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銀行職員，倒是有些不耐煩，吼道：“你這個老人家，跟你說不通，我都說了，這是銀行的規定，你聽不懂嗎？”

老人家反過來冷笑了一聲，說道：“銀行的什麽破規定？我自己的錢，還不能取出來嗎？把你們行長叫過來！”

那個男職員一副看不起老人家的意思，嘲笑道：“行長是你想叫，就能叫的嗎？也不稱稱自己幾斤幾兩。”

“你……”

被這麽一堵，老人家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紀少龍看到這一幕，主動走了過去，說道：“銀行的工作方式，也是可以變通的，既然老人家不會用ATM機，你們就應該主動幫助他取。”

那個職員瞟了一眼紀少龍，問道：“你算哪根蔥，在這吆五喝六的，有你說話的份嗎？”

這種狗眼看人低的家夥，紀少龍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說道：“是我縣委辦公室副主任，我叫紀少龍。”

本來以爲自己的名頭，能吓住這個職員的，沒想到，他哈哈大笑了一聲，說道：“你是縣委辦副主任，那我就是縣委書記。”

或許是覺得紀少龍吹牛，一旁圍觀的人，也跟着哈哈大笑了起來。

紀少龍不想在這裏浪費時間，他完全有足夠的能力打電話給他們的行長，或者給某位分管領導，都是可以的，但是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對着老人家說道：“老人家，我帶你去ATM機取錢，我教你可以嗎？”

剛才的一幕，老人家都看在眼裏，隻是沒說話而已。

掃視了一眼周圍的人，說道：“不用了，我不用取錢了，小夥子，我們出去聊。”

剛剛急用錢，現在又不用取錢了，還真是奇怪，紀少龍扶着這個有些步履蹒跚的老人，走到了銀行的外面，老人家突然問道：“你明明有辦法整一下那小子的，爲什麽甯願受委屈，也不願意做這個事情？”

紀少龍覺得有些驚訝，問道：“老人家，他們都覺得我在吹牛，您沒有這麽覺得嗎？”

老人搖搖頭，說道：“我一向看人很準，你盡管回答我就可以了。”

紀少龍想了想，說道：“人這輩子同樣的事情會遇到很多很多，不是每一件這樣的事情，都要去計較的，應該把更多的時間，花在值得的事情上，不是嗎？”

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突然問道：“小夥子，你有沒有時間，我身上沒錢，我想去一趟霞光縣革命烈士公墓，你可以帶我去嗎？”

還真是一個挺突然的要求。

紀少龍下午要正式上班，去公墓雖然時間不長，但是來回肯定是要耽誤時間的，可是一想，聽口音這個老人也不是本地人，加上身上沒錢，不幫就說不過去了，還是打了一輛車，把老人扶了上去，送到了革命烈士公墓。

他沒有進去。

老人進去了大概半個小時的樣子又出來了，不知道爲什麽，紀少龍總覺得，老人的眼眶是紅的。

坐在回去的出租車上，紀少龍問道：“老人家，我還不知道您貴姓呢？”

老人抹了抹有些發紅的眼睛，長籲了一口氣，說道：“我姓鍾，别人都叫我鍾老，你是不是還想問，爲什麽我要來這裏，對嗎？”

紀少龍點了點頭，說道：“我猜，這裏面埋着的，一定有您的戰友，對嗎？”

鍾老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隻是看着車窗外面，思緒好像翻飛到了那個遙遠的年代一樣。

到了剛才的地方，紀少龍已經到了下午上班的時間了，隻能是匆匆告辭了。

老人家也沒有特意說感謝，隻是看着紀少龍的背影，嘴裏不知道在嘀咕着什麽。

這件事，紀少龍并沒有放在心裏。

急匆匆趕到縣委辦公室，丁世海已經到了，剛打開門，丁世海就主動走了過來，把門給關上，然後把紀少龍拉到了大辦公室的沙發上，按了下來，将一份文件，扔在了他的面前，有些氣呼呼地說道：“你先看看這份文件再說。”

這是一份關于霞光縣國營拖拉機廠破産清算的告知書。

這是一份意見書，大概的意思，是國營拖拉機廠，因爲經營不善，資不抵債，即将進行資産清算，申請進入破産程序。

一邊看，丁世海一邊說道：“淘汰落後的産能，是形勢所趨，國營拖拉機廠，連續虧損已經有四五年了，每年國資委和我們霞光縣的銀行都要撥一筆款給它，希望它能起死回生，可是連年撥款，連年虧損，我要求關掉這樣的一個工廠有錯嗎？”

一開始紀少龍還搞不清楚，這個東西的問題出在哪裏，現在一聽，應該是有些明白了。

想了想，問道：“誰不同意？”

丁世海說道：“新來的縣委副書記常波，第一個表示了反對，他說目前來看，國營拖拉機廠還有兩千多名員工，如果申請破産了，這兩千多名員工該怎麽辦，縣裏除非拿出一個具體的安排方案來，要不然的話，他不會同意的。”

要說霞光縣最有名的工廠是什麽？

那自然就是霞光縣國營拖拉機廠了。

大概二十年前，這個工廠，是所有霞光縣人民的驕傲，因爲那個時候，不說别的省份，至少在閩東省，使用的拖拉機，都是“霞光”這個牌子的。

說實話，那是一件引以爲傲的事情。

那個時候也流傳着一個說法，隻要能進入這個工廠工作，那基本上一輩子也就有保證了，所以，那個時候的小姑娘嫁人，首要的條件就是看是不是拖拉機廠的員工，如果是，即便沒有彩禮，也是願意的。

随着社會的發展。

拖拉機廠又不知道改革創新，終于被社會所淘汰，拖拉機的銷售，一降再降，一直到現在，除了霞光縣的人買着方便，還會用霞光牌拖拉機之外，幾乎沒有任何一個外地客商會來購買了。

即便這樣，拖拉機廠還養着2000多名工人。

這兩千多名工人，不但不用上班，每個月還拿着工資，這工資可不是基本工資，基本上是自己工資的70%到80%發放，同時還要完善的養老金，醫療保險金，有人說，拖拉機廠就是一個養老院，不但不用出錢，還發錢的養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