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沒有吭聲的徐懷錦說道：“吳王，我怎麽覺得你對老祖宗留下來的很是反感？反而，”

徐懷錦看了一眼露琪亞、羅伯特，又說道：“吳王，你反而是對他們意太力人推崇倍至，這又是爲何？”

「徐懷錦這是要上綱上線了嗎？換作現代的語講，就是崇洋媚外嘛。」

「徐懷錦這是具有現代網絡噴子的潛質啊。」

「網絡噴子的典型特點是，斷章取義，究其一點，無限放大，不顧事實，不講辯證，目的隻有一個：噴！」

「比如你一說秦朝太暴，立馬就有網絡噴子激憤不已：敢辱我政哥，看我怼不死你！」

「平時不敢吭聲的，到網絡上就肆無忌憚。平時不作惡的，到網絡上就可以各種作妖！」

「并且，一個個網絡噴子還化身道德糾察員，人肉，網暴事件一個接一個。」

“徐懷錦，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都好嗎？對我們的傳統文化，要辯證的看待，好的要弘揚和繼承，壞的要堅決摒棄！”

“很長時間以來，我們對于傳統文化，骨子裏有一種崇古情結，缺乏科學的批判精神。”

“老祖宗留下來的，當然是好的。”徐懷錦害怕了，陛下在這裏啊，吳王怎麽可以胡說。

陛下是吳王的爺爺，也是老祖宗啊。

“徐懷錦，你這就是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了！有些高尚比堕落還要壞，比如網絡噴子。”

看徐懷錦一臉蒙圈，朱允熥又道：“徐懷錦，從南宋傳下來的女人裹小腳，你反感不？你爲啥不裹小腳？還有，我奶奶是大腳，難道說對不起老祖宗？”

朱允熥這句話，一子子讓徐懷錦無話可講。

是啊，裹小腳一直是上層女子的專利，反而在鄉村特别是偏遠的鄉村，裹小腳的人就很少。

尤其是在貧困的鄉下，很多女子是要和男子一樣做活的，裹個小腳，豈不成了全家的累贅？

徐懷錦雖出身勳貴之家，但從小受寵，裹小腳之時疼得流淚，爺爺徐達堅決不讓裹了。

不裹腳的女子，大多出自武将之家。

馬皇後也是大腳！

馬皇後出生後母親就去世，她的父親憐惜孤女，且因有仇家，家庭不安定，所以到了纏足的年齡也沒有給她纏。

後來父親避仇逃走，把女兒托付給朋友，以爲還能回來，結果，父親死在外地，郭子興家也不好擅自給别人的女兒纏足。

馬皇後因此也錯過了适合纏足的年齡。

“徐懷錦，任何一種文化和文明都有其優長和局限。我花夏文明照樣如此。意太力人的西方文明也是如此。”

“今天我就放開了說吧，不管你能聽懂多少，你先聽着！”

朱允熥站起身來道：“先說西方文明吧，源起于兩希文明尤其是古希臘文明，并理所當然是希臘生活世界的思想寫照。”

“希臘文明屬于海洋文明，希臘人生活在愛琴海範圍内的半島和海島之上。”

“因爲生活需要确定性，或者說需要确定性原則的依靠，所以，面對變動不居的海洋和生活世界，希臘人就必然追求一個确定的世界以支撐其生活原則。”

“而這個世界就是這個此岸世界的實質的彼岸世界，并隻能通過思想和理論來抽象構建出來。”

“希臘文明對兩個世界的劃分以及對彼岸世界的追問，造就了西方文明的理性主義傳統和認識論優先原則。”

“凡事先知而後行，因爲經驗是變動的，而隻有理性才能獲得這種認知，所以經驗主義是相對被貶抑的。”

“這種理論取向是西方文明的優勢，也是西方科學發展迅速的原動力。”

徐懷錦和朱元璋、毛易都認真地聽着，他們從來沒有聽到過朱允熥如此分析西方文明，因爲他們根本沒去過西方，意太利人還是第一次接觸。

朱允熥繼續說道：“與西方文明不同，中花文明屬于陸地文明。”

“我們的祖先，生活的大陸穩定而可靠，在這個生活世界中，确定性無需追問，其根基就在腳下。”

“因此，我們的祖先不需要也不會再去創造一個思想和理性的彼岸世界，他們要做的就是如何處理好這個世界上的事務和關系，以便讓這個世界永恒存在、有序發展，讓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們和諧共處、幸福安康。”

“于是，如何生活而不是理論建構成爲了我們所有文化的出發點。”

“我們的文明和文化強調經驗、強調生活、強調實際行動，強調世俗的此岸世界而不是理性的彼岸世界。”

“這也造就了花夏傳統文化中的‘關系本位’‘實用準繩’‘德性人治’‘親親倫理’‘家國情懷’等特質。”

“這也是花夏古典傳統文化被稱爲‘倫理政治性’文化、經驗主義文化的原因。”

“這種對實踐和經驗的強調是花夏傳統文化的優勢，但對理性及其理論提升的相對忽視也構成了其缺陷。”

“我們在理論提升意義上的系統理論則不甚發達，譬如科學的發展。”

徐懷錦道：“吳王，你的意思是說，我們的文化不重視理論，西方的文化不重視實踐，到底孰優孰劣？”

“徐懷錦，你講到了問題的實質，不錯！”朱允熥表揚了一下徐懷錦道：“這兩種文化此前并未對撞，談不上誰優誰劣。但後來，西方的文化補齊了最關鍵的短闆：實踐！”

“他們用理論指導實踐，用實踐證明和完善理論，再把理論升華爲規律！”

“就說火藥吧，我們早就發明了，但那是煉丹道士在實踐當中偶爾發現的。我們對火藥的研究隻有實踐，沒有理論，就沒有規律。”

“沒有規律性就沒有标準化和規模化，我們做起事來就會模棱兩可、不夠精确，比如我們的火藥填充單純靠經驗、靠感覺，随意性大。”

“火藥傳到歐洲之後，在歐洲形成了理論，升華爲規律，所以，他們制作出的火器幾乎沒什麽兩樣。”

“火藥是我們發明的，但西方人将我們的實踐上升爲理論，再從理論指導他們的火器生産，于是我們就逐漸落後！”

“毛易，意太力人的火槍你也看到了！兩年前，你們是如何進行火铳裝填的？難道看不出差距嗎？”

羅伯特等人聽得一知半解，但他們聽出來了，大明吳王居然對他們的文化很是推崇！

果然，正像馬可·波羅在書中所講的，東方人都是謙遜溫和的君子！

明明大明吳王所展示的武器裝備遠遠超過意太力人，而他卻說大明有差距。

“徐懷錦，我們的文化缺乏最重要的一環：理性分析和理論升華！這也就是我讓這些意太力人爲大明科技院工作的重要原因！”

啪啪啪啪啪啪！

露琪亞首先鼓起掌來：“吳王，你講得太好了，你是東方的尼古拉·哥白尼！”

尼古拉·哥白尼？

哥白尼？

“露琪亞，你是說波爛的尼古拉·哥白尼？提出‘日心說’的哥白尼？”朱允熥興奮地問道。