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天龍城驟變
東陽皇朝開寶九年九月壬午夜,大雪漫天,天龍城一片銀白素裝。
簌簌…簌簌…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暖閣庭廊間而過,向外殿而去。
一個七尺身影神色驚慌,連續撞到好幾名小太監。
沿途遇到的内侍太監們見到來人紛紛躬身低頭,讓開道路。
而那道七尺身影絲毫沒有在意,冰冷的溫度全然無法掩蓋他此刻焦躁的情緒,額頭上不斷有冷汗冒出。
很快,隻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慌亂的腳印。
萬歲殿内,昏黃的燭火透過帷幔,一地狼藉。
一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靜靜躺在軟榻上,手邊的玉斧還帶着血迹。
今夜,戟皇單獨宴請自己的弟弟戟光明。
執掌宮禁的大太歲王沛沛一早就命人在萬歲殿内準備好酒席,還撤走了殿内伺候的内宮女和殿外護衛的禁軍。
此刻,王沛沛顫巍巍的望着軟榻上一動不動的身影。
雙腳艱難的向前緩緩移動,雙手在袖中緊緊捏成拳頭,指尖已經将掌心刺破。
方才,戟光明奪門而出,出宮聯系自己心腹。
而他,王沛沛必須要守在這裏,防止後宮的那位反水。
隻待戟光明率死衛進宮,屆時就可以公布戟皇駕崩的消息。
王沛沛将暖閣内的血迹擦拭幹淨,然後将帶血的帕子放在燭火上燃燒幹淨。
直至最後一絲布帕變成灰燼,王沛沛緊扣的心弦才放緩了一分。
長出了一口氣,一陣涼風從沒有關嚴實的門縫間吹進殿内。
本就昏黃的燭火将暖閣内照得更顯詭異。
王沛沛剛剛放松了一些的心神再次緊繃起來,雙手和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冷風吹過,王沛沛下意識看了一眼軟榻上的身影。
之前強自鎮定的神色陡然出現一絲驚慌。
随後整張臉上都出現了慌亂,驚懼,絕望的神色。
“明明已經咽氣了,戟光明和我都親自探過鼻息。怎麽可能!”
噗通,一聲!
王沛沛雙腿不由自主的跪在地上。
此時,昏黃的燭火将軟榻上的人影照得異常恐怖。
慘白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隻有一雙冷眸死死盯着王沛沛。
許久之後,沒有聽到任何聲響,王沛沛試探的怯聲輕語道,“陛下?”
“陛下?”
聽到這兩個字,躺在軟榻上的中年男子右手緊緊抓住床沿邊的玉斧。
在醒來的那一刻,他本能的去拔床頭的長劍,結果身體一軟,四肢無力,撲了一個空,根本就沒有床頭,更别提他自己懸挂的長劍。
“戟皇”有些不敢置信,看微微低眉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淡黃的錦袍。
甚至連此時手中握着的玉斧爲何如此順手,也讓他此時感覺到不安。
“陛下,您酒醒了?”
王沛沛微微擡頭,心中雖然慌亂,但臉上還是露出一抹鎮定,輕聲詢問道。
“醉酒?”
戟皇心緒疾速飛轉,“朕,怎麽會來到這裏。難道真的是喝醉了?”
做夢?眼前這一切太過真實。暖閣内隻有兩個人。
那危險隻能來自他!
望着露出一臉人畜無害微笑的王沛沛,戟皇開口道,“傳膳”。戟皇本想讓跪着的内侍退下,但又擔心對方和自己魚死網破。
王沛沛雖然面上依舊恭順謙卑,但豈能逃過現在這位戟皇的火眼金睛。
萬歲殿,暖閣内隻有兩人,其他内侍宮女都不在,就可以斷言,王沛沛并沒有能力在戟皇面前一手遮天。
此刻,暖閣内之所以隻有兩人,也正是王沛沛假傳戟皇宴請戟光明,将衆人支開而已。
腦袋還有些疼痛,心中雖然還有很多疑問,但現在必須解決眼前的危局。
不能讓這個内侍再獨自和自己待一起。特别是自己現在還身體有些發虛的當下。
稍有不慎,對方一旦暴起發難。戟皇雖然有玉斧在手,未必能夠全身而退。
“陛下,已經入夜了。要不先扶您去休息?”
王沛沛豈能讓其他人此刻接觸到戟皇,極力的勸說道。
“放肆!”
戟皇眼神中透出一抹擇人而噬的狠厲之色!
那種眼神是帶着殺伐之氣。從未見過戟皇這種狠厲的眼神,原本想試探的心思蕩然無存。
王沛沛隻能點頭稱是,緩緩退出暖閣,臨出萬歲殿時眼中盡是不甘和驚慌。
他現在不知道戟皇還記得多少,喝醉以前的事情。
不過,當務之急,就是派人通知戟光明,千萬不能帶兵進宮。
不然,會死很多人。
原本隻需死一個戟皇,現在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空蕩蕩的暖閣,十分敏銳的戟皇很快就嗅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氣味。
王沛沛打掃得十分仔細,甚至連燃燒幹淨的灰燼都沒留下。
但冷風從門縫間吹過,殘存在暖閣中的那一股血迹氣味豈能逃過殺伐果斷的戟皇。
不知爲何自己會來到這裏,
待王沛沛離開之後,戟皇試圖起身去翻閱對面桌案上的文書,很快,一群十幾名内侍宮女奉上膳食。
戟皇一邊吃着宵夜,一邊打量了一番進來的内侍和宮女,并沒發現方才那名内侍。
“果然,逃了?”
戟皇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冷笑。
吃過宵夜之後,又喝了一大壺熱茶,一陣暖流入腹。
瞬間感覺到神清氣爽,不過戟皇随後的一句話将在場的衆人吓得面色如土。
“噗通…噗通…”
侍候的内侍宮女跪了一地。
“傳禦醫!”
吃飽喝足的戟皇中氣十足的喊了一聲。
但不知爲何說話的聲音卻有些虛弱。
聽到戟皇的吩咐,暖閣内的衆人吓得面色慘白。
“是膳食中有毒?”
“陛下爲何用膳之後忽然傳召禦醫!”
跪在地上的内侍和宮女将頭埋得更低,所有人身體都不住的打顫,跪着的膝蓋也難以支撐各自的身體。
自從醒來之後,戟皇總是感覺身體虛浮,即使用過夜宵,還是感覺身體不對勁。
望着地上跪着的一衆内侍、宮女,戟皇嚴厲的“嗯”了一聲。
隻是稍微加重了一絲語氣,雖然聲音依舊有些輕弱。
但來自帝皇威嚴壓得衆人都無法呼吸,額頭上的汗珠順着臉頰滴落在地上。
“陛,陛,陛下。”
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内侍,鼓起勇氣,稍稍向前爬了幾步,怯生生道,“可是禦膳房的菜食不合您的胃口?”
“怎麽?朕的話,你們這些人都敢不聽?”
戟皇右手握着的玉斧重重在桌案上敲擊了一下,目光也變得異常淩厲。
“不,不敢.”
那名年輕的内侍,急忙以頭搶地,直至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子才聽到一聲來自上位的吩咐。
“還不去傳禦醫?”
“是,奴才這就去。”
年輕内侍揮一揮手,示意身後的衆人紛紛退下。
當衆人正欲起身收拾桌案,打算離開。
戟皇卻又吩咐道,“你們且先留下。”
一衆内侍宮女一時間不知所措,總是覺得今夜的管家總是怪怪的,沒有往日那種随和,多了許多威嚴和肅殺之氣。
“朕又不會吃人!你們怕什麽?看你們一個個的。”
戟皇又一次用玉斧敲擊了一下桌案,然後指着不遠處的書案,“将那些奏書和書籍都搬過來。”
很快,内侍宮女将軟塌上的小桌案收拾幹淨,然後重新奉上了一杯熱茶。
由于王沛沛王公公不在,那些侍奉的年輕内侍隻能将禦案上的文書分批次搬到軟塌旁。
戟皇一邊揉了揉有些疼痛的腦袋,一邊仔細看着小桌案上的每一份奏書。
注意到戟皇凝重的神情,輕聲喃喃自語,侍立在燭火旁的内侍們一臉錯愕。
他們從未如此近距離見到過陛下翻閱朝臣的文書。
以往,一旦遇到國家大事,朝臣奏書,戟皇都會将他們這些内侍、宮女趕出去。但不知爲何,今日竟然讓他們都留下來了。
戟皇不由得“嘶”了一聲,右手将玉斧握得更緊。
“王沛沛呢?”
戟皇忽然從牙縫中擠出了這三個字,帶着一絲怒意。
吓得剛剛走進暖閣的年輕内侍腳下虛浮,直接跌倒在地,差點将身後的一名老禦醫也摔倒。
幸好老禦醫扶住了暖閣的門框,後面還有兩個年輕的禦醫一同攙扶,才沒有被年輕内侍撞倒。
聽出陛下語氣中帶着郁結,年邁的老禦醫也顧不得其他,快步上前,來到屏風之後,焦急的詢問道。
“陛下,您哪裏有不适?”
回過神來的戟皇自知失态,斜靠在軟塌上,望着來人,須發皆白,身上還帶着一絲似有似無的藥香味。
“禦醫?”
戟皇本是詢問之意,但很快自知不妥,急忙改口道,“朕感到有些四肢乏力,不知是不是太困倦了。”
老禦醫是太醫局的最好的禦醫,今夜本不該他值夜,但挨不過好友的勸說,隻能來太醫局替好友當值。
老禦醫見到戟皇的臉色,心中陡然升起一絲不妙。
此刻的戟皇雖然剛剛用過夜宵,但原本蒼白的臉色并未徹底退散。
整個人看起來還是十分虛弱,若不是吃了一些膳食,喝了不少熱茶暖身體,恐怕臉色會更加難看。
“若是治不好陛下,自己一家老小豈不是要”
老禦醫不敢遲疑,隻能緩緩上前,骨瘦如柴的右手搭在戟皇手腕旁的脈搏上。
片刻的功夫之後,老禦醫臉上神情明滅不定。
“如何?”
一直關注着老禦醫的神色變化,戟皇也猜出自己的身體可能是出現了什麽不好的狀況。
“這,這,這”老禦醫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下意識看了一眼身後的一衆内侍和宮女,輕咳了一聲。
得到暗示之後的戟皇并沒有要讓衆人退下的意思,而是直截了當道,“但說無妨。”
如果有人要害自己,定然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隻有這樣,才能讓幕後之人投鼠忌器。
戟皇想到自己現在這具身體名義上的親弟弟,心中又是憋悶,還有就是那個視若忠仆的王沛沛。
“真是瞎了眼。”戟皇在心中暗暗罵了一句東陽皇朝戟皇。
門口,那名年輕内侍整個人都癱軟在地上,沒有起來的力氣。額頭和後背不停的有冷汗冒出。
王沛沛是自己的師父,看現在的架勢,陛下是對師父起了疑心,自己該怎麽辦。
“陛下,貌似是中,中毒了!”
老禦醫也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在皇宮之内對當朝陛下下毒。
但從他行醫多年的經驗來看。此刻的陛下是中毒無疑。
“中毒?何毒?”
戟皇将“毒”一字咬得極重,雙眸中閃過一抹狠厲的冷芒。
“生命之毒,要不讓其他禦醫也一同來看看?”老禦醫建議道。
陛下中毒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就是衆多人要人頭落地。
老禦醫給了一旁兩名年輕禦醫一個眼神。
兩名年輕的禦醫此時也是被“中毒”兩個字吓得不輕,但還是很快上前爲戟皇把脈,最終得出了同一個結論。
“戟皇中毒了。”
“中毒?!”
“陛下饒命,不是小人們呀!”
瞬間,當中毒被三名禦醫确診之後,暖閣内的内侍和宮女紛紛跪了一地。
而門口的年輕内侍臉色更是慘白如雪。
“何毒?可解?”
戟皇并沒有驚慌,經曆過諸多大風大浪,隻要人還活着,就一定可以找到解決的辦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