影,直到唐雨悠悠回到自己房間。
“唐雨變成奇怪的男人了,奇怪到我想不通他在想什麽。”
回到房間的唐雨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注冊了一個小号,然後通過籌款鏈接,捐贈給了李亭曈四十萬。
他的捐贈數目在捐款人滾動列表中顯得十分醒目。
唐雨不是很富有的人,至少在捐贈出這四十萬以後,他也拿不出第二個四十萬了。
唐雨是崇尚自由生活的人,在遠離這個世界對于年輕人瘋狂灌輸的毒雞湯以後,他自在逍遙,因爲家裏還有一棟樓,所以他的人生就有更多的選擇。
他不知道李亭曈能不能得到合适的腎源,但他确實已經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
這錢裏有一部分是他寫小說賺的,家裏的剩餘存款,都被放在唐雨的一張用來存錢的固定銀行卡裏。
那張銀行卡唐雨從來沒取出過錢,他隻是将存錢這件事當做一種習慣而已,而且他并沒有購買過銀行的理财産品。
他慶幸自己可以通過寫小說有機會幫助别人,而不隻是通過收租這種近乎不勞而獲的積蓄。
這樣,他繼續碼字就又能增添幾分動力了。
唐雨的手指在鍵盤上不停跳動,描繪着那些看起來雲淡風輕,可他跟三更經曆時卻足夠驚心動魄的往事。
他在電腦屏幕上陳述者那些故事,以一種極其平淡的描寫方式,淡化了那些駭人聽聞的尖銳感。
他的腦海裏始終在詢問着自己,爲什麽不在一開始看到群鏈接的時候就選擇捐助四十萬給李停車,這樣他就不用跟李亭曈見面了。
他原本就不必跟李亭曈見面,特意去醫院探望老同學的妹妹,不管怎麽說也實在有些牽強了。
肌膚白皙一臉病态的短發少女在床上流着淚笑的畫面,足以讓任何人爲之動容。
人心都是肉做的,唐雨本就更偏感性,在這種多愁善感的加持下,他根本見不得這種畫面。
他選擇了逃避,但終究還是沒能逃脫得掉。
“唐雨還在因爲那個女孩的事情而煩心麽。”
“哪有,我在碼字,你沒看到麽。”
“可是你的電腦屏幕裏,全部都是亭曈。”
三更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指了指唐雨面前的電腦屏幕,唐雨看了一眼,頓時覺得尴尬極了。
電腦上不知何時已經開始出現了許多的亭曈,唐雨隻能将其解釋爲潛意識作祟。
“唐雨對那個叫亭曈的女孩動心了麽。”
“我不是我沒有别瞎說啊……”
唐雨慌忙擺着手,同時口中解釋道:“就算在病房裏,我都跟她說過我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三更以視線直視唐雨,光是通過視線便表達出了一種隻有唐雨能感受到的狐疑。
唐雨的解釋有些薄弱,和他一直以來出現的反常狀況根本不成正比。
“她的性格很好,是唐雨喜歡的女孩子類型,所以唐雨才更想救助她,隻是唐雨不願承認而已。”
“我都說了,我沒有啊,我沒有對她動心或者有什麽特殊想法之類的啊……”
三更的視線遊離,最終定格在電腦屏幕上。
那些數不清的亭曈,此刻隻讓唐雨覺得觸目驚心。
他不得不開始懷疑起自己究竟是怎麽了。
三更轉身便走,唐雨想要開口阻攔,但話語哽噎在喉嚨裏,卻始終吐不出嘴。
他無力的靠在電競椅上,望着房間的天花闆發呆。
他和李亭曈隻不過見過一次面而已,相處時間不到一小時。
他因李亭曈病情加重而從醫院逃離,事後唐雨一直在後悔,這四十萬的捐款更像是爲了壓住唐雨心中将李亭曈獨自抛棄在病房中的負罪感。
唐雨的腦海裏回想起李亭曈站在病床上的樣子。
她的眼裏有光,讓人覺得光是與她相處,便覺人生充滿希望。
可現實恰恰相反,她才是最需要救助的那個人。
就像這世界上的絕大部分喜劇大師,原本都不是開朗樂觀的人。
看周星馳的電影會讓不開心的人覺得快樂,那周星馳如果不開心呢,他該怎麽做。
面前的文檔中密密麻麻的亭曈讓唐雨歎了口氣。
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
他明明剛剛才與三更久别重逢,他爲什麽要再去招惹這種事情。
他喜歡那個名爲亭曈的少女麽。
唐雨在心中對自己提問,然後……
并沒能給出答案。
唐雨無法直面自己的内心,毫無疑問,亭曈的那種性格,正是唐雨從前認爲自己性格中的缺失。
父親生前曾經告訴過唐雨,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性格互補才能攜手走得更遠。
因爲兩塊拼圖拼在一起的時候,棱角彼此彌補,才能成爲一個新的整體。
唐雨用鼠标将電腦文檔中密密麻麻的亭曈全選,然後删除了。
文字能删除,腦海中關于短發病态少女的記憶卻棱角分明。
唐雨覺得自己也陷入了一種未知的病态之中。
自此之後,唐雨每每面對三更,隻覺得羞愧。
他似乎主動招惹上了桃花,犯了十惡不赦的罪過,在他和三更純潔無瑕的愛情裏用墨筆添了一絲污迹。
當然,這隻是唐雨自以爲的。
他不敢面對三更,生活中也盡量避免與三更正面接觸,唯唯諾諾的樣子,就差将心虛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三更将唐雨的不對勁看在眼中,卻并沒有開口戳破。
她沒能通過生死簿的考驗成爲閻王是有原因的。
她對人世間情感的領悟尚有缺失。
三更此番回到人間,有一部分原因正是爲了找尋缺失的那部分領悟。
隻是,結果不如三更所料。
在那之後過了一周的時間,新年就要到了。
網上開始掀起了一股短暫的跨年熱。
關于今年你和誰一起跨年的話題,每一年都會成爲焦點。
今天是今年的最後一天,而唐雨和三更的生活卻并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三更沒有跟唐雨主張說想要去哪裏玩,唐雨也沒有提及此事。
他們的關系一如既往,唐雨在房間中沉默碼字,三更在客廳中看電視。
唐雨的評論區裏開始聊起關于跨年的話題,有人詢問到三更今晚有跟男主角一起跨年麽。
【當然有了,他們過得很開心。】
唐雨在評論區以作者身份回複了一句。
這個家在新年的最後一天卻顯得反常冷清。
不就是個元旦麽,有什麽大不了的。
外面天氣那麽冷,出門幹嘛?逛街看電影?
一點新意都沒有。
唐雨從電競椅上起身,想要拉上房間的窗簾。
一覺睡醒就是新的一年了,這樣就好了。
窗外忽然響起了一聲讓人懷念的聲響。
一道亮光直沖天際,最後在這個夜空綻放。
它仿佛就炸響在唐雨的面前,将唐雨從麻木不仁與早來的七年之癢之中喚醒。
緊接着煙花開始陸續升空綻放,五彩缤紛,絢爛多姿。
唐雨忽然明白了,愛情中那些女人執着的各種紀念日,隻是給男人一個重溫二人舊時光的理由。
元旦并不是個特殊到極點的日子,除舊迎新每天一次,對于大部分人來說早就毫無新意了。
但這是唐雨跟三更第一次跨年。
這已經足夠有紀念意義了。
唐雨忽然沖出房間,徑直來到三更面前。
“唐雨,别擋住電視機的畫面。”
似曾相識的話語。
他記憶裏的閻王少女始終如初,從未發生改變。
他又怎能違背那時心中暗自許下的承諾,對她敷衍了事呢。
“三更,去換衣服,我們要出門去。”
“出門去幹什麽,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鍾了。”
唐雨走到窗邊一把将深色窗簾拉開,絢爛的煙花就這麽出現在三更眼中。
煙花在天空中炸響,唐雨期待着這些煙花能喚醒三更那顆沉睡的少女心。
三更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遙控器,站在床邊,望着天空中不停綻放的各色煙花,那些轉瞬即逝的煙花陸續在她的瞳孔中放大,停留在閻王少女的記憶深處。
唐雨的手臂從背後環住了三更的腰。
“對不起,三更,我好像犯了些錯誤。”
“唐雨,不必道歉,我永遠無條件尊重并支持你的決定。”
北方人民對于新年的熱切盼望沒有因爲這一場大雪和凍人的寒冬而有所影響,這些煙花便寄托了人們對于新年的全部願望。
唐雨在今年的最後一天抱住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孩子。
我的閻王少女,明年也請多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