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坐在馬上,黑衣如墨,眼眸黝黑得如這濃濃的夜色,冷冷的不帶任何溫度,淡色的陰影裏。
他的唇角殘酷地勾起,帶着一絲嘲弄,一絲諷刺,讓我的心呼的冷了下去。
夜深,清風襲來,他的發微揚,衣袂也微微飄起,即使全身冰冷,但依然俊朗不凡,隻是那眼神太過冷漠,讓我看得微怔,這樣的身影出現在夢中多少次?
再次相見的情景在腦海中想了多少輪?如今夢想成真,而他也近在眼前,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我下馬朝他走去。
如今人近在咫尺。心中千言萬語,萬語千言,此刻卻無語凝噎。
“你一個人來?”他冷冷地問我,已經沒有當初的情意,就如陌生人一般。
“嗯”我輕輕地答了一下,心中很是惶惑,對他我依然是害怕,他發怒的時候是這樣,他冷若冰霜的時候更甚。
“真讓人意外,你這麽狠,應該埋下伏兵,将我生擒,想不到女王居然放棄大好機會要挾我滄軍。”
他嘴角浮現一絲冷笑,讓人心寒如冰,我依然沒有說話,腦海總是浮現他殘酷的笑,冷漠的臉,并且變得無比清晰,在無限擴大。
“不知道女王約我出來所爲何事?如果沒有什麽事我要走了,在這裏吹風倒不如回去睡覺。”
我甯願他狠狠地打我,我甯願他無情地罵我,我最難受也是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他當我是陌生人一樣,冰冷而無感情,冷漠而疏離。
但他這般對我是應該的,他不拿刀将我亂刀砍死,已經是留情。
被他這樣一問,我反而沒了言語,也許出來之前我都沒有想好要怎樣對他說,也許說是爲了解決兩國之間的問題而約他,倒不如說是我太惦記着他了,他渴望見他一面。
當所有的夢幻都破碎,剩下就是心碎。
大家都不說話,天地又一片死寂,但就是因爲太靜了,我聽到從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嗒——嗒——如踏在身上一樣,雖然離得遠,馬蹄聲也微弱,但卻清晰。
如此深夜怎麽還有馬蹄聲?并且還爲數不少?
“走——”滄祁臉色一變,對我低喝了一聲,對他突然的大喝,我有點迷糊,也許自從靠近他的身邊起,我整個人就糊裏糊塗了,遲鈍而麻木。
“還不走,真不要命了?你怎麽還是那麽笨。”
他的聲音帶着怨氣,也帶着怒火,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一把将我拽上他身後。
手中的缰繩狠狠地一揮,馬兒嘶叫一聲,似乎得到命令一樣疾馳而去,地上頓時塵土飛揚。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醒悟,肯定是滄軍的人知道他來見我,要不是擔心我奪滄祁性命,前來保護,就是想趁機過來取我性命。
原來他的心中并不是如此冷酷,也不是如此冰冷,他還是在乎我的是嗎?
想到這一點心一下子暖了起來,心如冰封的大地一樣在瞬間變得春意盎然,鮮花在怒放,小鳥在枝頭歌唱,牛羊在休閑散步,一切是那樣美好,被人追殺的夜晚在此刻讓我覺得如良辰美景般美好。
我突然很想感謝那些前來殺我的人,如果不是他們,我又怎會與滄祁靠得如此近?如果不是他們,我怎知如今他還這般在乎我?
我又怎能再次聽到他急促的心跳聲,他的心跳依然是那樣的強勁有力,讓人心安。
“滄祁——”
“閉嘴——”他低喝一聲,聲音再次如冰一樣冷,但他呼出的氣是熱的,他的身體也是溫熱的,讓我一點都不寒冷,反而一點點暖了起來。
我不再說話,雙手環着他的腰,緊緊摟着他,将臉貼着他的後背,不理會呼呼的風聲,不理會後面急促的馬蹄聲,我隻想片刻的甯靜與溫存,即使短暫我都想要。
當我貼着他,緊緊摟着他的時候,他整個身子僵硬了一下,連拉缰繩的手也放緩了一拍。
“坐好,别靠過來。”
他的聲音帶着怒火,寒冷如冰,帶着刀子的鋒利與嚴寒直插我心窩,心點點銳痛,他拉着缰繩的手再次用力,馬如離弦的箭直往前沖去。
風刮得更大,而我更不願意離開他的懷抱,我往後挪發現此時的我是如此迷戀他的懷抱,如此貪戀他身上的味道。
我深呼吸了一下,他身上依然帶着陽光的味道,幹爽而溫暖,我的手再用了用力,将他摟得更緊。
“再貼過來,再不坐好,你信不信我扔你下去。”他發怒的聲音很是吓人,但我就是舍不得松手了。
“我不放,我想你了。”我摟得更緊。
“妖精,滿嘴謊話。”
他低低罵了句,但不再說話,也沒真的将我扔下來,而是專心帶着我飛馳,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黝黑的夜,美麗而迷人的曠野,我靠在最愛的人的懷中,心裏洋溢着滿滿的幸福,暫時将恩仇忘卻,将國之重任抛之腦後。
直到馬蹄聲停歇,直到呼呼的風聲停止,我才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跳動得那樣的有力急促。
“給我下馬——”
他依然冷得如冰塊一樣,爲什麽懷抱那麽暖,聲音要那麽冷呢?
“我不下——”
我執拗地對他說,我繼續緊緊抱住他,用盡我所有的力氣抱起他,怕一眨眼他就飛了,怕揉揉眼睛發現原來是一場夢,我害怕醒來什麽都不是,隻有無盡的惆怅,綿綿的思念。
“你——你怎麽——”他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氣息有點急促紊亂。
“莫非女王現在想用美人計?可惜你現在在我眼裏什麽都不是。”
他最後還是殘忍地将我推開,由于我死死纏繞着他,他不得不加大力度,在力氣方面我又怎可能與他相比,一個不穩被他推下地,整個人跌落在冰冷的地上。
他伸出手想将我拉住,但最後還是無情地将手縮了回去,冷眼看着我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再說話,似乎一切與他無關。
我拍拍身上的塵土冷冷地站了起來,不聲不響地走到他的身邊,突然猛地将他拽下馬。
他可能沒有想到我會如此,反應不過來,第一次沒有避開我的雙手,整個人從馬上翻了下來。
但他站起來的時候他的雙眼已經滿是火苗,我就要惹他生氣,我要惹他發怒,我甯願要一個暴跳如雷的滄祁,也不要一個對我冷冰冰的陌生人,這種感覺真的很壓抑。
“你幹什麽?怎麽還是那麽霸道。”
他的怒火終于被我激發起來,讓我感覺到滄祁終于回來,是那樣的真實而親切。
“不爲什麽?我隻是想跟你吵吵架,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對我說話了,我很懷念,我很孤獨,你罵我也好,你氣不過,打我一頓,也行,别這樣。”
我走近他,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不言不語,整個人僵立在一旁,夜色下他的臉朦胧而虛幻,眼神變幻不定,不知道在想什麽。
“瀚禦風,你究竟想怎樣?我真想一刀砍死你!”他聲音沙啞,不複之前的冷靜,但也沒有之前的冰冷。
“我說了,我不想怎樣,我隻想與你吵吵架,我就是想你了,手還疼嗎?”
我柔聲對他說,說完盯着他的手,就是這隻手,當天我看着刀起刀落,我看着他鮮血直流,現在回想起來心中依然很痛,現在傷口處已經結疤了嗎?還疼嗎?
“疼不疼難道你會關心嗎?你的心冷得如冰一樣,你的心狠得如鐵一樣,我疼不疼,你會在乎嗎?别在我面前假惺惺,這次你又想我怎樣?”
他眼中的一汪春水如今已經成冰,嘴角帶着一抹揶揄,讓我稍稍回暖的心再次冰冷。
“我想你退兵。”我擡起頭堅定地對他說。
“原來你抱得我那麽緊,原來你問我疼不疼,原來你說孤獨,你說懷念我都是爲了讓我退兵是嗎?”
黑色的袍子在風中揚起,他堅毅的下面此時更是冷硬,呼出的氣也已經不複溫熱。
“明知你是有目的,爲什麽我還要來,明知你是想利用我,爲什麽我還不死心。”
他受傷的眼神讓我心顫。
雖然我是想他退兵,但我對他的思念,我渴望他的懷抱,我心疼他并不是爲了讓他退兵而裝出來。
雖然我知道他一定會猜忌我,雖然我知道我們之間已經橫亘了很多很多東西,但如今面對着他的責難依然心如刀割,我們真的隻能如此了嗎?我不願意,我不甘心,我憤懑。
“如果你不侵略我的國家,你我何須刀劍相向,如果我們瀚國不是面臨滅國大禍,我如何忍心傷你?如果不是你們滄軍苦苦相逼,我何須與之死拼。”
“困獸猶鬥,難道我就應該眼睜睜地看着你的戰馬踐踏我瀚國的領土?爲什麽我出手還擊就罪大惡極,卑鄙無恥,活該受千刀萬剮?
爲什麽你們野心勃勃沖進别人的家門就俨然正義之師?不停地責罵我?”
“我錯了嗎?你對了嗎?爲什麽就不肯相信我對你的愛,爲什麽單憑我夢中喊的幾句就斷定我心的歸屬?”
“是,是我故意在大軍前毀你聲譽,是我想在大軍前讓你威信全無,是我雙手沾滿了滄軍兄弟的鮮血,但你的雙手呢?”
你的雙手難道就沒有瀚軍士兵的鮮血?難道你的劍就幹淨無血?如今我敗你滄軍,你怨我卑鄙。
他日如果你亡我國家,殺我子民,難道我的心就不痛,難道我的心就不怨?”
爲什麽你作爲侵略的一方就可以高高在上指責我?什麽是光明正大,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一場戰争隻有輸與赢,成與敗。”
戰場就如朝堂一樣爾虞我詐,都是殺人不見血,作爲強者你可以大言不慚地說,你赢得光明正大,勝得磊落。
但做爲弱者,如果他要光明正大,如果他要磊落,他就等死吧,他就等這家破國亡,成爲亡國奴吧。”
“我不能等死,我不能讓我的國家滅亡,我隻能狠狠地還擊,你告訴我,我哪還有退路?你告訴我如果是你,你會如何做?”
“家國兩難存,我既想要家,但我卻不能忘了國,你以爲我的心就很好過,那天在戰場我甯願你的刀子紮在我的身上,也許還沒有那麽痛?”
“你以爲我很想承受這一切嗎?憑什麽這一切都要我承受?我發瘋發狂地大叫,我的心太壓抑了,壓抑如地下的岩漿想噴薄而出。”
我不想要戰争,我不想做女王,我隻想要我娘,我隻想要滄祁你一個”喉嚨一緊,眼睛發酸,竟然說不出話來。
“你以爲我的心就不痛苦,你以爲看到你的刀子一刀一刀往下砍,我就不心疼?我比你還疼,我恨不得那刀子砍在我的身上,那樣我的心就不會那麽痛,爲什麽要讓我承受這一切,爲什麽?”
我兀自坐在低上,兀自地哭了起來,就像在冷宮段日子那樣,獨自一個人坐在大樹下默默的哭泣,自己舔着自己的傷口,等待涵暮的離去。
隻是那時候,我哭完依然會帶着燦爛的笑,如今呢?哭完我是否還會笑?我想要屬于一個孩子的幸福,我能不能不堅強?
我能不能不面對那麽多?我也想承歡膝下,幸福地生活,我也想遠離戰争,牽着愛的人的手漫步,一起策馬嘯西風,但我能嗎?我可以嗎?
我忍不住大哭,爲什麽要我來承受?
除了心跳聲,除了風吹塵土揚的聲音,大地一片死寂。
他突然走了過來,伸開雙手抱住我瑟瑟發抖的身子。
他抱得那樣的緊,那樣的溫暖,我如一朵随風漂泊的蒲公英,很努力地尋找自己落葉生根的地方。
走過沙漠,飄過大海,當身軀極度疲倦的時候,終于看到黑黝黝的泥巴,如此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