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看了看自己的房子。
和何房牙介紹得絲毫不差。
傳統的穿鬥式建築,正房五間,三間廂房,兩處門市位于東面,正好對着拱北樓,透過格窗還能看見拱北樓的城門。東、西、南三邊的房間都用回廊聯通,回廊的台階上都用兩根柱子支撐。東南角落是一個小廁所,一塊太湖石磊在邊上,旁邊一叢小芭蕉,芭蕉下面一個瓦缸,缸中伸出兩三枝荷葉。廁所的斜對面是用木頭和篾條搭建的廚房,竈台皆齊備,邊上還立着一個大水缸,一堆煤塊堆在水缸邊上。
進入房間,裏面的房間都是磚木結構,中庭一面開窗通光,裏正屋之中有一中堂間,置幾個椅子,做廳堂用。雖然算不上富麗堂皇,但也清爽幹淨,是一個好住處。
高泰平日裏是一個小商人,何曾見過這樣的房子,左看看右看看,似乎要用眼睛把這房子裝進去。
張承心中大爲滿意,對着何房牙笑着說道:“此間房子還不錯,如此就可以交割了,不知道孫秀才那邊如何?”
“孫秀才那邊已經同意,反正他還有一間房子在邊上,倒是他婆娘那邊還有一些怨言。”
“這個沒有關系,慢慢溝通便是。不過我看這房門似乎有一些小,我們需要在此處經商,不知道這邊風水何如?”
“風水自然是好的。聽聞公子需要門市,就知道公子準備做生意,這門房雖然在東,卻偏向南,正好占據了巽位,正房向南,據坎位,巽門坎宅正是大吉布局。”
張承不懂風水,倒是具體的砍價方式還是知道的,比如可以說這邊的花草樹木太多,可能會有毒蟲,又說房門有一些太小,一口咬定這個會影響自己的财運,兩個人争論不休,口水亂飛。
一邊的高泰察言觀色,連連打圓場,說自己基本上對這個房子滿意,同時表示可以減少幾兩銀子,不曾想張承又和高泰吵起來,一個說買。一個說不買,兩個人唱起雙簧,聯手給何房牙施壓。何房牙無奈,拱了拱手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今日便和孫秀才商議商議,看看能否減去一些銀兩,明日便可以告知兩位公子。”
兩個人想了想,也是可以,張承打算把這個地方作爲自己的私人宅第,而高泰也想在廣州這邊紮根,明天也還算可以。便同意了。
高泰忽然想起一件事。對着何房牙說道:“若是價錢談妥了。如何交房?”
“這個不必擔心,隻需要尋得此處的艾總甲,街坊四鄰做一個見證就可以。而且總甲那邊的紅契還有現成的,若是尋了他,明日就可以完成交割。兩位公子是自己打算寫字還是請人代筆?若是需要請人代筆,則需要潤筆費。”
“當然需要請人代筆,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費用。”張承說道。
“還有契稅,現在的行情就是一百取一,交給艾總甲。還有街坊四鄰中見費——這個是看公子的心意,除此之外還有小人的牙錢。”
“如此就勞煩何房牙了,您說得明白,恐怕還是需要您再跑一趟,替我們定下這事兒。畢竟我和那個秀才并不熟悉。”
“此事好說,就是你不說我也會去做,何況大家都是住在這邊上的,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以後公子入住這兒,咱們也需要相互照應。”
說完了話,何義就與張承二人告辭。
……
……
“李光華隊正,這是張千戶給我們帶來的一些東西。”劉春提着一串肉興沖沖地走過來,放在了李光華手中。
李光華卻說道:“軍中有條例,不能夠随便拿東西——你确定這是我們千戶大人送過來的麽?”
“确定,這就是咱們千戶大人送過來的。”
這讓李光華很糾結。一方面是張承對自己的知遇之恩,讓自己能夠當上一個把總。另外一方面軍中有規定不能夠随便收東西,這讓李光華很爲難。
劉春說道:“千戶大人說了,這個其實就是當做私人之間的交流而已,和軍中并無太大的關系。”
李光華心下非常感動,但是仍然有一些不舒服的感覺,思索了片刻道:“這樣,把這肉我自己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就送給軍中一些比較困難的人。他們比我更加需要這東西,我想千戶大人也是這麽做的。”
劉春一時無語。
之前張承就曾經和劉春說過。李光華是一個非常有原則的人,有自己的堅持和底線。當時的劉春還沒有看出來。現在倒是能夠看出一些。
其實這也是張承把李光華提拔成爲隊正的原因。
當下,劉春酒找到了自己隊裏的幾個貧寒的士兵,然後也和周邊的人說了這件事情,到了最後,已經傳遍了這三百人的小隊。
最後經過篩選,大概有二十人符合條件。
一場小小的宴會就在李光華家裏的私廚中進行。
豬肉給弄得很小很小——大概是爲了能夠讓所有的士兵都能夠吃上,不過這也就造成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很多人碗裏都是一點點。
“諸位,我沒什麽本事,沒辦法給你們弄到這樣的豬肉,今天的這個,還是千戶大人給你們帶來的。你們一定要記得千戶記得恩德。
這麽多天,你們都是好樣的,好多人都累得苦不堪言,倒是一句話都沒有說,這些事情我都知道,咱們大人是爲我們着想的。你們是士兵,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将來是要上戰場的,是要和那些叛徒、那些建奴打仗的,你們現在進行的每一次鍛煉,都是在将來給自己的一份保障。知道麽?”
在場的都申請肅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軍禮之後說道:“是!”
很多人都被李光華的這樣一份言論感動了,實際上他們自己也看得清楚,誰對他們好。對他們不好。在這個軍營裏面。感覺就像家一樣,和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
很多的人都把這裏當成了第二個家,甚至都有人把家眷接來這裏,對此張承當然笑納了。
這一場小小的宴會很快就結束了,李光華把劉春叫過來,把剩下的那塊肉給了劉春,同時說道:“你拿着。”
劉春連連把手擺了擺,堅決不肯接受,李光華闆着個臉:“你接不接?”
劉春都快哭了:“我不能接……”
“有什麽不能接的?我知道你是怕那些條例,不過現在不是在軍隊裏面,也沒有任何徇私舞弊。我知道你家的情況,我光棍一條,拿着這個也沒用,你拿着,你家裏的兒子女兒都要吃點兒好的,這點東西讓你家裏過好一點,都吃好點兒。”
“我,我……”
“我什麽我?你還有臉說這個話?平常你都是一個大男子漢,現在這扭扭捏捏作甚?莫要讓我瞧不起你!”
“大人……”劉春一時間感覺心裏面難過得厲害,手裏面的肉仿佛有千斤重。
“拿去吧,别讓你的孩子受苦了,你已經受夠了苦,也應該讓他們享受一些了,知道麽?這個不光光是給你的,也是給你的孩子的,和給他們整點好的,懂了麽?”
劉春隻感覺自己的眼睛裏面有什麽東西在打轉,強忍着不讓這東西掉下來。對着李光華說道:“我知道了,家中女兒,兒子。我都會讓他們過得好好的。好好的活,好好的……活!”
“對,好好的活。都好好的活!”
……
……
衛所一般的編制是三個大官,指揮佥事、指揮同知和鎮撫司鎮撫,三個人都是張承的上司,但是這些人張承都沒有去拜見。
須知道,在明末軍事敗壞的時候,這些人都有實際的權力,不管是對于什麽事情,他們都需要所謂的好處才能夠辦理。甚至是新官上任,都需要給他們銀子,不然就不配合,給你使畔子,這大概是每個王朝末期都有的事兒。
張承當然不能做那個特殊的人。
先前執行任務的時候,張家玉履行了自己的承諾,把剩下的一半糧饷送給了張承,現在張承的手裏暫時不缺糧食。
來到了指揮使衙門,張承說有事情禀報,同時暗暗拉了拉門口的小厮的袖子,塞了半兩銀子給他。
小厮臉上燦爛若菊花,飛也似地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就通知可以進去見指揮使大人。張承來到了廳堂之後,堂中正好擺上了一桌酒席。張承愣了愣,之後就給寒暄這些大人們了一陣,雙方的交流非常愉快,然後就是各種商業吹捧,對于這些詞語,張承前世可是駕輕就熟,什麽英明神武、料敵于千裏之外之類的,如同不要錢的白開水一樣說出來。
互相吹捧間,一桌酒席很快就吃完。
然後張承拿出了自己準備的禮物,表示這是自己補上的,之前各位大人們誕辰的時候自己沒有來得及補上,現在這是遲來的,希望能夠得到各位大人的原諒。
之前因爲張承沒有來表示的時候,他們就想要準備給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新千戶一個小苦頭,現在看着也已經沒有必要了,雖然晚了一點,但是畢竟禮物也到了嘛!
接過張承送來的禮物,上下四方,袋子也很用心,掂量了一下,感覺還挺重,幾個大官都非常開心,看張承的眼色也更加和善,一邊連連敬酒,一邊說什麽以後張承有什麽事情去找他就可以了。
張承連道不敢麻煩不敢麻煩,随後又是一頓商業吹捧,幾個大官也不含糊,直接說以後這事兒他們就不管了。隻要張承不弄出什麽特别大的麻煩他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處理好了這裏的事情之後,張承叫過來小厮囑咐了幾句話之後就連連作揖,表示自己還有一點事情需要處理,就不能夠在這裏陪伴各位大人了,幾位也表示理解。待張承離開之後,幾個人來到了裏間,周圍裝潢優美典雅,幾個人坐上了暖黃色的楠木凳子,打開裏面的銀子,頓時眼睛裏面全是銀色的光輝。
張承準備的禮物也不算太厚重,按照品級劃分。分别給了他們二十兩、十六兩和十四兩白銀,加上一點兒特産,也算是不給他們丢臉。
幾個人低聲說了幾句之後。都覺得張承非常懂得禮儀,能夠敬重長官,孝順長官,肯定也是忠君愛國之人,定然能夠匡扶大明,力挽狂瀾于既倒,扶植大廈之将傾。然後快速把信銀子揣進袖子裏。
幾個人互相裝好了銀子,大踏步走出酒樓,之前那個小厮馬上走了過來說道:“幾位大人留步!之前那位大人交代了一件事,讓我在大人離開前給幾位大人給大人備了一點兒東西。”
就在三個人疑惑之間,小厮拿過來三塊正方形的絲綢,恭恭敬敬地對着三位大官說道:“三位大人,這是那位将軍給大人的手帕,說是給三位大人淨嘴的。”
三個人齊齊一愣,然後笑着接過手帕,說道:“你有心了,這一分銀子賞你了!”說着就甩出一塊銀子,小厮趕緊趴到地上去撿,三位大官并排而出,指揮佥事感歎道:“這張千戶,真實大将之才也!”另外兩人也撫須說道:“确實是,如此大将之才隻是一個千戶,屬實委屈他了!”
幾個人相視而笑,并排離去。
張承接到了一封信,這個是高泰寫來的,信裏面說已經有了一批的火铳送到了,這個火铳來自于湖廣興都留守司。現在那邊因爲滿清大兵壓境的原因。很多的匠戶都逃難,一部分往洞庭湖這邊逃難,一部分往廣東這邊。已經有很多的人來到了廣東。
高泰遇見的隻不過是其中的一部分。
當高泰遇見這群人的時候,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機會來了,平日裏張承也經常對高泰說起火铳,高泰也就留了一點兒心眼,這次遇見他們,他非常欣喜,自己終于立功了。
确實立功了。
當張承看着這群匠人的時候,不敢相信他們是背着火铳過來的,很多的人都是衣衫褴褛,甚至還有一些人都手腳殘疾,不過他們很多人的背上都背着一杆火铳——這個其實是高泰要求的。
當張承看見他們的時候,趕緊親自把一個老農的火铳放下,然後對着他們說道:“你們辛苦了,來到這裏想必也受了很多的苦,大家都去歇息吃飯吧!這樣好好休息一下。”
幾個匠戶連連稱不敢,他們聯想到之前的自己被人在中途假裝給糧食結果拉去築城牆的事兒,就連連表示自己不用了。這個時候一邊的高泰趕緊攔住他們,對着他們說道:“這位公子可是仁義之人。肯定不會爲難你們的,他一言九鼎,你們跟了他。肯定不會有什麽委屈。”
匠戶哪裏肯相信,堅決不肯接受——這當然是不可能接受的,要是這事兒是假的,讓他們繼續築城牆,他們能不能活着都是一回事。
最後沒辦法,還是雇傭了幾個打行的家夥把他們強迫拉到了張承的領地裏,現在張承對于桑浦山的規劃大概類似于後世的軍營,山腳下是匠戶營,之前匡衛國給的工匠都是在這裏,張承也打算把這群人放到這裏面來。
土地經過了縣令和典吏的配合,已經有了三千畝,百分之九十都是種植水稻,一些實在太小的地方用來種植一些蔬菜,山坡上用來種植一些經濟林木,比如橘子樹、荔枝樹和桑樹之類的。
後山還有很多剛剛整理的地方,隻不過是沒有進行砍伐,這裏來了隊正和把總,他們都是被張承叫過來練習火铳的。其中孫林、項城和江若水都是經過了戰争,已經知道了火铳的用法,幾個隊正和副隊正都不知道火铳的具體用法,但是也被張承拉過來訓練。
“準備好了麽?”張承問道。
“可以了。”幾個人齊聲說道。
“好。準備……放!”
張承一聲令下,周邊的樹林立刻穿出巨響,火铳的杆子頭上一縷青煙快速升起,樹林中的鳥兒受到驚吓,撲棱棱飛走,最開頭的孫林喊道:“取火繩,各自檢查火種!”
“是!”
幾個火铳手立刻開始把火繩取下,夾在手中。
“清火門!”
幾個人立刻又用一塊抹布擦幹淨火門,免得火铳發射殘留的火星點燃新的火藥。
“堅槍!”
“拿藥筒!”
“取筒蓋!”
“倒射藥!”
“開彈袋!”
“裝彈!”
“抽搠杆!”
“壓實!”
“回搠杆!”
“平槍!”
“取引藥壺!”
“開壺蓋!”
“倒引藥!”
“關火門蓋!”
“關壺蓋!”
“檢查火繩!”
……
……
一道一道的命令下達了之後,火藥已經準備完畢,孫林看了看張承,示意已經準備好了。張承一步向前,身體挺得筆直,擡起自己的右手說道:“準備……”
“開始!”
火铳裏的彈藥一發一發地射出,一團一團的青煙在空中飛散,張承看着他們的動作,實在是感覺有一點兒頭痛。雖然他能夠看出來都是努力在調整自己的動作,但是就是不能夠整齊劃一,要不就是提前了,要不就是拖後了,還有一大堆的動作失誤。
幾個老兵還好,隊正和副隊正就不行了,動作不能說一模一樣,隻能說天壤之别。
張承總算知道,爲什麽流寇動辄幾十萬人,就是打不過成建制的官兵,原因就是在于紀律性。
“你們都留下,今天沒有訓練好。不得出去,還有幾個動作做錯的,自覺過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