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許方平帶着十匹騾子、十二隻豬、一百五十石糧食還有其他的一些東西行走在官道上。
官道的最前面,幾隻牛在悠悠地走着,牛背上還馱着十匹布,一邊是士兵拿着鞭子趕着牛。這些士兵小時候基本上都有放牛的經曆,讓他們趕牛不要太簡單。
這些東西就是許方平昨天哭過來的物資。許方平知道自己的千戶大人或許非常體貼士兵,很謙虛,親和力也非常強。但是這種事情張承是絕對不可能做出來的,而他正好做這樣的事情。
許方平昨天特意避開了銀子、糧食和馬匹,好讓那些人争一個面紅耳赤,自己安安靜靜當一個透明人,同時昨天一直在扯皮,話題根本就沒有在糧食和銀子上靠攏,指揮使也就沒有什麽辦法去說出這個話題。
許方平有回頭看了看身後,正是尤千戶。尤千戶平日裏作戰勇猛,麾下的将士也都對他心悅誠服。
不過現在尤千戶實在是有一些凄慘,麾下的士兵死傷衆多不說,昨天也沒有要到多少銀子,又被許方平頂上去當做急先鋒,嘴皮子又有一些笨,被柳千戶和楊同知頂得面紅耳赤,下不來台,估計在心裏已經把這兩位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而指揮使大人也一直都在和稀泥,東拉西扯,好人做的事兒他都幹了,那些他想要做的事情都被柳千戶、張同知做了,這兩個人還沾沾自喜,因爲他們得到了指揮使大人的一些私人小獎勵。
典型的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後面的事兒就是大家按照剩餘的人數進行分配,同時根據重要程度,殺敵人數進行相應的調整。張承的功勞最大,于是許方平就根據桑浦山的情況,要了一些牲口和農具,糧食也要了一些,其他的自然少了一些,後面的分配也按照慣例分配,大家也都服氣。
而尤千戶實力小,也沒有什麽背景,嘴皮子雖然厲害,但是沒有别人手段強,又把人得罪了個遍,最後得到的物資也沒有多少,隻有區區的一百石糧食還有一些布、銀子之類的。相比較其他的衛所兵,他還知道一點兒兵事,麾下的士兵也比較厲害,對于和自己差不多的張承同樣有一些好感,于是就這麽一路上跟着許方平。
許方平和尤千戶在路上時不時交談這,從交談中得知,這個尤千戶全名叫做尤金華,并非本地人士,而是貴州水西人,因爲貴州的漢、苗矛盾劇烈,不得已來到廣東謀出路,後面憑借自己的實力也當上了這裏的千戶。
尤金華也對張承很好奇,時不時旁敲側擊詢問許方平關于張承的事情。因爲張承并沒有特别說明這樣的情況,許方平于是就講了一些張承的事迹,還有桑浦山的一些情況,說到軍隊的時候,編制之類的時候,隻是含糊其辭,并沒有透露過多的消息。但是裏面折射出來的東西仍然讓尤金華心癢癢,恨不得立刻飛到桑浦山去,看看那裏究竟是怎麽樣的。
許方平心裏盤算着,這次一些金錠能夠值七八十兩銀子,加上三百多兩銀子,有差不多一千兩。還有一些布匹、金銀首飾加上一些不知名的珠寶之類的,大概有一千五百兩的收入。除了珠寶,其他的都需要放進庫房進行充實,這樣也好增強實力。
現在張承可以支配的銀子大概是五千兩,基本上全是收支平衡,有時候還有一些結餘。
一路交談,也到了分别的時候,幾個人揮手告别之後,尤金華猶豫了一下,還是給許方平帶了一句話,讓他轉述給張承。
……
……
緊趕慢趕來到桑浦山,已經過了兩天,而時間已經到了中午,許方平食堂吃了飯之後立刻來到張承的辦公室,說了這個情況。
尤金華的意思就是希望同張承保持友好關系,兩邊互通有無,張承對于這個自然是答應的。實際上他對尤金華還是非常有好感,作戰也勇猛,麾下的士兵都有一些戰鬥力,不是類似于柳千戶、張同知那邊一樣,爛泥扶不上牆。
張承也知道尤金華的心思,估計是他發現自己的力量薄弱之後,就想要找到靠山,而張承正好合适。背靠監督總理張家玉,麾下還有非常勇猛的士兵,很明顯是一個非常不錯的投資人選。
此話不提,張承也想要增強自己的力量,想了想也就答應了,同時張承怕尤金華理解不了自己的意思,于是打算讓尤金華來到自己家裏吃個飯。
第二天,豔陽高照,尤金華就來到了張承家中,手裏面提着一份小禮物,這還是從他老家水西帶來的東西。
叩了叩房門,張承聞聲之後親自迎接,來到裏間互相之間寒暄了幾句之後,兩個人也沒有過多的話語,直奔主題,張承本來也有這個意思,稍微試探之後就達成了共識。尤金華也很高興,也擺正了自己的立場,連連對張承噓寒問暖,關心備至。
兩個人确定了搞同盟之後,也就互相熟悉了起來,開始聊一聊别的東西,比如尤金華經常聊起貴州水西的一些事情,張承也介紹了自己的家鄉嘉定。兩個人聊天的氛圍非常融洽,差點兒成了結拜兄弟。
天色将晚,兩個人也依依惜别,互相之間都已經知道了對方的底細。他們之間隻是合作關系,或許之後也會有别的變化,這就需要看兩個人的實力對比如何了。
處理完畢之後,門外是高泰、越夏來拜訪。對于這兩位。張承看得很重,商業能夠爲自己弄來非常需要的糧食和銀子,得到了這兩樣東西,桑浦山軍營才能夠維持穩定的發展。
張承也見了見高泰和越夏。這些天不見,張承能夠明顯地感受到他們兩個人的勞累,這也實在是辛苦他們了。張承對于鳳翔樓的規劃是做成一個類似于後期那種連鎖店的模式,這樣的工程有些大,高泰和越夏也想做出一些成績,于是就成了這個樣子。
看見他們疲憊的樣子,張承也有一點兒感動,給他們親自跑了一杯茶,聊表對于他們的感謝。
兩個人也知道張承的性子,道謝一聲之後就喝了一杯茶,然後彙報這邊的情況。
根據他們的規劃,這個酒樓主要就是掙錢,然後繼續發展,同時。酒樓還是張承的情報機關,裏面有張承經常訓練的偵察兵。負責情報的收集工作。目前,酒樓已經在廣州開了一間,因爲張承提供的菜式和烹調味道非常好,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的,很多人都來張承的酒樓吃飯,而且必點的竟然是一道東坡肘子。
由于采取了利潤分成制度,那些掌握了菜式的廚師都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關系人脈都拉過來。這樣他們就能夠掙更多的錢,更加讓酒樓的生意火爆。
根據高泰和越夏的彙報,現在酒樓一天的營生能有十幾兩銀子的收入,這還是純收入。
聽完了彙報,張承讓他們先下去休息,酒樓的擴張速度超乎想象,讓張承有一些驚喜,同時也讓張承有一點擔心,酒樓的野蠻生長很容易失去控制,有必要加強管理了。
或許酒樓裏面的偵察兵能夠去勝任這個任務。
張承突然覺得心累,自己現在就這麽杞人憂天,簡直是絕了。自己穿越之前看的那些曆史文,都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魔擋殺魔,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到了自己這裏怎麽就這麽讓自己頭痛了?
……
……
那些被俘虜的土匪現在已經來到了桑浦山,他們來到這裏的時候立刻就被思想改造了一番,首先是被收繳武器,然後去寫了一份檢讨書。寫清楚自己殺了多少人,然而大多數都不識字,隻能改爲口述,結果發現幾乎所有的人都有殺過人,甚至幾乎都是殺過很多人。
張承大手一揮,直接讓他們去參加勞動改造,讓他們體會勞動人民的可愛和淳樸。
許方平因爲之前參加過戰鬥的原因,暫時被認命爲訓導官,同時配備二十個士兵對他們進行監督,讓他們安心勞作,同時讓他們不要走一些小動作。
安排好了這些東西。張承立馬起身如監督總理張家玉的是府邸。現在他贛南剿匪有功,一下子就把贛南的匪寇差不多清理幹淨,一下子就想起了張承這号人物,就差人送來信件,讓張承見一見張家玉。
張家玉就在廣東城,距離桑浦山并不遙遠。一天時間就到了。來到府邸門前,和門童禀報了一聲,門童進去之後不一會兒就讓張承進去。
張承觀察了一會兒,這張家玉的府邸非常低調,如同如同農舍一般,隻是貼了一些青磚。門口左邊一棵樹,下頭一個小桌子,一個人就坐在那兒喝着茶,一身白衣,兩袖清風,正在笑吟吟地看着張承。
看見張承來了,張家玉說道:“既然來了,還不過來坐一坐?”
張承快步向前鞠了一躬說道:“是!多謝芷園公的擡愛。”
張家玉完全沒有一點兒架子,加上他本身對于忠義之士都很仰慕,尤其是張承這種有能力的義士,就更加喜歡了。
招呼張承過來之後,張家玉詢問了關于贛南剿匪的情況,張承對于這場戰鬥記憶深刻,畢竟是自己第一次的惡戰,講得也非常細緻,把自己的部署情況、後勤分配還有戰略部署進行了講解,情不自禁就把自己帶入進去,講得沒完沒了,講到精彩處的時候,張承配合自己的聲音和動作,親自去演示。
而張家玉就在一邊靜靜地聽着,也不打擾張承,更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厭煩,直到張承發現自己有一些失态,趕緊向張家玉告罪。
張承對于張家玉還是非常尊敬的,不光光是因爲他是嶺南三忠之一,更因爲他對自己的愛護,提拔和幫助,提拔愛護之恩,沒齒難忘。這些東西,張承都記在心裏。
講完了贛南剿匪的事宜之後,張家玉勉勵了一番張承。對于普通人的勉勵,張承自然不在乎,反而會覺得此人太過于谄媚,這是張承比較讨厭的;可是面對這樣一位亦師亦友的監督總理,張承還是比較放得開。
勉勵完了之後,張家玉又開玩笑說着,張承既然開了酒樓的話,那麽想必廚藝也是比較好的,是不是可以下廚,張承說也不是不可以之類的,惹得張家玉哈哈大笑,心頭之間的煩悶也去除不少,對于這個年輕又有能力的千戶更加有了一些好感。
想了想,張家玉說道:“正好這幾天岩野兄、秋濤兄也随我一起來到廣州這邊,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過去,觀察天下局勢,也爲之後的苦戰做準備。”
張承腦子嗡的一聲響,急忙對張家玉說道:“可是對付建奴走狗李成棟、柯永盛之綠營兵?”
“正是如此。”張家玉點了點頭繼續說道:“督師萬大人已經知道了你贛南剿匪的戰績,欣喜若狂,感歎我大明當中興!
同時讓你準備好作戰,準備保衛贛州的事宜。另外,萬督師覺得一個千戶太過于愧對你這樣爲國除害、護衛一方百姓的将軍,特意囑咐我提拔你爲潮州府參将,也從府庫裏撥出一些糧草于你。這裏是潮州府參将印和認命狀子,你收好。”
張承接了過去,參将印大概四寸見方,紐上的紅色絲綢帶子長長地伸出,末端是紅纓,用紅色的印泥印在白紙上蓋了一個章子,正文是九疊篆的潮州府參将章。
有了這個章子,張承理論上能夠招募有一個營的兵力,也就是二千七百人。
張承當即對萬督師告謝,多謝萬督師提攜之類的,然後想了想說道:“芷園公,現在贛州的情況如何了?”
張家玉說道:“情況還行,本地将士加上廣東、雲南趕來的将士有二萬餘,贛州的布防應該沒有什麽問題。不過爲了保險起見,萬督師臨時決定讓你也來參與保衛贛州城,你意下如何?”
我還能怎麽辦?難道還回絕萬督師的要求不成?隻要萬督師對自己稍微不爽,随便對着别人透露一下對自己的态度,有的是人爲他做事兒。
張承說道:“萬督師之命,豈敢不從?不過容許末将寬限幾天,士卒剛剛經過戰鬥,還需要休整幾天恢複體力。一些損耗也需要進行補充,最重要的是傷員需要進行護理,還請督師大人寬限一些時日。”
“此事不急,萬督師也是打算進行一番休整之後對叛徒李成棟、柯永盛發起總攻,你有足夠的時間進行休整,萬督師也會同意。
另外,萬督師也聽說你苦于沒有盔甲,特地從贛州的府庫中送來幾十副盔甲送于你,你好生用之,莫要忘記萬督師的恩情,共同戮力,存大明三百裏江山,張參将可知曉?”
“末将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張承對這個很有俠義的監督總理非常有好感,連忙說道。
一邊的張家玉聽見張承的保證之後,又說道:“最後一件事,昭之,萬督師讓你從衛所兵之中獨立出來,單獨歸我管制,這事你也應當知道。”
張承聽了這話,心裏面頓時如同吃了蜜糖一樣,非常欣喜——終于不用和那些酒囊飯袋一起待在一起了:“多謝總理的厚待!!多謝萬督師的厚愛!”
“不可焦躁,不可得意忘形。須知道,這些都是爲了大明,當共同努力。”張家玉敦敦教導。
張承連忙稱是。張家玉見張承态度誠懇。語氣沉靜,也就放下了心,随後說道:“萬督師就交代了這幾件事情,接下來就去拜訪一下岩野公、秋濤公,随我走罷。”
幾個人在廣東城兜兜轉轉,來到了岩野公——也就是陳邦彥的府邸。規模不大,倒是和農家的院落差不多,裏面坐着兩位身穿官服的中年人士,樣子看不大清,但是渾身上下的浩然正氣非常濃厚。
張承不由自主地想到,若是這兩位碰見了洪承疇會是什麽反應?估計洪承疇會無地自容罷!洪承疇這種“塘邊洗手魚也死,路過青山樹亦枯”的敗類,怕是連這二位的一根頭發絲都比不得。
張承記得,洪承疇在聽說抓到夏完淳之後,親自去招降,當時洪承疇沒有絲毫廉恥地說道:
“童子何知,豈能稱兵叛逆?誤堕賊中耳!歸順當不失官。”
夏完淳堅決不跪,連連折辱洪承疇,洪承疇羞憤之下殺了夏完淳【注1】。不久之後進攻福建。福建被他這個從小被福建南安英郡養育的人拿下之後,洪承疇拜見沈百五,沈百五一心求死,給了洪承疇兩個巴掌,英勇就義【注2】;随後他同窗、同學、鄉鄰都去勸降,不聽,皆殺之。做完了這些事情之後,他不被錄用于洪氏族譜;親人不承認他;他母親不認他,甚至不讓他進家門;同窗以他爲恥,甚至恥于抛頭露面;南安英郡的百姓以他爲恥辱。然而就是這樣的一位豬狗不如、廉恥不知的敗類,某度上公然寫着“在洪承疇的推動下,傳統文化的延續性得以保障,各民族逐漸和睦相處。”
閑話不提,張承來到這裏之後,兩個人起身,張承連連拜見兩位,禮數周到,陳邦彥和陳子壯先前略略知道張承都是從張家玉的吹噓之中知曉的。現在立了大功,幾個人也知道張承,連連對張承稱贊,說他是國之棟梁,未來可期。張承也一一回話,對他們也非常尊敬,每一位爲國家而死、爲民族而死的人都是值得張承去尊敬的。更不用提這種忠烈之士。
寒暄一陣子之後。幾個人立了進入了正題,大概就是贛州的事情,如果贛州失手之後,廣東應該怎麽辦。幾個人一起讨論。本來張承是沒有什麽權力和地位參加這種會議的,但是因爲張家玉的緣故,加上本身也受到陳邦彥和陳子壯的重視,自然能夠參加的。
張承很識趣,雖然自己也是這“方桌會議”的一員,當時顯然隻是旁聽的,根本沒有那個資格。結果一邊的陳邦彥對張承很感興趣,就突然對張承說道:“聽聞張參将對于兵事還是非常精通的,不知道張參将有什麽見解?”
張承連連說不敢不敢。他心裏也清楚自己這麽小胳膊小腿的,怎麽可以在大佬面前造次?
沒想到幾位都說不礙事。他們也不是那麽特别迂腐的人,也不太在意這樣的禮節,畢竟現在國事艱難,需要去聽取每個人的意見。
張承無奈,組織了一下詞語就說道:“我的看法同三位上官……”
“說甚麽上官,稱呼表字就成!!”張家玉大手一揮,其他兩個人也沒有絲毫異色。
張承心裏面擦了一把汗,連忙說道:“是,芷園公、岩野公和秋濤公,末将的看法與你們相同,贛州自嶺南之路,必經贛縣、上猶縣和南雄府,其餘地方都有高山阻擋,難以逾越這條路是唯一一條路,必須守住!若是贛州失守,那麽南雄府必須進行布防,同時在梅嶺進行布防,這樣能夠拖延一些時間。
這段時間可以遊擊——即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不停地襲擾綠營官兵的後勤,這樣拖延時間,讓他們疲乏,然後趁機一舉殲滅,最後以南雄府爲據點前沿,整個廣東爲後方,北上攻贛州!”
……
……
張承的建議被采納了,同時也進行了相應的調整,上猶縣、梅嶺和贛縣都應該進行如此的布置。張承覺得不大可能,因爲後勤跟不上。
但是張承沒說。
卻說張承那邊交談之後,自然需要去拜訪一下自己所謂的上級,雖然張承對于他一點兒好感都沒有,但是該有的禮節和潛規則還是需要去做的。
交了一些銀子之後,指揮使大人連連祝賀張承的高升,同時也暗自歎息,以後這麽聽話又懂得孝敬的下屬就要離自己而去了。不過看着手裏面沉甸甸的銀子,這一點憂愁很快就散去,而且之前那麽一點兒懷疑也已經從他的心裏面徹底抹除。
這事兒就是張承說那樣,絕對沒有錯。
待到張承走後,陳邦彥和陳子壯說道:“爲何直接提拔這樣以爲年輕的千戶爲參将?”
張家玉苦笑道:“爲今之計。隻能如此。強敵環伺,時不我待,而且這位千戶的功勞也是夠的,參将給他也順理成章,隻不過是年歲小了一些而已,這個事情不難的。”
幾個人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