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川。
朱允熥吩咐在此地進行短暫休整，檢查随身裝備。
陳誠帶着幾個胡人探路者過來說道：“這是一道枯河，名叫蔔隆吉河。過河中，向東北而行，即爲平川。”
“此川，風極大，無水草，黑石磷磷，沿途多死馬骸骨。”
“吳王請看，這裏的石頭都是從川裏吹出來的，所以并無棱角，都是圓的。”
“黑風川并不長，大多死馬骸骨，并非是渴死餓死，而是被砸死的。”
徐懷錦說道：“唐代的邊塞詩人岑參曾寫過：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鬥，随風滿地石亂走。”
“原來，這個川，指的就是黑風川！”
朱允熥道：“輪台九月風夜吼，意思是夜裏風最大最急。那就等到大清早再走，争取在天黑之前通過黑風川。”
大家也不着急了，就在戈壁灘上休息一夜。
朱元璋心想，兀納失裏恐怕也認爲明軍都困死在沙漠了，他們說不定在黑風川北口就沒有設防。
穩妥起見，再停一夜也無妨。
正如三孫所想的那樣，明軍隻有六萬人，沒有兵員補充，盡量避免非戰鬥減員。
用過飯，等部隊的警戒和哨位安排好之後，朱允熥又帶着徐懷錦、朱元璋、毛易巡察了一圈，很是滿意。
在一處相對平整的地方，朱允熥躺下來，仰頭望天。
“來來來，老畢，躺我左邊，”朱允熥又招呼徐懷錦：“來，躺我右邊。”
徐懷錦有些惱怒，但又不好駁朱允熥的面子，沒有吭聲，隻是站着不動。
朱元璋躺了下來。
朱允熥道：“徐懷錦，那天晚上你睡在我身邊，難道不懷念一下？”
徐懷錦咬着嘴唇，吳王，真是個登徒子，偏偏拿他沒辦法。
那天晚上，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躺在他身邊。
他，對自己有着救命之恩。
隻是，他總是不好好說話，太難聽。
“徐懷錦，隻有躺平，才能夠看見世界的美好！”
“我們站着，就習慣于向下看，看見的是一地雞毛。”
“我們躺着，就習慣于向上看，看見的是滿天星鬥。”
咦，徐懷錦意外地看了一眼朱允熥，他的話怎麽突然變得如此文藝了？
徐懷錦不再站着了，而是坐到沙地上，雙手撐在後面，身子稍稍後仰，果然是繁星點點，煞是好看。
這，是小時候的星空。
不知從何時起，很少擡頭看看天空了，除了乞巧節、中秋節等特殊的節日。
“我突然想起一句話：一個民族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他們才有希望。”
“我們從不缺腳踏實地的人，但是我們缺仰望星空的人。”
“誇父逐日、嫦娥奔月，上古時代的人們對于天空有着太多瑰麗的想象。”
“但是，我們的民族越來越發展，越來越實際，越來越經世緻用，大凡天馬行空、偏離現實世界的，都被諷刺、排擠和打擊。”
“徐軍師，你能想象得到嗎？陶成道在他的莊園裏準備火箭飛車，準備飛天！”
“陶成道這樣的人，太少了。這是因爲我們對這種人的寬容不夠，更不要說支持。”
朱元璋聽到這裏，才明白三孫說的是什麽。
咱能聽得懂，因爲陶成道想飛天，但三孫阻止了，因爲陶成道憑着他的工具，可能飛上去，但絕對會摔死。
徐懷錦就不一定明白三孫的意思。
徐懷錦說道：“吳王所說極爲有理。但是，嫦娥奔月，隻是想象。能帶給我們的，隻是優秀的詩篇而已。”
朱允熥道：“隻是優秀的詩篇？呵呵。在沒有熱氣球之前，你能想象到你能上天嗎？”
徐懷錦瞪起一雙美目：“吳王，你不會說，我們真的能奔月吧？”
朱允熥不置可否。
「我要是說能，徐懷錦一定認爲我瘋了。」
「我要是說不僅能奔月，我們還能登上月亮，再從月亮上返回來，徐懷錦估計該瘋了。」
朱元璋吓了一跳，三孫說，能奔月？
還能登上月亮，再從月亮上返回來？
天呐，這怎麽可能？
不過，以前如果說有人能上天，并且能在天上停很長時間，自己絕計是不相信的。
但是，有了熱氣球，不就相信了？
三孫，一定還有比熱氣球更厲害的，可以奔月的那種！
朱元璋頓時興奮起來！
今後三孫要做什麽，咱都得支持！
特别是三孫的大明科技院，咱得大力支持！
要是真能奔月的話，豈不是天下哪裏都可去得？！
天下哪裏都可去得，咱不是成了真正的天子？
一時間，大家都擡頭望天，不吭聲了。
過了良久，徐懷錦突然問道：“吳王，你對燕王有何評價？”
“燕王嘛，是我的叔叔，我怎麽敢評價呢？”朱允熥答道。
“吳王，想什麽就說什麽。就算是我和畢千戶傳出去，誰也不會相信。因爲我是女子，畢千戶隻是千戶。”
徐懷錦很想從朱允熥口中聽到對朱棣的評價。
朱元璋立馬感興趣了，徐家丫頭提的這個問題，很尖銳，也很合咱胃口。
因爲，咱也想知道。
「評價朱棣，根本不用我評價，後世的曆史學家評價不知道有多少。」
「徐懷錦明顯是朱棣的粉絲。」
「怎麽評價都不合适。」
朱允熥道：“徐懷錦，我先不評價，我給你講個故事，關于我皇爺爺、我二哥和四叔的故事。”
朱元璋忽地從沙地上坐起來，咱和二孫、四子的故事？
“有一次，我爺爺帶着我二哥、我四叔，在宮中看賽馬。”
“爺爺想考一考我二哥、我四叔的對聯水平。你知道，我爺爺文學啥的不怎麽樣，但對聯的水平，還馬馬虎虎過得去。”
“我爺爺出了上聯：風吹馬尾千條線。”
徐懷錦思索起來，這個下聯該怎麽對。
“我二哥對的下聯是：雨打羊毛一片氈。”
徐懷錦一聽，這個下聯對得實在不怎麽樣，軟綿綿的，既沒什麽味道，也沒什麽境界。
這個下聯正好反映了二皇孫的性格。
“燕王的下聯是什麽？”徐懷錦問道。
“燕王的下聯是：日照龍鱗萬點金。”
徐懷錦不由得心中大贊，燕王不愧是燕王！日照，龍鱗，萬點金，氣魄宏大！
朱元璋卻很奇怪，這件事的确是有，但從來沒有告訴過别人，三孫是怎麽知道的？
徐懷錦問道：“吳王，通過此事，你有何評價？”
朱允熥道：“這個故事，還用評價嗎？”
徐懷錦不吭聲了。
突然，朱元璋說道：“吳王，此處沒有别人，咱說話你不要介意。這一路走來，咱就覺着你比燕王都有本事！”
朱允熥沒想到畢千戶對他評價這麽高。
“吳王，咱覺着你到時候能當上皇帝！你要是當上皇帝，咱是說萬一，萬一你當上皇帝，你對燕王、慶王、秦王還有二皇孫怎麽安排？”
徐懷錦十分意外，畢千戶提了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
這個問題提得好！這次看朱允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