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閣會事廳。
衆人散去，偌大的廳堂隻剩下一老一少師徒二人。
李青面無表情的抿着茶，待到茶盅裏茶水見底。李青方不緊不慢的問道：
“璃兒，你且告訴爲師。宋牧到底有沒有對你做過什麽？”
慕璃用那如冰塊撞擊般質感的聲音說道：“我說沒有你信嗎？”
“我信！”李青認真道。
慕璃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心裏湧起一股暖意。在衆人都不相信自己的情況下，還有人能相信自己。這種感覺很奇妙。
就仿佛自己在黑暗中匍匐，突然看見一束光，拉了你一把！
“謝謝！”慕璃淡淡道，美麗的眸子裏流露出幾分感動。
李青于慕璃而言，亦師亦父。平日裏雖然嚴苛，但總是在暗中照拂自己。聽聞自己被宋牧收做侍女，二話不說，便一路風雨兼程奔赴揚州。
或許，偌大的劍閣當中，也隻有師尊相信自己了吧！
“你覺得，宋牧此人如何？”李青忽然問道。
慕璃美眸微凝，自己終究逃不過被安排的命運嗎？
“他很特别。這般年紀的青年才俊當中，無人能出其右。”慕璃淡淡道。
“你對他的評價還挺高！聽說，他一招破了你的青蓮劍法！”李青疑惑的看着她。
慕璃點了點頭，在這一點上，委實沒有必要辯解。青蓮劍法确實有破綻。這也是爲什麽慕璃心甘情願向宋牧認輸的緣由。
“一招就破了！？”
李青皺眉沉思，想起自己與宋牧的一戰，不由得心中喟歎。這小子确實有兩下子。但他依然不認爲是自己的劍法有問題。
不然，宋牧爲何一招破不了自己的劍法？
他捋了捋胡須，下巴還有些火辣辣的疼。他忍不住心裏暗罵了一句：這個小癟犢子，手還真長！就差兩寸！不然非要捏斷他的脖子不可。
李青站起身來，負手而立，透過窗戶望向蔚藍如洗的天空，沉聲道：
“你可知青蓮劍法的至高境界爲何？”
慕璃微凝柳眉：“心劍如一？”
李青颔了颔首：“那你可知如何才能達到心劍合一？”
“摒棄情欲，以劍爲心。劍鋒所指，心之所向。以無情斷有情！劍道方可大成。”慕璃不确定的說道。這是青蓮劍法最後一節原話。
李青自嘲般的笑了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與宋牧交手時的一番辯論。
衆人隻看見了二人激戰正酣，卻不曾想在激烈的比鬥之下，還有一番對往事糾葛、有情無情的辯論。
宋牧說他是負心人，拿所謂的無情當薄情負心的借口。
而宋牧直擊靈魂的一問，更是讓他不由得劍心大亂。
“你扪心自問，你的劍心，當真無情嗎？怕是情絲纏綿，有情難斷吧！你敢說，你這是無情劍？”
宋牧的話依舊回蕩在腦海，活了五六十載，沒想到被一個初入江湖的年輕後生給教育了一番。偏偏他還說的有理！
劍法沒有問題。是他的劍心，出了問題。情絲未斷，劍道未成。
李青望着天際如雪般的白雲，他情不自禁的想起那片一望無垠的雪海。
你說，你是從冬天就爲了我而含苞待放的蕊。我是在大雪裏燒的火紅的鐵。
我說，世上真有朵開不了的花，你不相信。你偏說，那是因爲花總不願盛開啊！
于是，鐵熄滅了，白雪消融了。直到親眼見你把那淚珠子嘗遍了。
你終于相信，這世上，真有一朵不願盛開的花。
李青望着白雲，嘴角不由自主的翹了又彎，眼神清明複黯。他站在窗口，身姿筆直。渾身上下，似乎萦動着一層若有若無的真氣。
此刻，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過去，他都是一柄樸實無華的劍！
慕璃靜靜地看着他，眸子閃動着驚歎之色。甚至心中難掩激動。
她知道，李青突破了！
她親眼見證了一位大宗師的誕生。一個活的，活生生的大宗師！一個隻存在于紙上，存在于某些深山老林中的大宗師，竟然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此間震撼，難以言表！
“哈哈哈——”
李青抑制不住的狂笑了起來。
“宋牧啊，宋牧！真不愧是她的傳人！她果然沒看走眼！”
他滿臉笑意的看着慕璃：“璃兒啊！從今往後，我便不再是你的師父，你也不再是劍閣弟子。你想去哪，皆随你意。你去吧！”
慕璃被李青突如其來的話語，震得頭腦發懵。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她雙眸微紅，滿臉不解。
“師尊，爲何要将弟子逐出師門？”
李青嘴角依舊噙着笑意，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道：
“爲師能教你的東西，已經盡數教給你了。劍道一途，并不存在所謂的有情無情。劍永遠是冰冷的，但人心卻不是。去吧，去找尋屬于你自己的劍道。繼續待在劍閣，隻會讓你的劍心受損。”
“不管你是浪迹江湖也好，當一個抗靖女俠也好。人生于世，總要找到一份屬于自己的樂趣。如果你非要責怪爲師，那權當是因爲宋牧。若不是他，你也不至于此。殺了他，砍了他，都随你意！”
宋牧若是聽了，怕是後悔留住他的胡子。當時就應該給他薅秃了不可！
慕璃眼眶通紅，眼淚卻噙在眼角，始終不願流下來。
她咬了咬牙，雙膝蓦地跪倒在地，鄭重的磕了三個響頭。
“弟子慕璃，多謝師尊養育之恩。從今往後，慕璃便不再是劍閣弟子。還望師尊多多保重！”
李青點了點頭，将她扶起。眼裏也有些許不舍。但他知道，此時的慕璃留在劍閣，于她而言，弊大于利。
或許江湖中的風雨，才是她成長的溫床。
“人在江湖，莫要輕信旁人，時刻保持警惕。我知道你俠義心腸，但江湖無情，萬事定要三思而後行。還有，爲師突破的事情，切記，莫要告于别人。”李青叮囑道。
“弟子謹記！”慕璃颔了颔首。
“走吧！盤纏直接從庫房裏拿，偷偷的離去，别讓旁人發現。”
李青目送着慕璃離開，歎着氣，自言自語道：
“但願，你能走的比我更好！少走些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