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騙中騙,局中局


陳縣。

青雲鎮并不是陳縣最大的鎮子,但以山清水秀而聞名楚州。

除此以外,也因古代文人衆多,出過不少舉人,進士而名動江南。

雖然比不過關賢縣的狀元鎮,但青雲鎮也是出過一位狀元,兩位榜眼與十幾位進士的。

那位狀元,鄉試中解元,會試第二,殿試中狀元,距離三元及第僅僅差了一步,最終官至宰執。

他出生的地方叫作解元村。

……

解元村村口,林易安在幾個西裝革履手下的攙扶下,從一輛嶄新的賓利汽車後排慢慢走了下來。

十幾米外,一棟前後三進占地極廣的古宅院深深吸引着他的目光。

大宅門前古樹參天,綠植遍布,在宅子的右側還有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河繞宅向北流去。

若是用風水玄學來說,此宅坐北朝南,背山靠水,屬人興财旺之地。

林易安面相儒雅,上身穿一件白襯衫,下身穿一條黑西褲,皮鞋擦得逞亮一塵不染。

臉上那副頂級品牌的無框眼鏡讓他更添三分書卷氣,再加上手裏的公文包,完全是一副大學教授的模樣。

他望着面前這棟大宅足足十幾分鍾,突然指着院門對身後的幾個手下說道:“這宅子的大門上好像缺了點什麽,你們說呢?”

一個光頭手下連忙點頭,“感覺缺了個拆字,要不等會買些白漆寫上?”

林易安扭頭看了對方一眼,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說:“你腦子壞掉了?這種古院落是随便拆的嗎?

“你以爲是在城鄉結合部騙那些建築工地的工人或者貪财的小商販?

“這大門上缺一副對聯,等咱們租下來,就寫一幅:一門九進士,七代三解元。

“那些掏老宅子的看了,還不把門檻都踩爛?”

“對,安哥你這主意絕了。”

“是啊,安哥的頭腦咱們是比不了的。”

“就是就是。”

林易安對于手下的奉承早已經免疫,“電話給老陳打了嗎?”

“打了,他說半小時後肯定到,現在也差不多了。”

“叮鈴……”

一個身穿灰色短袖的老頭騎一輛橫梁加重自行車從村裏緩緩而來。

自行車保養的極好,輪毂輻條擦的逞亮。

車後座挂着一隻小馬紮,車筐裏還放着新摘的黃瓜與豆角,看樣子就是一個與友人下棋閑聊後又去菜園摘了些青菜的普通老大爺。

老頭來到近處,先是将自己的自行車支好,然後又在口袋裏取出一副黑框老花鏡戴上,他目光掃視在場的每一個人,就好似看賊一樣。

“誰打的租房電話?”

沒人搭理他,隻有林易安對他點頭笑了笑。

待老頭看到林易安後卻是瞬間變臉,眼中瞳孔微縮,充滿了詫異之色。

不過這個表情馬上又消失的無影無蹤,恢複到原來那幅無精打采的樣子。

“陳老哥,别來無恙啊?”林易安笑着打了一聲招呼。

“哎呀,這不是林老弟嗎?”老陳頭一掃之前的嚴肅表情,快步朝林易安走了過來,同時非常熱情的道:“林老弟你好啊,真沒想到咱們又見面了。”

林易安頗爲感慨的道,“老哥你也好啊,咱們有十年沒見了吧?我這還真是有些想你。”

“怎麽,又出山了?”

林易安左右看了看,方才低聲道:“還得跟老哥你租個道具啊!”

老陳頭仰天打了個哈哈,“好說,好說。”

“你這宅子我需要用兩個月的時間,你看租金多少錢?”林易安沒說什麽廢話,直接開門見山。

老陳頭也很幹脆,“租金每月三十萬,押金每月十五萬,鑒于咱們之前合作過,押金就減半吧。

“但宅子裏面的仿古家具與瓷器字畫,你要給我保管好了,尤其是那幾副清代佚名畫。”

聽到每月的租金高達三十萬元,林易安的臉部肌肉不受控制的動了動。

他呆了幾秒後方才重重吐出一口氣,“老哥,你也太黑了吧?一個月三十萬,這價去楚州市區都可以買套五十平米的一室一廳了。”

“嘿嘿,三十萬對别人來說算是一筆大錢,但對于你來說,你這賣出一個赝品去,怕是得翻十倍,百倍吧?

“比起你賺的來,老哥我收這點錢,真不算多!”

老陳頭說完,在衣兜裏取出一根自己卷的旱煙,放在鼻下輕輕嗅了嗅又放了回去,嘴角也微不可察的露出一絲輕蔑。

“每月二十萬。”林易安說了一個價。

“三十萬一分也不少,上次你用兩幅宋畫騙了一個姓藍的字畫店老闆兩百多萬,讓對方心髒病發作一病不起,才四十多歲就撒手人寰。

“十年不見,你現在已經坐上幾百萬的豪車,若我沒猜錯的話,這次你至少準備賺個千八百萬吧?”

老陳頭一雙混濁的眸子直直看着林易安,他的面部表情似乎在告訴林易安,我吃定你了。

林易安輕輕歎了口氣,把手往後一探,有手下馬上拿了十五沓鈔票放在他的手裏。

林易安接過來遞給老陳頭,“拿錢快走,在之後的兩個月内,我不希望再在這棟宅子周圍碰到你。

“另外别人問起這間屋子的主人,希望你能把周圍鄰居打點好。”

老陳頭接過錢極爲淡定的聳了聳肩:“房子,誰的房子?村裏人都知道老頭子我是癌症晚期,腦子也糊塗了,我哪裏知道這房子是誰的?

“至于鄰居,這一點你完全不需要擔心,大家都知道這是我的祖宅,沒人會多嘴,若因爲我的原因讓你露了餡,還是老規矩,租金全退。”

聽到老陳頭的這番話,林易安的表情方才稍稍緩和了些,“我就喜歡與老哥你這種聰明人合作,雖然廢些銀子,但省心省力。”

老陳頭略有深意的朝林易安笑了笑,“一會就有人來收租金,我隻要現金。

“另外勸你一句,虧心事做多了終歸是有報應的,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夠花就行了。

“對了,收租金的一共有三人,一個帶錢走,兩個當作啞巴留下來看宅子,你就當他們是空氣好了。”老陳頭說完,旋即騎上自行車揚長而去。

看到老陳頭走遠了,林易安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恨恨道:“呸,比老子還黑,出了事就全特娘的推到我身上,真是窮山惡水出刁民……

“不過嘛,你十年前就得了胃癌,現在估計也沒幾年活頭了。”

想到這裏,林易安的心情方才漸漸好轉起來。

林易安這個名字他已經用了十幾年了,他自己也逐漸把自己當成了林易安。

其實他的原名叫做:李拴住,是關賢縣張家村人,當然叫張家村不一定全是姓張的,而是個雜姓村。

老李家三代單傳隻有他一個兒子,取名拴住,就是怕他沒了。

隻是李拴住好吃懶做,小的時候偷雞摸狗,大了就坑蒙搶騙。

終于在九十年代中期的一天,他騙人騙到了硬茬上,被人狠狠修理了一頓。

不過他也硬氣,被打斷五根肋骨愣是不求饒,也不喊疼。

對方的頭是一個叫作風爺的人,留着大背頭戴一副黑墨鏡,直接丢給他一萬塊錢,問他願不願意加入他們。

當時是九十年代中期,一萬塊對于李拴住來說無異于一個天文數字。

這夥人自稱“擔山太保”,也叫土夫子。

當然,這是自己往自己的臉上貼金,說白了就是一群倒鬥的地老鼠,土耗子。

不過風爺這夥人在倒鬥的裏面也不是一般人,平時的身份雖然是走南闖北到處收古董的小販,但他們專倒大鬥,一般的墓根本看也不看。

李拴住跟着下過幾次大墓,甚至還有一位明代郡王墓。

隻是他終究屬于是半路“出家”,雖然少年時随鎮上的武師學過一套不知名的野拳,幾個壯漢也能輕松放倒,可等他到了地下墓中才知道,根本就是兩眼一抹黑。

每次下墓他都是小心翼翼,百般小心,還是在一個滿是機關的将軍墓裏受了傷。

當時他挖土挖累了,背靠石壁想休息一會。

哪知道腳下的青磚突然就陷了下去,一根拇指粗的鐵箭自機簧中飛出,先是将他手裏的長明燈擊碎,然後直直從他的腰間穿了過去。

這一箭力道十足,将他的右腎直接攪碎,導緻他大出血休克。

後來被送到相熟的無證診所做了腎髒摘除,命雖然保住了,但身體也垮了,成了一個廢人,再下墓根本不可能。

好在風爺沒有放棄他,扔給他一筆錢與十幾件赝品,讓他轉行做起了古玩仙人局。

同時給他起了一個很是文雅的名字:林易安。

可惜李拴住,不,可惜林易安的騙術很低級,風爺最初給的那些赝品也都是些一眼假的物件,他十次設局往往有九次失手。

有時候籌備一兩個月遇到道行深的買家,也是一個血本無歸的結局。

但是林易安沒有放棄。

身邊的人對他也始終不離不棄。

因爲林易安做事沒有什麽可挑剔的地方,隻要在設的局中出力了,那麽你就能得到自己那一份錢。

出力越大,得到的就越多。

兩三年下來,他讓手下人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跟着林哥有飯吃。

慢慢的,林易安的騙術越來越高明,更是讓風爺刮目相看,而風爺給他的“古董”也變成了那種真假難辨的赝品。

随着他給風爺賺的錢越來越多,他在風爺這夥所謂“擔山太保”裏的地位也越來越高,十幾年下來,已是風爺的左膀右臂。

以前林易安追求的很多,除了錢之外,騙人成功後那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他也非常喜歡。

但是現在的他有些厭倦了,做完這一局,林易安準備徹底與騙子這個身份做個了結。

還有,帶走所有能帶走的錢。

手下的。

風爺的。

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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