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生夫子，萬古如長夜！
萬人合聲，響徹夜空，如梵音禅唱！
已是七十二歲高齡的孔子，早已經淚流滿面。
在身邊弟子的攙扶下，孔子神色莊重，竟是向張凡拱手躬身，拜了一拜。
張凡微笑，亦是用同樣的姿态回禮。
這一拜，讓很多人立刻想到了當年張凡在奉天殿中，與明太祖朱元璋那一拜之際，便斑駁了二十五年的歲月。
當兩人同時直起身子的時候，先前有些古怪的氣氛，已經是蕩然無存。
此人，真的來自兩千五百年後！
孔子親眼目睹了白晝變黑夜，夜空中繁星明月交相輝映，更有後世萬千儒生虛影現身……
這些異象，毫無疑問，全都是出自眼前這個年輕人。
神靈臨凡一般的手段！
所以，還有什麽不相信的呢？
孔夫子溝壑縱橫的臉上，忽然泛起笑容，道：“張凡小友，既然後世奉我爲萬世之師，你自認也是我的學生，卻爲何受我一拜？”
哈！
張凡也笑了！
這一句問話，便足可以說明，七十二歲的孔子，已經真的通透。
便如他自己所說的，從心所欲，不逾矩。
心中有疑惑，便立刻宣之于口，這正是因爲夫子已經完全不計較這些表面的東西，方能如此坦蕩。
後世傳聞，孔子恪守古闆禮法，講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級觀念壁壘森嚴。
可是，從眼前的這個小小縮影，便知真實的孔子，或許并非如此。
畢竟是隔了兩千五百年啊！
有多少事情以訛傳訛，早就不是最初的模樣？
比如說，子曰：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但後世一度隻記住前四個字，導緻整個意思完全被曲解。
比如說，子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被當做是孔子歧視女性的典型範例，然而在孔子生活的當代，“女子”，并不是指女性……
“三人行，則必有我師。”
張凡笑着回答道：“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哦？
孔子眼前一亮，不禁連連點頭。
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
說得好啊！
“這是何人所說？”
孔子覺得這話說到了自己心坎裏，把他心中某些模糊的想法說得無比清晰，塊壘頓消。
“唐代，韓愈。”
張凡回道：“雖非孔門弟子，但亦是儒家傳人！”
好好好！
孔子更加喜悅。
看來，這個張凡并沒有故意蒙騙自己，後世的儒家，的确源遠流長，擁有無數賢人學者，思想的光輝輝映萬世。
自己的學問有了傳承，自己的思想沒有消亡！
此生，無憾了！
朝聞道，夕死可矣！
唐代……
孔子忽然把握到一個關鍵詞，神情略見緊張。
但他還是沒什麽猶豫，直接就問道：“張凡小友，如今這天下混亂，紛争不休，何時是一個盡頭？你所說的……唐代，是什麽時候？”
哈！
那可有點遠了……
張凡略一計算，道：“從現在算，二百五十八年後，天下歸于一統。”
“是……誰赢了？”
孔子五十五歲開始，帶着弟子周遊列國，不遺餘力地推行他的思想他的治國之道，雖然處處碰壁，卻不改其志。
尤其是現在聽張凡說到，後世兩千多年，終于認可了自己的道理，并有無數後人爲其發揚光大。
那麽……結束如今天下亂象的，會是哪個國家？
是唯一對自己還算恭敬，并以“大司寇”的職位賦予自己的魯國麽？
“是秦。”
張凡道：“嬴政統一六國，建立起華夏曆史上第一個郡縣制中央統一政權，自稱爲秦始皇。”
啊！
孔子臉色頓時一變。
竟然是秦？
他知道秦這個地方，不過他率領衆弟子，周遊列國的時候，雖然經過，卻并沒進入。
因爲孔子周遊，爲的是推行自己的思想。而當時的秦國地理位置，乃是西北和戎狄雜居。
孔子把華夏正統看得極重，有着“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的思想，所以孔子并沒有去到秦國。
那麽……
畢竟又是兩百多年後，孔子對未來一無所知，全靠張凡解答疑惑。
張凡自然知道他要問什麽，搖頭道：“一百二十三年後，秦朝商鞅實行變法，以法家理念治理國家，焚燒儒家經典，禁止遊宦之民，很快就令秦國實力大增，爲未來統一天下，奠定了雄厚的基礎。”
啊！這……
孔子再次失望。
法家？
不是說……儒家思想，引領兩千多年麽？
怎地在這個混亂的時代，卻反而是棄儒家如敝履的秦國，最終得了天下？
那不是說法家更強？
孔子臉上的神色，忽而緊張，忽而驚訝，忽而失望，忽而郁結……
活脫脫就是一組注定火遍全國的表情包啊！
這可比王公子吃熱狗什麽的有意思多了！
“哈哈哈！”
“夫子抑郁了……”
“請問張凡你禮貌嗎？”
“剛剛一句天不生夫子，萬古如長夜，把人家直接捧到了雲端！我是孔子我也覺得自己要飄起來了！”
“可現在！又一腳給踩進泥裏！太慘了！”
“捧得越高，摔得越疼……”
“孔子很疑惑啊！我是至聖先師？萬世師表？然後……沒采用儒家思想的秦國稱霸了？”
“你們認真的？還是搞我呢？”
“哈哈哈哈！張凡你這……太坑！這什麽節目啊！連孔子都坑！”
“生而爲人，請你善良！”
“我特麽剛才還帶着淚呢，萬千繁星化作儒生，向夫子行禮，衆星拱月的那一幕太燃了！然後淚珠還沒掉下來，就給笑噴了……真會玩！”
“嗯！這，很張凡！”
“演技絕了！劇本也絕了嘿！這典籍華夏第四期，眼瞅着又要大火了！這才開局幾分鍾啊！就特麽把情緒調動成這樣！”
“高手！這是高手……”
張凡身在兩千五百年前的春秋，看不到彈幕。
但即便他能看到，也隻能表示無辜。
關于誰結束春秋戰國的亂象，這問題真的是孔子問的，不是事先我安排的啊！
自取其辱……屬于是！
“采用法家思想的秦國統一天下，乃是曆史必然。”
張凡看了看臉色古怪的孔子，解釋道：“在當時混戰的局面下，必須強調法制的絕對性，對于國法無條件的服從，這樣才能形成強大的合力，無往而不勝！”
“而儒家強調仁政，講究以人爲本，所以才會有民貴君輕的說法。”
“商鞅變法，固然偉大，但究其本質，是把秦國民衆變成了兩種人！”
“一種農民，一種戰士。一頭隻會耕地的牛，一匹隻會殺敵的狼。”
“秦國的經濟體系，完全是靠打仗拉起來的！所以當天下一統，戰争機器無法繼續高速運轉，沒有及時轉型成功的大秦，二世而亡！”
“秦王朝得國，不過區區十五年而已。”
十五年！
孔子臉色震驚，沒想到用了幾百年的混戰，最終建立的統一政權，卻隻存續了十幾年。
那麽，後來呢？
“秦滅亡以後，便是漢朝。”
張凡繼續說道：“漢武帝時期，罷黜百家，而獨尊儒術！”
“從那時以後，曆代君主，都把儒家思想奉爲治國的核心。儒家雖然不能打天下，但對于治理國家和穩定民心，是經過無數次考驗的不二法門。”
原來如此！
孔子意少舒，稍稍正坐。
張凡所說的秦，已是兩百多年後。漢朝自然更加遙遠。
即便以孔子的眼界，也難以想象幾百年後的世界會是什麽樣子，不由得輕輕歎息。
爲了推行思想，自己和門下弟子曆盡千辛萬苦。
多少人死在途中？
自己甚至親眼看到最愛的弟子子路被亂軍砍成肉醬，從此不再吃肉。
要終結這吃人的亂世，仁愛德治的儒家，不行！
無爲而治的道家，也不行！
兼愛非攻的墨家，不行！
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兵家，不行！
至于其他縱橫家、陰陽家、農家、雜家……全都不行！
唯有法家，才是在亂世中脫穎而出，最大程度彙聚力量的制勝之道。
聽張凡剛才說完，條分縷析，清楚明白，孔子眼神數度變幻，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既然如此，我又執着什麽呢？
一生艱難，爲了思想能夠被人接受，不惜走遍列國……
現在看來竟然不過隻是一場虛妄。
“天下，天下……”
孔子輕輕搖頭，眼眸深處盡是唏噓感慨。
“夫子。”
張凡開口，打斷了孔子的沉浸，拱手笑道：“學生此番前來，正要帶夫子，看一看這天下。”
哦？
孔子微一愣，張凡卻已經揮手一拂，風雲變幻。
虛空中浮現出立體的圖景，山川河流具體而微，仿佛将無窮疆界濃縮在眼前，令孔子眼界大開。
又要展示神迹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