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律這次真的不行了,我有話跟你說,臨死前,你陪我片刻,我要死在你懷裏。”
“是楚律沒有用,枉費你多年的栽培,楚律不能再追随在你身邊了,你醉倒在地的時候,不能抱你回營房了,日後别喝醉了,我很不甘心,我不舍得你。”
他喃喃地說着,聲音變得虛弱,雙眼變得迷亂。
“楚律愛你,你比我的命還重要,你陪楚律走過最後一段路吧。”
“不——不是最後一段路,我陪你走過以後的所有路,你給我好好活着。”淚水模糊了雙眼。
“我每次上戰場的時候都告訴自己要打勝仗,因爲你會開心,我想看到你的笑臉,雖然你一直很少對我笑。”
“我不分晝夜地勤學苦練,是因爲我想将你打敗,我埋頭苦讀,我想讓自己變得比你更強悍,這樣我才能保護你,但你從不給機會我打敗你,讓我恨得牙癢癢的,但又奈何不了你。”
“每次上戰場我都很努力地讓自己活下來,因爲我心中有了牽挂,但如今——做不到了,我讓你難過了,即使心有牽挂,我亦陪不了你了。”
“我真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呼吸越來越急促,但是他還是艱難地張開嘴巴。
“楚律别說話了,别說話了,我知道,我明白,你别說了,求求你。”
我一邊哭一邊撫着他的臉,但雙手禁不住顫抖,我恍惚又重回到那個冰冷的大殿,我看到父皇轟然倒下,任我怎麽叫,怎麽喊都不肯睜開眼睛看我一眼。
誰都不會知道,當我看到父皇倒在地那時我的心有多悲痛,有多絕望?如今楚律也是這般,怎讓我不肝腸寸斷。
以爲這樣的噩夢不會再重演,如今卻讓我面臨生離死别。
我的親人本來就不多,我的朋友本來就很少,爲什麽還要将楚律從我身邊剝奪?他還那般年輕耀眼,我隻想他好好活下去。
“風兒,将楚律抱緊一些,你唱歌真好聽,你跳舞的時候,也是極好看,像仙女下凡,我都看醉了。”
“你那天靠在我的背上,那天你喝醉倒在我的懷中,我摟着你,我感覺我得到了全世界,甚是快活,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快活。我真的很想這樣抱着你直到天荒地老,我真的很想——很想——”
他的氣突然接不上來,臉上出現了異常的紅。
“有些話我積了好幾年,但我一直沒有勇氣對你說,我隻敢一個人在營帳那裏,把那把劍當成你,夜夜摟在懷中,我還有佷多話想說,但說不完了。”他的是雙眼逐漸渙散,眼裏流露的是刻骨的遺憾。
“楚律——楚律——”我發瘋地叫,聲音是那樣的凄厲,那樣的彷徨無助。
“将軍——”士兵們回眸,眼神是那樣的沉痛,眼裏都泛着淚光。
突然他的手動了動,最後費勁地睜開了雙眼。
“我醒了,剛才太困了,原來是風兒叫醒我,你的聲音什麽時候變得那麽難聽?我話沒說完,不舍得走的。”
“是的,我的聲音真的喊難聽,我以後不叫了,我不叫了。”我又哭又笑。
“不許不叫,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你将楚将軍這個冰冷的稱呼換爲楚律嗎?你第一次叫我楚律的那一天,我高興了整整一天。”
“那天晚上,我竟然像一個孩子那樣無法成眠,耳朵都充斥着你那聲楚律,想起我會忍不住傻笑。”
“第二天突然無緣無故對着将士們笑,吓得他們毛骨悚然,說我瘋了,說楚大将軍終于想女人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扯了扯嘴角,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的話聽得我心中酸楚,我閉上眼睛,淚水長流,滴在他的胸前,與他依然滾滾流出的鮮血混在一起,但卻不能沖淡那刺目的紅,因爲流出的血比我滴下的淚要多要迅猛。
“我一直等着你将我的稱呼再改變一下,但你不允,你心裏隻有他,我終究是奢望了,我不想死,還想陪着你生生世世。”他的氣又一下子接不上來。
我用手輕輕撫着他俊朗發白的臉龐,心一陣揪痛。
“你如果活下去,你就會陪着我,如果你不在了,就再也沒有人在我孤獨的時候陪我喝酒,受大臣們欺負,也沒人幫我了,那些大臣,都欺負我是一個女子,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這樣你才能在朝堂上護着我。”
我大喊着,但我知道已經沒有這個可能了,他流的血太多,他傷得太重,那劍穿心而過,豈能有活命?
“嗯,别難過,我不舍得你難過。”他的聲音終是漸漸小了下去,我的心似乎被掏空了一般。
“風兒,楚律怎麽覺得那麽冷?你抱緊一點,我還有一件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臨走前還是想做。”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低下頭,貼着他的臉才聽到。
突然他不知哪來的力氣,摟着我的腰,覆上我的唇,輕輕地吮吸碾揉着,冰涼的吻,帶上他所有的依戀與不舍。
我想不到他會如此,想推開他,卻是不忍心。
淚水卻禁不住從臉頰上滑落,他軟綿綿的身體還是顫抖了一下,冰冷的身體竟然有了一些熱量,我回應他,似乎這般他身體就能暖回來,他就會活下來。
“風兒,原來吻是又甜又鹹的,我不想你流淚,我喜歡看你笑,你笑的時候會讓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光亮起來,别哭了,别哭了。”
他艱難地擡起手想将我的淚擦幹。
“這次要甜的,要保證沒有淚的。”他輕輕咬了一下我的唇瓣。”
“我還想要,但似乎已經沒有氣了,我越來越不想死了,風兒我能不能不死?”他的雙眼帶着對生的依戀,對我的依戀,在這一瞬間我的心痛得不能呼吸。
他問我他能不能不死?心頭大恸!
“能——能——一定能——”淚水又禁不住滑下,但心卻無比絕望。
他臉上又扯出一個燦爛的笑,是那樣的明媚眩目,他整個人似乎在一瞬間恢複了精神,連眼睛也閃出異樣的神采,但我的心卻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無底洞中。
“風兒,這輩子無緣,下輩子能不能答應留給楚律?“
他深深地看了看我,他此時似乎變得有力,擡起手撫摸着我的臉頰。
我不自覺地回眸,在千軍萬馬中看了看滄祁,此時滄天涵與滄祁,也死死地看着我,滄祁的眸子深邃而黝黑,如死水深潭,但端坐馬上,臉色沉郁,不發一言。
這輩子遇到他,是甜多,還是苦多?軍中一年,入了心,卻日夜不得見,相思蝕骨,戰場上,隔着家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煎熬剜心。
如今更是隔着家仇國恨,屍山白骨,這輩子注定不能相守。
此生遇他,相伴一年,煎熬一生,太苦,太痛。他愛上我,不得半刻歡愉,爲我所傷,他的苦,定不比我少,他的痛,必比我多,他定是悔極、恨極,惱極!
我記得他曾說,若早知我是滄天涵的妃子,他定是将我有多遠扔多遠,絕不沾染,若有來生,他定不願再與我相遇,不與我相識。
楚律突然猛地咳了一下,我心中一慌,忙回眸低頭,他看見我回頭,眸光暗淡。
“風兒,你願不願意?”他固執地要我一個回答。
“我願意,風兒願意,下一輩子風兒跟着楚律了,生死追随,不離不棄,你一定要等風兒,不能三妻四妾,你不是将軍,我不是女皇,我們去最高的山巅看日出,去最美的湖泛舟,喝最好的酒,吃盡天下美食,賞盡天下美景。”
“說話算話,楚律隻要風兒一個,絕不二心,絕不三妻四妾,風兒放心,楚律今生專情,來生也必專情。”
他暗淡的眸子,頓時亮了,是那樣的專注與堅定。
“風兒,有你這話,楚律此生無憾了,我等着你,别反悔了,其實我很害怕,害怕你還是在說謊,害怕下輩子還是孤獨一人等不到你,因爲你常說謊騙我,我不放心,我的心不夠踏實,我不許你——”
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小得已經不可聞,最後他放在我腰的手無力垂了下來。
我發瘋喚他,他再也不會回應我了,我發瘋地推他,他不會再動了,他的手再也不會擡起來幫我擦去臉頰上的淚,我摸了摸他的身體,爲什麽還有血流出來,身體就慢慢冰冷了呢?爲什麽?爲什麽?
“楚律——你給我醒醒——楚律——”
“将軍——”
将士的悲鳴聲此起彼伏。
我發瘋發狂地搖動着他的身體,但他真的不動了,他的身體越來越冷了。
我抱着他仰天長嘯,凄厲悲涼的聲音蓋過戰場上所有的嘶殺聲,是那樣的絕望,是那樣的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