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門被推開,我睜開淚眼朦胧的眼睛朝門口看去時,冷佚陪同濯傲的娘進來。
“她想見你,也剛好陪陪你。”說完他默默地轉身離開,門打開,光線射進來,竟然有點目眩。
屋内多了一個人,我再也哭不出聲,她望着我,靜靜的,眼裏滿是慈愛,其實她不應該這樣慈愛地看着我,我并不是他兒子的妻子,我是害得他兒子城破國亡的人,她其實應該恨我,這樣慈愛的目光讓我覺得刺目但更刺心。
她很焦急去見濯傲吧?作爲一個母親,她的心情我完全懂得,但爲什麽她看我的眼神滿是慈愛,如看着自己的女兒一般。
“我答應你帶你去見濯傲,現在可能不行了,其實你那疼愛的目光可以給任何人,但不要給我,因爲我受不起,我并不是一個好人,我害了很多很多人。”她朝我溫柔地搖搖頭。
“我現在已經不是濯傲的妃子了,以前所有的愛與恨,情與仇到今日一筆勾銷,也許再見他就是我的仇人了。”
聽到我的話,她顯得很焦急,很想說話。
“如果你知道我對他做了什麽,你一定也會很恨我,一定不會勸我與他重歸于好。”
她還是搖頭,突然我很想一股腦将所有事情都告訴她的沖動,然後等她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我,我甯願她打罵我,但我不願意她當我是一個救世主,一個促成她母子團聚的大恩人。
“濯傲在那個陰暗的深宮裏過得很孤獨很寂寞,他沒有兄弟姐妹,因爲宮中妃嫔生的孩子衛荷那個女人都想辦法弄死,甚至逼着還隻有幾歲的他去殺人,所以他一直生活在噩夢當中,他從不敢去冷宮,因爲他怕那群瘋癫的女人。”
“他從不相信任何人,他對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有深深的戒心,凡是背叛他的人,下場都很慘,但他手段可以說是殘忍,但他對我傾注了所有的信任與愛。”
“他爲我可以與太後反目成仇,他隻要我一個,明知我有很多事情瞞着他,明知我來曆不明,明知我可能心懷不軌,要殺他,但他卻用海一樣的胸懷去包容着我。”
“其實我曾經很彷徨,很痛苦矛盾,我不想傷害他,我真的不想,但最後我還是背叛了他,兩軍交戰,我給他的将士下了藥,他兵敗如山倒,城破國亡,被追兵追到無回谷。”
“濯傲知道我背叛他,狠絕地用長劍刺穿自己胸膛,然後絕望地跳入萬丈懸崖,聽到這些你還能用疼愛的目光看着我嗎?聽到這些你還覺得我是一個救世主嗎?”
她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但情緒并沒有失控,可那臉還是煞白煞白的。
我定定看着她,但她眼裏竟然沒有恨,隻有痛,痛入骨髓的痛,并且還帶着不解與困惑。
“你是想知道我爲什麽要背叛他,你是想問我究竟是誰奪取了他的江山吧?”她點了點頭,美目籠上煙霧,是那樣的哀傷,她的兒子受到這種傷害她這個娘一定很難過。
“帶兵破城的人是連敖,濯王連祺與皇後衛蘭的兒子。”
她聽到我的話,她嘴巴長得很大,但那臉不是驚恐而是狂喜,她很大聲地問我話,表情很焦急,但我依然什麽都聽不到。
她急着站起來,但由于太急,竟然側身倒地,當我扶起她之時,她滿眼是淚,她想抓住我的手,但袖子空空,她很急似乎有話要問我,看着她急成這個樣子,我覺得很是難受。
爲什麽她會是這種表情?她不應該表現對連敖的恨嗎?也許她與他的夫君不一樣,對麒天鋒當年的暴行也有着深深的内疚,所以現在聽到連敖沒有死,才有這種欣喜若狂的表情。
她那流淚的眸子大大地瞪着我,似乎在問我這是不是真的?喉嚨發出一聲聲沙啞低沉,越來越急迫,因爲激動,空空的袖子不停地晃悠。
“這是真的,現在已經天下皆知,當年死的是骠騎大将軍蒙鷹的兒子蒙浩,将軍用自己的兒子換了連敖一命,被分屍的是蒙浩。”
說起當年的事情,我的鼻子酸酸的,實在是苦澀。
她整個人呆住,被這個事實震懾在當場,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但那淚卻更爲洶湧澎湃,她渴求地看着我,似乎想我繼續說下去。
“我與連敖一起長大,骠騎大将軍是我的師傅,我十五歲那年已經嫁連敖爲妻,隻是并不爲世人所知,我很愛他的。”
“我們成親後因爲誤會,我離開了他,但後來又因爲種種原因,我再嫁給了濯傲,我――”
我突然被她的哭聲打斷,她那咿呀的聲音是那樣悲切,此時她彎着腰,似乎心正被萬蛇噬咬一般。
很久之後,她才停止哭,隻是那眸子裏的哀傷與痛苦濃得化不開,她示意我繼續說,我不明白爲什麽她會那麽難過?
“他們兩軍對壘,不是連敖死,就是濯傲亡,我最後幫了連敖,但就害了你的兒子,你一定是恨我入骨吧,但其實我一點都不願意這樣,我一點都不願意他受到傷害,但我不想連敖有事,我真的不想他有事。”
“你的兒子濯傲他很能幹,他很快能站起來,幾年的侵吞蠶食擴張,他成爲衛國的帝王,用自己的雙手開創了一個全新的國家,他說過将你帶到他身邊,他就放過楚冰,他說過絕對不傷他。”
“但我去找你的途中,他卻砍下楚冰的頭顱懸挂在皇城十天十夜,如他父皇麒天鋒那般殘忍而無人性,我恨他,我很恨很恨他,爲什麽要騙我,爲什麽要說謊?”
我吼了出來,似乎這樣才不會憋死,吼了一番之後,整個人覺得疲倦了,眼皮重了,很想睡。
但她朝我撲來,似乎急着勸我原諒她的兒子,但再次跌倒。
“如果他恨我,他一刀殺了我,我沒有任何怨言,因爲是我欠他的,可他不應該殺了楚冰,不過我會遵守約定讓你們母子見面,因爲我受不了那可惡的妖婦那僞善的嘴臉,但現在我不敢送你過去,因爲我怕他會捉了我要挾連敖,但我又不放心旁人,隻能想辦法通知他派人來接。”
“你不要跟銀奕說你是濯傲的娘,濯傲曾捉了他的妃子來要挾他,他恨濯傲入骨,如果知道你是他娘,他也會利用你來要挾濯傲。”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看向我滿是感激,我并不是想與自己的皇兄站在對立面,我并不是不想幫銀狼赢,隻是這個女人已經夠可憐了,我希望她能在有生之年聽他的兒子喊她一聲娘。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将她扶起來,送她出門,她似乎也已經很累,眸子依然帶着透骨的哀痛,但她并不願意離開,好像還有很多話要說,還想知道得更多,但我卻倦了,什麽都不想說了。
再說完這一番話之後,我也做了一個決定,明天就去找銀狼并問一下我娘的事情,即使我多不願意上戰場,我還是得去面對。
“我明天要去找連敖,兒子才那麽小,他居然該死到帶他上來戰場。”
我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讓她猛地停了下來,估計是聽到戰場兩個字,猜到是與濯傲打仗?
我對她探究的眼神裝作沒有看見,扶着她往裏走,我不是不想告訴她一切,隻是不想讓一個母親的心受煎熬,都怪我自己沖口而出,沒有體會一個母親的心情。
送她回寝宮,我去找父皇,說我想明天動身去軍營。
父皇低頭微微歎了口氣。
“父皇很矛盾,這個時候我并不想你去軍營,畢竟路途遙遠,又兇險無比,我那麽難得才與你相認,實在害怕你遭遇什麽不測,但我又急着想知道你娘的下落,我怕拖多一天,你娘也苦多一天,她已經苦了二十年了,我實在無法忍受她被囚在鐵籠子裏,每次想起都要急瘋了。”
父皇好聽的聲音變得沙啞。
“這半年我無數次與連敖交涉,甚至跟他說你是我的女兒,但他見不到你人,始終不相信我說的話,對你娘的事情,不肯透露一絲一毫,而我派人去打聽,都是杳無音信,這半年受盡折磨與煎熬。”
因爲痛苦,父皇俊美的臉龐微微扭曲,讓我心疼。
“父皇,女兒武功不弱,又有冷佚陪同,如果你不放心,叫皇兄派人随行保護,我不會有事的,這次我回來一定會帶上娘的消息。”我朝他重重點了點頭,爹輕輕撫着我的發絲,滿是憐惜與愧疚。
第二天天一亮,我和冷佚就起程了,我挽上長發,穿上男裝,策馬飛馳。
因爲隻有兩個人,無所顧忌,所以走得很快,但衛國離我們比較遙遠,也走了好些時日,到達軍營之時,冷佚出示了信物,暢通無阻。
但戰馬剛進入軍營,一個白衣男子就狂奔我而來。
我勒住馬兒,出神地看着那個越來越近的俊朗男兒,還有遠處那已經跑得飛快的小身影,雖然小家夥是跑得很快,但還是被他爹無情地抛得遠遠的,他揮動着手,焦急地喊着,聲音淹沒在軍營的操練聲中。
“丫頭――想瘋我了――”銀狼沖到我跟前,不顧儀态,一把将我拽下來,然後摟着我發瘋地旋轉,天地之間回蕩着他爽朗的笑聲。
軍中将士揮舞着長槍高聲呼喊,聲音震天,此起彼伏,那一天天很藍,而我的頭很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